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曹德江的手第三次拍在我背上时,力道已经重得不加掩饰。
周围同事的笑声有些僵硬,目光躲闪。
冯嘉欣就站在我身侧半米处,她今天穿了那件宝蓝色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
曹德江嘴里喷着酒气,凑得更近了。
“小冯啊,你老公这脾气可真好。”他拖着长音,手掌从我肩膀滑下,顺势又是一推。
我身子晃了晃,站稳。看向冯嘉欣。
她涂着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她侧过脸,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每个字都浸着冰碴:“张维昱,你敢还手,这日子就别过了。”
曹德江得意地笑,又伸出手来。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宴会厅的喧哗声像被刀切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冯嘉欣的眼睛瞪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拨通唯一的号码。
“孙助理,”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鑫达实业那十九亿,撤了吧。”
曹德江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嘉欣手里的酒杯落了地,碎成一片晶莹的狼藉。
01
晚上十点半,我才推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冯嘉欣背对着我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拎着两条裙子。
一条是酒红色的吊带长裙,一条是黑色的蕾丝短款。
她左比右比,眉头拧得紧紧的。
“回来了?”她从镜子里瞥我一眼,视线很快回到裙子上。
“嗯。”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加班,赶个图纸。”
冯嘉欣没接话。她拎起红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下,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很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换好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她忽然开口:“你说,明天年会我穿哪件好?”
我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看:“红的吧,显气色。”
“曹总上次说黑色好看。”她自言自语似的,“他说年会有重要客户,得体最重要。”
曹总。曹德江。
我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紧了点。
“那你就穿黑的。”我说完,端着水往卧室走。
“张维昱,”冯嘉欣叫住我,声音里压着火,“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我是在跟你商量!”
我转过身。
她依然站在镜子前,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这半年多,她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炸。
我知道原因——她们部门副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她和另一个同事在争。
曹德江是分管领导,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黑色的确更正式。”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两件都带上,到时候看场合换。”
“你说得轻巧。”冯嘉欣把两条裙子都扔在沙发上,“你知道我为了这个位置付出多少吗?天天加班,陪客户喝酒喝到吐,还得……”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还得应付曹德江若有若无的触碰和暗示。
这话她没明说过,但我不是傻子。
有几次她深夜醉醺醺回家,脖子上有可疑的红痕。
我问,她说是自己过敏。
衣柜里多了几件昂贵的首饰,发票她藏得很好,但我整理抽屉时见过。
她说,是项目奖金买的。
“明天你也好好收拾一下。”冯嘉欣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责备,“别又穿你那件灰扑扑的西装。曹总最看重形象,你别给我丢人。”
我没应声。
她走过来,伸手整理我的衣领。
这个动作以前很自然,现在却显得有些刻意。
“我知道你在国企待着憋屈,收入也不高。但咱们家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等我升上副经理,工资能涨一大截,到时候……”
“到时候就好了。”我接过她的话。
冯嘉欣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她大概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疲倦,但没深究。“你先洗澡吧,我再想想穿什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颗很小的钻石,切成雪花形状。
上个月她刷手机时看到,随口说了句“真好看”。
我记下了,托人从国外带回来。
本想明天年会前给她,当个惊喜。
现在,我把它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和那些她藏起来的发票,放在同一个角落。
02
洗完澡出来,冯嘉欣已经进了卧室。
她背对我侧躺着,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她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里透出来微弱的一线。我躺下,关了台灯。黑暗中,那线光格外刺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嗡嗡声,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冯嘉欣迅速按掉了。
接着,是一段语音消息的外放——她大概不小心碰到了公放键,男人带着醉意的声音漏了出来:“嘉欣啊……明天可要打扮漂亮点……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声音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冯嘉欣手忙脚乱地关掉,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她呼吸有点急,僵着身子不敢动。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我却睡不着了。
那个声音我认得,年会聚餐时听过几次——曹德江。
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顶已经半秃,喜欢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金链子。
看冯嘉欣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品。
我记得半年前的那次公司团建。
冯嘉欣让我一起去,说是家属可以参加。
吃饭时曹德江坐主位,冯嘉欣被安排在他旁边。
整场饭局,曹德江的手“不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递纸巾时碰她的手,倒酒时俯身凑得很近。
冯嘉欣全程笑着,但那笑很僵。
回家路上,她一言不发。我开车,等红灯时问了一句:“那个曹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冯嘉欣像被踩了尾巴:“你胡说什么!曹总就是热情了点,他是领导,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申请调部门。”
“调部门?”她冷笑,“张维昱,你说得容易。我在这个部门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到有机会升职,你现在让我调走?调去哪?去那些清水衙门,一个月拿死工资,像你一样?”
