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旋转门前。
行李箱的滚轮声停了,几个穿西装的人也跟着停下。
他看着我,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
那眼神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贾总监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
他没看她,目光钉在我脸上。
转身时,行李箱被带得晃了一下。
“哪位这么大胆——”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突然安静。
“——把我女儿安排在这儿?”
贾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的手还按在访客登记簿上,圆珠笔在纸面洇开一个小点。
01
调岗通知是周五下班前发的。
邮件很简短,抄送给了行政人事部全体。
贾桂兰总监的措辞官方得滴水不漏:“因前台岗位人员临时空缺,为保障公司对外窗口正常运转,经研究决定,暂调人事专员林晓雨至前台接待处工作,期限视情况而定。”
“暂调”两个字用得巧妙。
没有人问我意见。我收拾工位时,旁边工位的李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人事部的玻璃门开了条缝。
贾桂兰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没进来。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西装套裙,新烫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晓雨啊,抓紧收拾。”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前台小张家里急事,明天就不来了。你得早点熟悉工作。”
我抬起头。
她避开我的视线,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她说,“前台接触的人多,能学到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我把最后几支笔放进纸箱,合上抽屉。工牌还挂在隔断板上,照片里的我刚毕业三个月,笑得有点僵。现在这张脸应该更僵。
“贾总监,”我站起来,“前台的工作职责包括哪些?”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
“接待访客,接听电话,收发快递。”她数得很流畅,“还有会议室预订,办公用品领用登记。不难,你肯定能胜任。”
“人事部的工作呢?”
“先由其他同事分担。”她转身,“明天八点半准时到岗。记得穿正装。”
玻璃门轻轻合上。
李姐这才压低声音:“晓雨,你是不是……得罪贾总了?”
我摇摇头。
纸箱不重,但抱着走出人事部时,手臂还是发酸。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经过前台时,我看见那个即将属于我的位置——一米二宽的台面,黑色转椅,电脑屏幕侧对着大门。
后面墙上挂着公司的金属logo。
小张正在整理抽屉,见我过来,飞快地瞥了一眼。
“林姐,这些是登记簿。”她把几本册子推过来,“绿色是访客,蓝色是快递,红色是会议室使用记录。”
我点点头。
“还有,”她压低声音,“贾总交代,每天下班前要把当天的访客名单复印一份送她办公室。”
“以前也这样?”
小张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她把抽屉钥匙放在台面上,拎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逃离什么。
我把纸箱放在台面下方。
打开访客登记簿,上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再往前翻,字迹各异,有人认真写全名,有人只划个代号。
大厅的顶灯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
旋转门外,城市的夜景刚刚亮起。
02
前台的工作确实不难。
难的是时间过得慢。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公司,打开所有会议室的灯和空调,检查饮水机的水位,给绿植喷水。
八点十分,第一波同事刷卡进门,我得抬起头,露出练习过的微笑。
大多数人不会回应。
他们盯着手机屏幕,或皱着眉头想还没开完的会。偶尔有人点头,已经算是礼貌。
蒋刚捷是少数会打招呼的。
他是市场部的,二十六七岁,穿衣服很讲究。第一次见我坐在前台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刷卡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晓雨?”
“早。”我翻开访客登记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后面有人催,只好快步离开。进电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困惑。
我低下头,继续核对昨天的快递记录。
电话在九点左右开始响个不停。有找人的,有咨询业务的,有推销的。标准应答话术我背了三天,现在能一边接电话一边给访客登记。
“您好,成远集团。”
“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请稍等,我帮您联系。”
“麻烦在这里签字,右边。”
访客的笔迹潦草,我常常需要辨认。有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把笔一扔:“差不多就行了,你们前台还管这个?”
