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韩慧心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餐厅温暖的灯光、久违的笑谈、微醺的放松感,此刻仍包裹着她疲惫的身心。她轻轻带上门,怕吵醒早已睡下的女儿晓晓。
但玄关的鞋多了。
客厅的灯亮着。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欢声笑语像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婆婆王秀琴端坐主位,小姨曾桂英挨着,弟弟林俊友跷着二郎腿,舅舅赵长河沉着脸抽烟。
茶几上散落着纸张,像某种文件。
婆婆的声音刚才还在继续,此刻卡在半空:“……孩子必须跟我们林家。”
空气凝固了。
韩慧心手指还捏着包带,笑容僵在嘴角。
她下意识望向卧室方向,晓晓的房门紧闭着。
然后她看见了从厨房走出来的林俊侠——她的丈夫,手里端着果盘,目光与她接触的一瞬,迅速移开了。
果盘被轻轻放在茶几上。
红艳艳的草莓,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没有人说话。
王秀琴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曾桂英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林俊友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无所谓的脸。
韩慧心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痛。
她慢慢松开包带,皮包滑落在玄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刻她才闻到,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熟悉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冰冷的气息。
01
加班到晚上九点,韩慧心才拖着步子走出写字楼。
春末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几分。她裹紧风衣,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屏幕亮起,是林俊侠发来的消息:“晓晓睡了,你几点回?”
她快速打字:“刚下班,打车中。”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她今天咳嗽好点没?”
发送。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住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韩慧心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她和林俊侠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对话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像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交接。
打车软件显示还有三分钟。她靠在路灯杆上,闭了闭眼。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韩慧心愣了愣,接起。
“喂?”
“慧心!”那头传来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和电流的杂音,“猜猜我在哪儿?”
韩慧心瞬间站直了身子:“袁星睿?”
“答对了!”袁星睿的笑声从万里之外传来,“我明天下午到北京,这次待两周。怎么样,韩大美女,赏脸吃个饭不?”
风吹乱了韩慧心的头发。她听着电话那头久违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沉闷的夜晚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光漏进来。
“真的假的?”她声音里带了笑意,“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呗。怎么样,明晚有空没?就咱们俩,好好叙叙旧。”
韩慧心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上午有个重要会议,下午要处理合同,晚上原本答应了陪晓晓画画。
“明晚……”她犹豫了。
“哟,这语气,”袁星睿调侃道,“当了妈就是不一样,行程都得审批是吧?”
“去你的。”韩慧心笑骂,心里那点犹豫被冲淡了,“行,明晚就明晚。地方你定,我请客,给你接风。”
挂断电话后,车刚好到了。
坐进出租车,韩慧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袁星睿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毕业后去了国外深造,两人联系渐少,但每次交谈,总能找回当年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俊侠:“路上注意安全。”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关掉屏幕,把头靠在车窗上。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只留了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玄关。韩慧心轻手轻脚换了鞋,先去晓晓房间。
五岁的小女孩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床头的小夜灯映着她圆润的脸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韩慧心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温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又注意到晓晓的呼吸声有些重,带着轻微的鼻塞音。白天咳嗽,晚上就鼻塞了。韩慧心心里一紧,想着明天得提醒林俊侠注意观察。
俯身亲了亲女儿的脸蛋,韩慧心悄悄退出了房间。
主卧里,林俊侠背对着门侧躺着,似乎已经睡了。韩慧心洗漱完毕,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明天会议的发言稿,一会儿是袁星睿电话里的笑声。
然后她想起晓晓那有些重的呼吸声。
明天早上得再量个体温。她想。
身旁的林俊侠翻了个身,背对变成了平躺。韩慧心侧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着。
“睡了?”她轻声问。
“没。”林俊侠的声音很清醒。
“晓晓鼻塞,明天早上记得……”
“知道了。”林俊侠打断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韩慧心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重新看向天花板,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闭上。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林俊侠起床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去了客厅,然后是倒水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躺下。
韩慧心想问他要不要紧,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入沉睡。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线。
02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韩慧心按掉闹钟,第一件事就是去晓晓房间。小女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妈,”晓晓的声音有些哑,“喉咙痛。”
韩慧心心里一沉,赶紧拿来体温计。三十七度二,低烧。她仔细查看女儿的喉咙,有些红,但不算严重。
“今天在家休息好不好?”她柔声说,“爸爸在家陪你。”
晓晓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小小的身子跟着颤动。
韩慧心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慢慢喝下。这时林俊侠也进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
“发烧了?”他问。
“三十七度二。”韩慧心把体温计递给他看,“今天你请假吧,在家照看她。要是体温升高,或者咳嗽加重,就带去医院。”
林俊侠接过体温计,眉头皱起:“我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
“我也一样。”韩慧心开始换衣服,“但晓晓病了。”
两人在狭窄的卧室里各自忙碌,气氛有些僵。韩慧心从衣柜里拿出衬衫和西装裙,林俊侠则站在窗前打电话。
“王总,实在抱歉,孩子生病了……对,上午的会我去不了,让我同事代我汇报吧……是,实在不好意思。”
挂断电话,林俊侠把手机扔在床上,发出闷响。
韩慧心正在系衬衫扣子,听见声响动作顿了顿,但没说话。
“早饭在锅里。”林俊侠说完,转身出了卧室。
七点十分,韩慧心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她走到客厅,看见林俊侠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新闻。晓晓靠在他身边,抱着毛绒兔子,小脸有些发红。
“妈妈要去上班了。”韩慧心蹲在女儿面前,“要听爸爸话,多喝水,知道吗?”