我没再说话。
那之后,她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曹德江。“曹总今天夸我方案写得好。”
“曹总说下次带我见个大客户。”
“曹总建议我报个MBA,他说公司可以报销一部分。”
每次她说这些,眼神里都有种复杂的光。像是厌恶,又像是得意;像是屈辱,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我看着她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却拉不动她。
因为她觉得,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如果我能像别人家的丈夫一样,有本事,有人脉,能给她铺路,她何必去讨好一个恶心的老男人?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们之间。
凌晨两点,我还是睡不着。
悄悄起身,去客厅喝水。冯嘉欣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碰它。
回到卧室时,我发现她也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湿痕。见我突然进来,她慌忙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
我在床边站了片刻,轻声说:“不想去的话,明天请假吧。”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年会而已,不去也没什么。”
冯嘉欣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硬:“为什么不去?我准备了这么久,凭什么不去?张维昱,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没用的废话?我要是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能请假,我还用这么拼命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沉默着,重新躺下。黑暗中,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很碎。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她哑着嗓子说:“项链我看到了。”
我一怔。
“衣柜抽屉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谢谢。明天我会戴。”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我没应声。闭着眼,直到天色泛白。
03
年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冯嘉欣最终穿了那条黑色蕾丝裙,脖子上戴着我送的雪花项链。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补了三次口红。
出租车里,她一直攥着手包,指尖发白。
“一会儿见了曹总,记得主动打招呼。”她叮嘱我,“别板着脸,多笑一笑。”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嗯。”
“还有,要是有人问你工作,你就说在建筑设计院,别提具体职位和收入。”
“我知道。”
冯嘉欣侧头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脸转向另一边。
宴会厅比想象中更奢华。
水晶吊灯层层叠叠,映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
自助餐台摆满精致的食物,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裾飘飘,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酒精和某种躁动的气息。
冯嘉欣一进门就换了个人。
背挺直了,下巴微扬,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松开挽着我的手,轻声说:“我去和同事打个招呼,你自己找个地方坐。”
说完,她像一尾鱼,轻盈地滑入人群。
我看着她走到几个女同事中间,大家笑着拥抱,互相夸赞衣服首饰。
接着,她又转向几位男同事,握手,寒暄,笑声清脆。
她在这场合如鱼得水,每个动作都经过排练,每个表情都拿捏精准。
我在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要了杯苏打水。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宴会厅。冯嘉欣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她始终在移动,和不同的人交谈,但轨迹明显在向某个中心靠近。
那个中心就是曹德江。
他今天穿了身银灰色西装,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亮。
周围簇拥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容。
曹德江说话时喜欢挥动手臂,声音洪亮,隔这么远都能听见他夸张的笑声。
冯嘉欣慢慢挪到那群人外围。
她没有立刻挤进去,而是先和旁边一位女同事聊天,目光却不时飘向曹德江。
过了几分钟,曹德江旁边的人走开了,空出位置。
冯嘉欣抓住时机,端着酒杯上前,笑着说:“曹总,您今天这身西装真精神。”
曹德江转过头,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哟,小冯来了!”他伸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冯嘉欣的肩膀,手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曹总过奖了。”冯嘉欣微微侧身,巧妙地卸掉那只手,笑容不变,“还得谢谢您推荐的那家造型工作室。”