我重新递过去。
“麻烦写清楚些,谢谢。”
他瞪了我一眼,但还是重写了。
上午十点,贾桂兰从电梯里出来。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大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走到旋转门边时,她停下,转身。
“晓雨。”
“下午集团有份文件要送过来,你注意查收。”她说,“直接送我办公室,别耽误。”
“好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她转身,“前台是公司的脸面,要注意形象。”
旋转门转动,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外。
我坐回椅子上,手指在登记簿的边缘摩挲。纸页有点毛了,翻得太多次。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平时坐的那桌已经有人,是人事部的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交谈声低了下去。
我走到角落的空桌。
饭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人。
是蒋刚捷。他餐盘里的菜堆得很满,但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林晓雨。”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调去前台了?”
“工作需要。”
他笑了,有点讽刺:“这话你信?”
我没回答,继续吃饭。
“人事部最近在搞岗位优化,”他说,“听说要裁几个专员。你这时候调走……”
他停住,观察我的反应。
食堂的喧闹声突然变得清晰。远处有人在笑,餐盘碰撞,椅子拖动。
“我不知道。”我说。
“贾总没跟你谈过?”蒋刚捷往前倾了倾身子,“调岗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我想起上周那份被退回的培训计划。我做了半个月,调研了三个部门的实际需求,预算精确到每一场茶歇。贾桂兰翻了几页,放在桌上。
“想法不错,”她说,“但公司现在要降本增效。”
“这个方案人均成本比去年低了百分之十五。”
“我知道。”她合上文件夹,“先放这儿吧。”
后来我在公司系统里看到一份新的培训通知,内容和我那份有七成相似,预算却高出百分之三十。执行方是家没听过的机构。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嗅觉。
“你想多了。”我对蒋刚捷说,“吃饭吧。”
他看了我几秒,靠回椅背。
下午果然有快递送来集团文件。厚厚一个档案袋,封口盖着红章。我按流程登记,送上楼。
贾桂兰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进来”。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手里的档案袋,眼神亮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示意我放下。
“……您放心,这边都安排好了。”她对电话那头说,“数据肯定漂亮。”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
03
发现档案问题是偶然。
那天下午来了个应聘者,说是之前投过简历,想问问进展。我查了系统,显示“待初筛”,但状态已经停留了三周。
“您稍等,我联系人事部。”
电话转到李姐那里。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
“你让那人回去吧,”她说,“这个岗位暂时不招了。”
“系统里还开着。”
“贾总会处理的。”她声音更低,“晓雨,这事你别管。”
挂断电话,我委婉地请应聘者先回。是个年轻女孩,眼里期待的光暗下去。她说了声谢谢,转身时肩膀垮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在那个岗位编号上悬停。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旁边的“历史记录”。
页面跳转需要权限。
我输入自己以前的账号——居然还没被注销。
记录显示,这个岗位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定下“建议录用”的人选,但流程卡在了贾桂兰的审批节点。
审批意见栏是空的。
再看其他几个待招岗位,情况类似。有的甚至已经走完所有面试,最终却显示“岗位取消”。
可公司官网上,这些岗位还在持续招聘。
前台电话响了。我关掉页面,接起来。
是贾桂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冷。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上楼时,她已经把那些档案摊在桌上。正是我刚才看到的几个岗位的资料。
“你动系统了?”
“有应聘者来问进展,我查了一下。”
“前台没有权限查招聘系统。”她盯着我,“谁给你的账号?”
“我以前人事部的账号,还没注销。”
贾桂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林晓雨,”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调去前台委屈了?”
“没有。”
“那为什么越权操作?”
“应聘者在等答复,我想确认清楚。”
她笑了,摇摇头。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她说,“有些岗位挂着,不一定真招。有些看着要招,可能早就内定了。这些事,你以前在人事部应该懂。”
我懂。所以才更觉得荒谬。
“那为什么不直接关闭岗位?”
“有些事不需要你问为什么。”她合上档案,“你的工作是前台接待,不是人事监督。明白吗?”