晓晓点点头,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比平时热一些。韩慧心心里涌起一阵歉疚。
“药在抽屉里,美林和感冒冲剂。”她站起来对林俊侠说,“用量你知道的。”
“知道。”林俊侠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韩慧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拎起包,走向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听见晓晓又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时,韩慧心打开手机日历。今天上午九点半是部门季度汇报,她是主讲人。下午两点约了法务看合同。晚上七点……
她停顿了一下,点开袁星睿发来的餐厅地址。那是一家新开的创意菜,评价不错,位置离公司也不远。
该不该取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震动了。袁星睿发来消息:“晚上七点半,不见不散啊。我可期待了一整年。”
韩慧心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慧心姐,汇报材料最后两页数据需要确认,您到了我们核对一下?”
工作,孩子,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给袁星睿回复:“没问题,晚上见。”
然后她打开打车软件,一边往外走一边下单。车很快就到了,坐进车里,她又给林俊侠发了条消息:“随时告诉我晓晓的情况。”
林俊侠没回。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向前挪动。韩慧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担子,向前走,不能停。
手机震动,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她点开,开始处理工作。
车窗外的世界快速后退,像一部加速播放的电影。
03
季度汇报比预想中更艰难。
大老板临时到场,坐在会议室后排,虽然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韩慧心站在投影前,讲着讲着,发现有一页数据与上一版对不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排老板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抱歉,这一页数据需要修正。”韩慧心保持镇定,“实际完成率应该是百分之八十七,不是九十二。我们核对原始数据时发现了录入错误。”
市场部总监立刻质疑:“那整个季度的增长预期就要重新评估了。”
“是的。”韩慧心切换页面,“但即使修正后,我们依然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这仍然超出原定目标五个百分点。而且错误发生在非关键业务线,核心业务数据是准确的。”
她开始详细解释数据构成,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讲到一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指着投影上的图表分析。
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韩慧心面不改色地讲完最后一部分,回答了三个问题,然后宣布休息十分钟。回到座位上,她才拿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俊侠。
还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两小时前:“晓晓体温三十八度五,喂了美林。”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前:“烧没退,准备去医院。”
韩慧心心里一紧,立刻拨回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林俊侠的声音有些喘,背景嘈杂。
“你们在医院了?晓晓怎么样?”
“在儿童医院急诊。”林俊侠那边传来广播声,“体温三十九度一,刚抽了血,在等结果。”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可能性大,但血常规出来才能确定。”林俊侠顿了顿,“你那边结束了?”
“还没,下午还有合同要审。”韩慧心捏了捏眉心,“我尽量早点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你。”林俊侠说,然后挂了电话。
韩慧心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会议室里其他人正在交谈、喝水、走动,那些声音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助理走过来:“慧心姐,后半场要开始了。”
“好。”韩慧心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后半场汇报她依然发挥稳定,甚至在提问环节提出了两个让大老板点头的见解。
会议结束时,老板特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韩今天表现不错,数据有误能当场纠正,很好。”
同事们投来羡慕或复杂的目光。韩慧心笑着道谢,等老板离开后,笑容立刻从脸上褪去。
她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重新拿出手机。
林俊侠没有再发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信息过去:“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下午的合同审核会议两点开始。韩慧心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法务部的同事已经在了。她们开始逐条核对条款,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两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韩慧心瞥了一眼,没动。
三点十五分,又是一次震动。
她正与法务争论一个违约责任条款的表述,语速很快,逻辑严密。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新的表述。
四点半,会议终于结束。韩慧心回到办公室,才拿起手机。
林俊侠发来了三张照片:晓晓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小脸烧得通红;血常规报告单;医生开的药方。
还有一条文字消息:“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病毒合并细菌感染。”
韩慧心盯着那张晓晓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孩子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左手插着留置针,贴着胶布。
她拨通林俊侠的电话。
“喂?”这次接得很快。
“我现在过去。”韩慧心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哪个病房?”