“哈哈,适合你就好!”曹德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脖颈处停顿片刻,“这项链……新买的?挺别致。”
冯嘉欣下意识摸了摸吊坠:“嗯,先生送的。”
“你先生也来了?”曹德江目光扫视全场,“在哪呢?我得认识认识,是谁这么有福气,娶了我们公司一枝花。”
冯嘉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很快移开视线,对曹德江笑道:“他在那边坐着呢,不太喜欢热闹。”
“那怎么行!”曹德江提高音量,“来来来,带我过去见见。家属来了,我这当领导的得关心关心。”
冯嘉欣还想说什么,曹德江已经迈步朝我走来。她只好跟上,脚步有些慌乱。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曹德江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又湿又软,像块泡发的海绵。“你就是小冯的爱人?幸会幸会!我是曹德江,小冯的直接领导。”
“张维昱。”我说。
曹德江握着我的手没立刻松开,而是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带着评估,像在看不值钱的货色。
“听小冯说,你在设计院工作?那可是好单位啊,稳定。”
“还行。”我抽回手。
“做设计辛苦吧?天天画图,挣的是辛苦钱。”曹德江笑了笑,语气里藏着刺,“不像我们做市场的,虽然累,但回报高。小冯这次要是能升副经理,年薪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冯嘉欣站在他侧后方,脸色有些白。她朝我使眼色,示意我接话。
我点点头:“那挺好。”
曹德江大概没料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张先生挺沉稳啊。走,别在这儿干站着,去我们那桌坐,马上开席了。”
他转身往主桌方向走,冯嘉欣跟在他身侧。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黑色裙子贴着她的腰线,雪花项链在她颈后摇晃。
她微微低着头,肩膀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主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公司高管。
曹德江安排我坐在冯嘉欣旁边,他则坐在冯嘉欣另一侧。
落座时,他的手“不经意”地搭在冯嘉欣椅背上,身体倾过来,几乎贴着她耳朵说话。
冯嘉欣身体僵直,笑容勉强。
服务员开始上菜。曹德江举杯致辞,满口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众人鼓掌,冯嘉欣也拍着手,但眼睛垂着,没看任何人。
我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喝下去却觉得凉。
04
酒过三巡,宴会厅的气氛热闹起来。
曹德江显然喝了不少,脸涨成猪肝色,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他不停地给冯嘉欣夹菜,每次都要凑近说几句,热气喷在她耳廓。
冯嘉欣往后躲,他就跟着往前凑。
同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坐在我旁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财务部的。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曹总就这脾气,热情,你别介意。”
我看了他一眼。
他讪讪地笑笑,转过头去和另一边的人聊天了。
这时,曹德江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来来来,咱们挨桌敬一圈。小冯,你跟我一起,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这个得力干将。”
冯嘉欣站起来,端起酒杯时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
“曹总,我敬您就好,冯嘉欣酒量浅。”我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曹德江看向我,眯起眼睛:“张先生心疼老婆啊?理解理解。不过今天年会,高兴嘛,小冯也得锻炼锻炼。再说了,有我在,还能让她喝多?”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冯嘉欣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哀求,也有警告。她挤出笑容:“曹总说得对,今天高兴,我陪您敬一圈。”
曹德江满意地拍拍她的背,手掌落下时用了力,冯嘉欣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们开始一桌桌敬酒。
曹德江搂着冯嘉欣的肩膀,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市场部的顶梁柱,小冯,能力没得说!”每到一桌,他都要让冯嘉欣单独喝一杯,美其名曰“展示诚意”。
冯嘉欣的酒量我知道,最多三杯红酒就会头晕。可他们才走了四桌,她已经喝了五杯。脸开始泛红,脚步也有些虚浮。
我放下筷子,跟了过去。
曹德江正站在第五桌前,端着酒杯高谈阔论。看见我过来,他挑了挑眉:“张先生也来凑热闹?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她差不多了。”我站到冯嘉欣身边,“我替她喝吧。”
冯嘉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侧过脸,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捣乱。”