档案夹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明白了。”
“账号我会让人事部注销。”她说,“以后别再碰这些。对你没好处。”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对了,下周集团领导可能要来考察。”她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人问起你调岗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工作需要。”我说。
她满意地点头。
“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七点。整理完所有访客记录,复印了一份送上去。贾桂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
我没敲门,把复印件从门缝塞进去。
电梯下行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容,但失败了。
走出大厦,夜风吹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挺好的。”
“工作顺心吗?”
“顺心。”
他发来一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黄色的圆脸,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最终没有回复。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委屈得自己咽。
04
蒋刚捷的紧急事务来得突然。
那是周三上午,他抱着一摞资料冲到前台,额头上有汗。
“林晓雨,帮个忙。”他把资料放在台面上,“这些合同要今天寄出,但我十点有个会,走不开。”
快递单已经填好,但需要逐一核对地址和联系人。
“很急吗?”
“下午三点前必须寄出,否则错过客户那边的截止日期。”他看了眼手表,“市场部其他人都在外面跑,只能找你了。”
我翻开最上面一份合同。客户公司在上海,寄件要求是“隔日达”。
“快递公司电话我有,”蒋刚捷说,“你打好包叫他们来取就行。费用走我们部门预算,单子我晚点补。”
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
“谢了。”他说得有点匆忙,“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
“要的。”他已经跑向电梯,“欠你个人情。”
那摞资料有二十多份,厚薄不一。我一份份核对信息,发现有三份的收件人电话少了一位数字。打蒋刚捷手机,关机——估计在开会。
我查了公司通讯录,找到客户公司的总机,辗转联系到对接人,确认了正确号码。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
快递员来时,我已经把所有包裹打包好,贴好单子。他清点数量,扫码,撕下底单递给我。
“姑娘挺细心啊,”他说,“每份都加了气泡膜。”
“怕路上磕碰。”
他笑笑,抱着箱子走了。
下午蒋刚捷开完会下来,看见底单已经整齐地贴在登记簿里,愣了一下。
“都寄了?”
“嗯。”
“地址都对吧?我填得急,怕有错。”
“有三个电话错了,我核实后改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怎么了?”
“没……谢了。”他挠挠头,“真的,帮大忙了。那个客户特别难搞,错过今天他们就不收了。”
“应该的。”
他站在前台边,似乎还想说什么。后面有人来登记访客,他让到一旁,但没走。
等我登记完,他压低声音:“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真不用。”
“不是客气。”他顿了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闪,但不像撒谎。
“什么事?”
“下班再说。”他看了眼电梯方向,“这里不方便。”
六点,公司人走得差不多了。蒋刚捷发来消息:“地下车库见。”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他已经在车边等着,一辆白色SUV,洗得很干净。
“想吃点什么?”他发动车子。
“随便。”
他带我去了一家商场里的茶餐厅,人不算多。点了菜,他给我倒茶,动作有点笨拙。
“林晓雨,”他终于开口,“你调去前台,是不是因为……那份培训计划?”
茶水很烫,我放下杯子。
“你听谁说的?”
“市场部也有人参加培训。”他说,“对接的机构叫‘启明星咨询’,报价高得离谱。但贾总坚持要用这家。”
“公司决定,自然有公司的考虑。”
“别打官腔。”他苦笑,“我知道你不信这话。我也不信。”
菜上来了,他夹了一筷子,又放下。
“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姓王,是贾总老公的表弟。”他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说的。”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
“所以呢?”
“所以你的计划被否,不是因为它不好。”他盯着我,“是因为挡了别人的路。”
餐厅的音乐声飘过来,是首老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蒋刚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今天你帮了我。”他说,“还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在前台。”
“前台也是工作。”
“但你不是该待在那儿的人。”他说得有点急,“你之前做的员工满意度调研,数据分析得比专业机构还细。你设计的入职流程,市场部新人都说好。这些我都知道。”
我放下筷子。
“蒋刚捷,”我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可以去集团反映。”
“以什么身份?前台接待?”
他噎住了。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很安静。送我回公司的路上,蒋刚捷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让你调回人事部,你会回去吗?”