“住院部三楼,儿科三病区,17床。”林俊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不用急着来,这边我在就行。”
“我马上……”
“晚上你不是有约吗?”林俊侠打断她。
韩慧心的动作停住了。她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袁星睿回国的接风宴,对吧?”林俊侠继续说,“你去吧。这边我守着。”
“可是晓晓……”
“晓晓打了点滴,烧已经退到三十八度了,睡着了。”林俊侠顿了顿,“你去吧,别让人家白等。”
电话挂断了。
韩慧心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看了看时间,五点十分。
如果现在去医院,陪晓晓到七点,再去餐厅,会迟到半小时。
如果直接去餐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袁星睿:“我落地了!晚上见啊,老地方新店,可别放我鸽子。”
韩慧心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时,手指已经在打字:“放心,一定到。”
她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经过助理工位时,她停下来:“小陈,我今天早点走,有事电话。”
“好的慧心姐。”
电梯从三十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衬衫有些皱,妆容也淡了。她拿出粉饼补了补妆,涂上口红。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她走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04
儿童医院永远人满为患。
林俊侠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是哭闹的患儿、焦躁的家长、匆匆走过的护士。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各种食物和人体散发的复杂气味。
晓晓在病房里睡着了。点滴还有大半瓶,滴速调得很慢。孩子烧退了些,但睡梦中仍不时咳嗽,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
林俊侠盯着手机屏幕。韩慧心的对话框停留在那句“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吗?”,五个小时前。之后她再没发过消息。
他往上翻,看到自己发的照片和消息。已读,但没有回复。
走廊那头传来争执声,一个母亲在责怪丈夫没看好孩子,丈夫低声反驳。声音越来越大,护士过来制止,两人压低嗓音继续争吵。
林俊侠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妈”。
他接起:“喂?”
“俊侠啊,你在哪儿呢?”王秀琴的声音很大,背景音里有电视声。
“医院。晓晓发烧住院了。”
“住院了?”王秀琴的声音立刻拔高,“怎么回事?严重吗?慧心呢?”
“病毒合并细菌感染,要住两天。”林俊侠顿了顿,“慧心在忙。”
“忙?孩子都住院了还忙?”王秀琴的语气尖锐起来,“我就说她心不在家里。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晓晓从小就体质弱,她这个当妈的……”
“妈。”林俊侠打断她,“我在医院,有点吵,先挂了。”
“等等!”王秀琴急忙说,“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过来?你小姨今天也在,我们可以……”
“不用。”林俊侠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什么?一个大男人,照顾孩子能细心吗?”王秀琴顿了顿,压低声音,“俊侠,妈不是说你。但这家不能总这样。你看晓晓三天两头生病,你们俩又都忙,孩子多可怜。”
林俊侠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起,照着匆匆来往的人影。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王秀琴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就要管管。慧心那工作,不能换一个清闲点的?钱少点就少点,家总要顾吧?你看你弟弟媳妇,虽然没上班,但把家里打理得……”
“妈,护士叫我了。”林俊侠说,“先挂了。”
不等母亲回应,他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他站了一会儿,走回病房。
晓晓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见他进来,小声叫:“爸爸。”
“哎。”林俊侠在床边坐下,“难受吗?”
“嗓子疼。”晓晓说,“妈妈呢?”
“妈妈在忙工作,晚点来看你。”林俊侠摸摸女儿的额头,温度比刚才又低了些,“想喝水吗?”