曹德江哈哈大笑:“张先生,你这就不懂了。酒桌上,替酒是大忌。你要真想帮忙,不如……”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不如帮我劝劝小冯,让她放开了喝,今天高兴!”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冯嘉欣的脸色更白了。她端起酒杯,对众人说:“曹总说得对,我敬大家。”
又是一杯下肚。
她的身子晃了晃,我扶住她。曹德江的手也伸过来,看似要帮忙,却有意无意地抚过她的腰。冯嘉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
“没事吧小冯?”曹德江关切地问,手还停在她腰侧。
“没、没事。”冯嘉欣的声音在抖。
“那就好。”曹德江收回手,转而重重拍在我背上,“张先生,你得学着点。现在这社会,太老实不行。你看小冯,多会来事,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的手掌又厚又沉,拍得我后背生疼。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力道里明显带了恶意。
我站稳,没动。
桌上有人开始打圆场:“曹总,您少喝点,看您脸都红了。”
“红什么红!我这是高兴!”曹德江又倒满一杯,举起来,“来,小冯,咱俩单独喝一个。预祝你这次升职顺利!”
冯嘉欣看着那杯酒,眼神有些涣散。她咬咬牙,又端起杯子。
我按住了她的手。
“她真不能再喝了。”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整个桌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好奇,有惊讶,也有看好戏的兴奋。
曹德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盯着我:“张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扫兴是不是?”
冯嘉欣用力甩开我的手,声音发颤:“你干什么!我没事!”
“你看看你的样子。”我看着她说。
她的眼圈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曹德江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声干巴巴的。
“行行行,护花使者嘛,理解。”他伸手,这次直接揽住冯嘉欣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小冯啊,你看你老公多疼你。不过咱们这工作,应酬难免。你得让他习惯。”
冯嘉欣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看着曹德江搭在她肩上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抓住曹德江的手腕,把它从冯嘉欣肩上拿开。
动作不快,但很稳。
曹德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05
回到主桌时,气氛明显变了。
曹德江没再说话,闷头喝酒。同桌的高管们互相使眼色,交谈声都压低了些。冯嘉欣坐在我和曹德江中间,像个摆错了位置的摆设,一动不动。
她面前的酒已经换成了茶水,但一口没碰。
服务员开始上果盘。曹德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小冯啊,刚才那桌的李总,你记得多联系。他手里有个大项目,我打算交给你跟。”
冯嘉欣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谢谢曹总。”
“先别急着谢。”曹德江斜睨着她,“这项目不好跟,对方负责人脾气怪,你得有心理准备。必要的时候……该付出的代价,不能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冯嘉欣脸上的血色褪去,手指绞在一起。
曹德江转向我,皮笑肉不笑:“张先生,你别误会啊。我说的代价,是指时间和精力。现在这世道,想往上爬,总得牺牲点什么,对吧?”
我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没趣,又灌了一杯酒。然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要去洗手间。走过我身边时,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朝我倒过来。
我扶住他。
他的手抓住我肩膀,指甲陷进肉里。站稳后,他没立刻松开,而是凑到我耳边,满嘴酒气喷过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很低,像毒蛇吐信。
说完,他推开我,趔趄着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冯嘉欣全程看着,嘴唇咬得发白。等曹德江走远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她的手在发抖。
“他刚才的话你听见了?”我问。
“什么话?他就是喝多了!”冯嘉欣的声音又急又气,“张维昱,我求你,就今天一晚,你配合一点行不行?等我升了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应酬了,好不好?”
她的眼里有泪光。
我看了她很久,慢慢掰开她的手:“好。”
这个字说出口,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掉了。
冯嘉欣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整理裙摆,把雪花项链摆正。
曹德江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红。
他一屁股坐下,又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满。然后,他举起杯子,对全桌人说:“来,再走一个!庆祝咱们公司今年业绩创新高!”