“看公司安排。”
“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看着车窗外的霓虹,“是有些事,急不来。”
车停在大厦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今天的事,”蒋刚捷说,“你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明白。”
我下车,关车门时听见他说:“林晓雨,保护好自己。”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眼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沧桑。
是清醒。
05
听到那段对话是周五下午。
我去三楼送会议室使用记录,经过小会议室时,门没关严。贾桂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有另一个男声,听着像是财务部的刘经理。
“……她还在查?”刘经理问。
“暂时按住了。”贾桂兰说,“但那双眼睛太利,迟早看出问题。”
“一个前台能翻什么浪?”
“你别小看她。”贾桂兰的声音压低了些,“上次那份培训计划,她做的成本分析比财务部还细。要不是我压得快,真让她报上去,集团那边一看就露馅。”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前台。”
“先耗着。”贾桂兰冷笑,“年轻人脾气大,耗几个月自己就受不了辞职了。到时候干干净净。”
“她能力确实不错,可惜了。”
“能力再好,不能为我所用就是麻烦。”
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个岗位的事,”刘经理问,“处理干净了吗?”
“差不多了。简历都筛过,留了几个背景干净的。下周安排面试,走个过场。”
“人选定了?”
“嗯,都是打过招呼的。”贾桂兰顿了顿,“工资做高一级,多出来的部分老规矩。”
“还是你稳妥。”
“大家都有好处。”
脚步声响起,我快步走向楼梯间。推门进去时,心跳得厉害。
楼梯间很安静,感应灯应声亮起。
我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我太“较真”,太“干净”。因为我的存在,让某些人觉得不方便。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
“周末回家吃饭吗?”
我想了想,回:“这周加班,不回了。”
“注意身体。”
收起手机,我看着楼梯间窗外的天空。阴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回到前台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在门口巡逻。
我打开电脑,点开公司通讯录。鼠标滚轮滑动,停在“集团监察部”那一栏。
联系人、电话、邮箱。
我看了很久,最终关掉页面。
还不是时候。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和片段对话。贸然举报,只会打草惊蛇。
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滑下来。
我拿出抽屉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日期,然后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最后只写了一行:“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我真的熬不下去,收拾东西走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蒋刚捷。
“下周一集团领导可能来考察,消息不确定,但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回:“哪位领导?”
“不知道,行政部那边传的,说要突击检查。”
“谢谢。”
“保重。”
雨下得更大了。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旋转门外的台阶被雨打湿,反射着路灯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司机朝我招手:“姑娘,打车吗?”
我摇摇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地铁站时,裤脚已经湿了。站台上人不多,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
我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玻璃窗映出模糊的影子,随着列车行驶晃动。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成远集团董事长梁飞近日视察华南区业务,强调内部管理规范化……”
我划掉推送,闭上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噪音很大,大得盖过了所有思绪。
也好。
06
周一早上,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大厅,大理石地面亮得晃眼。
我照例七点五十到岗。检查会议室,给绿植浇水,打开所有电脑。八点十分,同事们陆续进门。
蒋刚捷今天来得早。刷卡时,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九点,电话开始响。十点,访客来了三拨。十一点,快递堆了一小摞。
一切如常。
直到十一点半。
旋转门转动,一行人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脚步很快。
后面跟着三四人,都是商务打扮。
我正在接电话,抬头看见他们,习惯性地微笑点头。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
手里的听筒差点滑落。
电话那头还在问:“喂?喂?听得到吗?”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
他已经停在台前三米处。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关节泛白。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但我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某种沉痛。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
大厅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前台电脑的风扇声都清晰可闻。
电梯“叮”一声响。
贾桂兰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笑容。
“梁董!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他没看她。
他的目光还钉在我脸上,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贾桂兰已经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笑容僵了一下。
“梁董,这是我们的前台,小林……”她试图介绍。
他转过身。
动作很慢,但每个关节都绷着劲。行李箱被带得晃了一下。
“贾总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贾桂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哪位这么大胆——”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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