晓晓点点头。
林俊侠倒了温水,插上吸管,喂女儿喝了几口。
晓晓喝得慢,喝几口就停下来喘气。
点滴还在继续,药水一滴滴落下,沿着透明的细管流进孩子手背的血管里。
“爸爸,我想回家。”晓晓说,声音带着哭腔。
“等病好了我们就回家。”林俊侠握住女儿没打针的那只手,“晓晓要勇敢,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林俊侠用纸巾轻轻擦掉眼泪。他看着女儿烧得发红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讨论明天的一个项目。林俊侠扫了一眼,没回复。
他想起上午错过的客户会议。那个客户他跟进半年了,这次会议本来能敲定合作意向。现在同事代他去,结果未知。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进来换药。看了看点滴瓶,记录数据,又检查晓晓的手背。
“留置针有点肿,注意观察。”护士说,“孩子手别乱动。”
“好。”林俊侠应道。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两岁的男孩,也在打点滴,母亲抱着他轻轻摇晃。
林俊侠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韩慧心此刻应该已经见到袁星睿了。餐厅,灯光,美食,久别重逢的笑谈。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因为很多年前,他也曾是那个场景的一部分。
大学时代,韩慧心、袁星睿和他,三个人常常一起吃饭。
袁星睿健谈、风趣,总能逗得韩慧心大笑。
那时候林俊侠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后来袁星睿出国,他和韩慧心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平淡得掀不起波澜。
直到晓晓三岁那年,一次常规体检。
林俊侠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他看向女儿,晓晓又睡着了,呼吸还是有些重,但平稳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睡着的女儿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几秒,他点开韩慧心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烧退了,睡了。”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和之前一样,没有回复。
林俊侠把手机放在床边柜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椅背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没动。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晚饭时间到了。他没有胃口,坐着没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
05
餐厅的氛围很好。
暖黄的灯光,低缓的爵士乐,每张桌子之间用屏风隔开,保证了私密性。韩慧心到的时候,袁星睿已经在了,正低头看菜单。
“不好意思,迟到了十分钟。”韩慧心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袁星睿抬起头,笑容灿烂,“五年不见,韩大美女风采依旧啊。”
“少来。”韩慧心也笑了,“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成熟了点。”
“成熟是委婉说法吧?”袁星睿摸摸下巴,“直接说我老了就行。”
两人都笑起来。服务员过来倒水,递上菜单。袁星睿很自然地接过,点了几个招牌菜,又问韩慧心有没有忌口。
“都行。”韩慧心说。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袁星睿端起水杯,仔细打量她:“说实话,你看上去有点累。”
“加班狗都这样。”韩慧心轻描淡写。
“晓晓呢?该有五岁了吧?一定很可爱。”
“嗯,五岁了。”韩慧心顿了顿,“今天发烧住院了,病毒合并细菌感染。”
袁星睿的笑容收敛了:“严重吗?那你……”
“我先生在医院陪着。”韩慧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说让我来,别放你鸽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流淌在空气里。
“慧心,”袁星睿看着她,“如果知道孩子生病,我不会坚持要今晚吃饭的。”
“我知道。”韩慧心放下杯子,“但……我也想出来透透气。很自私,对吧?”
袁星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手里的水杯,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他说,“偶尔自私一次,没什么。”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从大学时代的趣事,到这些年的经历。袁星睿在国外读博,现在在一家研究院工作,这次回国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你呢?”他问,“工作怎么样?家庭怎么样?”
“工作……就那样,忙,但有成就感。”韩慧心夹了一筷子菜,“家庭……也那样。”
“那样是哪样?”
韩慧心笑了:“就是普通夫妻,普通父母,普通日子。”
“听上去不太普通。”袁星睿说,“你以前最讨厌‘普通’这个词。”
“人是会变的。”
“是啊。”袁星睿看着她,“但我认识的韩慧心,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韩慧心没接话。她低头吃东西,咀嚼得很慢。餐厅里的音乐换成了萨克斯风独奏,悠扬又带着点哀伤。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动作顿了顿,没去拿。
“不去看看?”袁星睿问。
“等会儿吧。”韩慧心说,“不想破坏现在的心情。”
“孩子生病,担心是正常的。”
“我知道。”韩慧心抬起头,“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工作和家庭抽着转,停不下来。今天坐在这里,和你吃饭聊天,我才感觉自己又像个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袁星睿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
“别。”韩慧心打断他,“别说如果。人生没有如果。”
袁星睿笑了:“你还是这么清醒。”
“不清醒不行。”韩慧心也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成年人的世界,清醒是基本配置。”
主菜吃完了,服务员来收走盘子。甜品单递上来,韩慧心点了份冰淇淋,袁星睿要了咖啡。
“说点开心的。”袁星睿说,“下周我有一天空闲,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叫上晓晓,如果她病好了的话。”
“好啊。”韩慧心说,“她一定喜欢你,你最能哄小孩。”
冰淇淋上来了,精致的玻璃碗里,香草冰淇淋上淋着焦糖酱,点缀着几颗坚果。韩慧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持续了更久。
她还是没去拿。
“真不去看看?”袁星睿问。
“等吃完吧。”韩慧心说,“现在看了,如果情况不好,这顿饭就毁了。让我自私到底吧。”
袁星睿不再劝。两人慢慢吃着甜品,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时间一点点过去,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账单送过来时,韩慧心坚持要付。袁星睿没跟她争,只是说下次一定让他请。
走出餐厅,夜风有些凉。袁星睿叫了车,等车的时候,他忽然说:“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韩慧心摇头,“太晚了,你刚下飞机,回去倒时差吧。”