众人附和着举杯。
曹德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咧嘴一笑:“张先生,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喝啊。怎么,看不起我们这小公司?”
“我不喝酒。”我说。
“不喝酒?”曹德江夸张地瞪大眼睛,“男人不喝酒,像什么话?小冯,你这老公怎么调教的,出来应酬连酒都不喝?”
冯嘉欣勉强笑道:“他胃不好,医生不让喝。”
“胃不好?”曹德江嗤笑一声,“我看是心里不舒服吧?也是,看着自己老婆在酒桌上拼,自己却帮不上忙,是挺憋屈的。”
桌上有人干咳两声。
冯嘉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曹德江却不罢休,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张先生,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像你这种在国企蹲办公室的,一年挣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房子买了吗?车子呢?以后有了孩子,开销更大。全靠小冯一个人拼,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宴会厅的喧哗声仿佛都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探照灯打在身上。
冯嘉欣死死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曹德江越说越来劲:“要我说啊,你这软饭吃得挺舒服。小冯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难怪脾气这么好,换我,我也没脾气啊,是不是?”
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冯嘉欣猛地站起来:“曹总,您喝多了。”
“我喝多?”曹德江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头,得仰着脸看我,但气势很足,“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替小冯不值!这么优秀的女人,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在我胸口。
我没防备,后退了半步。
曹德江得意地笑了,又推了一把。这次力道更大,我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桌人都站了起来。
冯嘉欣冲过来,挡在我和曹德江中间,声音带着哭腔:“曹总!别这样!”
曹德江一把推开她,指着我的鼻子:“我他妈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在老子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一个吃软饭的,还敢跟我甩脸色?”
他又伸出手,这次是冲着我的脸来的。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皮肤油腻。我握紧,他挣了一下,没挣脱,脸色变了:“你他妈松手!”
我没松。
冯嘉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的脸离我很近,眼睛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浸着冰:
我看着她。
她的眼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愤怒,还有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雪花项链在她脖颈上摇晃,折射着水晶灯冰冷的光。
曹德江挣开我的手,哈哈大笑:“听见没?你老婆都让你别还手!识相点,给我道个歉,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伸出手,第三次推过来。
这次,我没再站着不动。
06
我抓住了曹德江的手腕,往前一带。
他喝多了,本就站不稳,被我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前扑。我侧身,手上加了点力,他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撞在旁边的餐桌上。
哗啦——
酒杯盘子摔了一地。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边。音乐还在响,但没人跳舞了,没人聊天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曹德江粗重的喘息和玻璃碎片的余响。
他撑起身子,脸上沾着菜汁,表情扭曲:“你……你敢推我?”
我没理他,转过身。
冯嘉欣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得像纸。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块一块往下掉。
“你……”她嘴唇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曹德江爬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反了你了!保安!保安呢!把这个闹事的给我轰出去!”
几个穿制服的人跑过来,但没立刻动手,犹豫地看着曹德江,又看看我。
同桌的高管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劝:“曹总息怒,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曹德江甩开劝他的人,掏出手机,“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厉害!小冯,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暴力分子!我这就报警!”
冯嘉欣终于回过神,冲过去拉住曹德江的胳膊:“曹总,别报警!我代他向您道歉,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滚开!”曹德江甩开她,冯嘉欣跌坐在椅子上。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我走过去,扶起冯嘉欣。她抓住我的衣服,声音发抖:“快道歉,快啊!”
我没说话,把她扶稳,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纯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志,薄得像张卡片。
曹德江还在骂骂咧咧地拨号,见我拿出手机,嗤笑一声:“怎么,想找人?我告诉你,今天谁来了都不好使!”
我按亮屏幕,只有一个联系人:孙助理。
拨通。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是个女声,干练清晰:“张先生。”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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