“那你……”
“我打车直接去医院。”韩慧心说。
车来了。袁星睿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慧心,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
车开走了。韩慧心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俊侠。
还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晓晓睡着的照片,第二条是文字:“烧退了,睡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家的地址。
车程四十分钟。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点开林俊侠的对话框,输入:“我现在过去医院。”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删掉了,重新输入:“我直接回家了,明天一早去医院。”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林俊侠没回。
韩慧心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车在家楼下停稳时,已经快十点了。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
她补了点口红,整理了一下头发。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走到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06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韩慧心站在玄关,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去,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还僵着,就那样凝固在明亮的光线里。
客厅坐满了人。
婆婆王秀琴坐在主位沙发正中,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姨曾桂英紧挨着她,手里端着茶杯,嘴角抿着。
弟弟林俊友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玩手机。
舅舅赵长河坐在另一侧,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
茶几上散落着纸张,有的打印,有的手写,铺得到处都是。韩慧心瞥见其中一张上似乎有她的名字,还有“抚养权”
“证据”之类的字眼。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各异:王秀琴的审视,曾桂英的微妙,林俊友的无所谓,赵长河的深沉。
然后韩慧心听见了自己婆婆的声音,那声音刚才还在继续,此刻卡在半空:“……孩子必须跟我们林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厨房门开了。
林俊侠端着果盘走出来,盘子里堆着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他看见韩慧心,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与她接触,又迅速移开。
果盘被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慧心的手指还捏着门把手,冰凉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慢慢松开手,皮包从臂弯滑落,掉在玄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来了?”王秀琴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韩慧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小姨,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我们来不得?”曾桂英接过话,笑眯眯的,“听说晓晓住院了,我们来看看。俊侠说你在加班,我们就在这等会儿。”
韩慧心看向林俊侠。他站在茶几边,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纸张上,没看她。
“晓晓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烧退了,睡着了。”林俊侠说,依然没抬头。
“那就好。”韩慧心迈步往里走,腿有些发软。她走向卧室方向,“我去看看她。”
“等等。”王秀琴的声音响起。
韩慧心停住脚步,转过身。
王秀琴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她准备说正事时的惯有姿态。
“慧心啊,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正好大家都在,有些事,我们得谈谈。”
韩慧心没动。她看着婆婆,又扫过其他人。曾桂英低头喝茶,林俊友还在玩手机,赵长河又点了一支烟。
“什么事这么急,非要大晚上谈?”韩慧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晓晓还在医院,明天一早我还要过去。”
“就是关于晓晓的事。”王秀琴说,“你先坐下。”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韩慧心慢慢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俯视着婆婆:“妈,有话直说吧。”
王秀琴的眼神沉了沉。她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今天晓晓住院,俊侠一个人忙前忙后,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消息,你知道吗?”
韩慧心没说话。
“孩子在医院高烧三十九度多,你这个当妈的,却在外面跟人吃饭喝酒。”王秀琴的声音逐渐抬高,“韩慧心,你觉得你配当妈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韩慧心脸上。她感到脸颊发烫,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
“我是去给朋友接风。”她听见自己说,“而且我……”
“接风?什么朋友这么重要,比孩子还重要?”曾桂英插话,“慧心啊,不是小姨说你,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心思就得在家里。你看你,工作忙得不着家,孩子病了也不管,这像什么话?”
“我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韩慧心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了家?你一个月挣多少?够请保姆吗?够付晓晓的医药费吗?”王秀琴冷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那点虚荣心,想在职场出风头。”
林俊侠终于开口:“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王秀琴转头瞪他,“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护着她?你看看这些!”
她抓起茶几上的几张纸,举起来。韩慧心看见那是照片的打印件,模糊,但能认出是她在餐厅和袁星睿吃饭的画面。两人面对面坐着,正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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