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开到一半。

肖永福背对落地窗,手指关节敲着投影幕布上的业绩曲线。他的声音像钝刀割麻。

就在他吐出“必须追责”四个字时——

一声清晰、平稳的模仿,从办公室连通会议室的内间门缝里渗出来。

是男声,低沉,带着电视剧里特有的阴沉腔调。

会议桌旁,邓鹏飞手里的笔掉了。周妮娜捂住嘴,指缝漏出半声抽气。

肖永福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先是白的,像刷了层石灰。然后血涌上来,铁青色从脖子爬向额角。他看着内间那扇虚掩的门,又缓缓把视线钉在我脸上。

鹦鹉在里间轻轻啄了下笼子。

当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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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我盯着电脑右下角,心里默数。还有三分钟,打卡机的时间就会跳到五点整。市场部的格子间里,敲键盘的声音稀疏下来,像雨停前的最后几滴。

“郑晟睿。”

声音从背后过来,不重,但把我数数的节奏全打乱了。

我转过身。肖永福站在我工位旁,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平时很少直接来员工区,有事都是内线电话或者让行政通知。

“肖总。”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有点刺耳。

他摆了下手,示意我不用紧张。

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太“肖永福”。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时候眼皮习惯性垂着一点,像是随时在掂量什么。

公司里私下传,说他早年跑销售出身,谈判桌上磨出来的那股劲,到现在也没散。

“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他说。

“您说。”

“我家里那只鹦鹉——”他顿了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我太太养的。她这两天要回趟老家,我得陪着去。鹦鹉没人照看,就五天,周一带回来就行。”

我愣住了。养鹦鹉?

办公室里很静,我能感觉到斜对面周妮娜的视线往这边飘。她是行政部的,座位离我不远,耳朵灵得很。

肖永福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安静,继续说:“笼子、食水都备好了,不难照顾。就是得费点心,早晚添次食,水要换干净的。”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你做事稳当,交给你我放心。”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

这事太突然,也太……私人。

我和肖永福除了工作汇报,几乎没说过别的。

市场部十来号人,我属于那种业绩中不溜、不犯错也不出彩的,开会总是坐后排。

他怎么就挑中我了?

“不方便?”他问。语气没变,但眼皮抬起了些。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没养过鸟,怕照顾不好。”

“它听话,不闹。”肖永福转身,“你跟我来拿一下。”

我只能跟上。

穿过走廊时,能感觉到后背粘着不少目光。

邓鹏飞从销售部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挤了挤眼。

他业绩好,常陪老板见客户,自以为和肖永福走得近。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里间门关着。肖永福走到靠窗的矮柜旁,那里放着一个挺大的方形鸟笼,罩着深蓝色的绒布罩子。他掀开一角。

笼子里站着只灰扑扑的鹦鹉。羽毛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尾巴带点暗红。它歪着头,圆眼睛盯着我们,喙微微张开,但没出声。

“非洲灰鹦鹉,挺聪明。”肖永福说,声音低了些,“名字没起,我太太就叫它‘乖乖’。”他提起笼子,递给我,“食盒里颗粒粮够五天,旁边小袋是坚果,每天给几颗就行。水壶在这里,换水时注意别洒了。”

笼子比看起来沉。我接过来,手心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周一早上直接带过来,放我办公室。”肖永福补充,“内间有个角落,放那儿就行,不碍事。”

“好的,肖总。”

他点点头,转身去拿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我提着笼子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见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老家事多,得清净几天。”

我没回头。笼子里的鹦鹉动了动,爪子抓住站杆,细微的摩擦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提着鸟笼走向电梯,不锈钢门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皱衬衫、提着个罩蓝布笼子的男人,样子有点滑稽。

电梯下行时,鹦鹉在罩子底下轻轻“咔”了一声。

像在嗑瓜子。

02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七站地铁。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提着鸟笼爬楼梯时,绒布罩子滑开了一点。鹦鹉从缝隙里看我,眼睛在昏暗楼道声控灯下亮得奇怪。

进屋,开灯。我把笼子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掀开罩子。

它没动。爪子紧紧抓着站杆,羽毛收拢着,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更小只。我凑近看,它往后缩了缩,但没叫。

“别怕。”我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多余。它懂什么。

按肖永福说的,我先检查食盒。

半盒深褐色的颗粒粮,旁边小塑料盒里装着剥好的瓜子仁和松子。

水壶里的水还剩大半,但看着不太清亮。

我找到笼子底部的托盘,抽出来,倒掉谷壳和粪便,冲洗干净。

又拿了个小碗,接上自来水,晾了一会儿,才灌进水壶。

换水时,我手指不小心碰到笼门插销。很轻的“咔哒”声。

鹦鹉突然开口了。

“玉梅。”

声音清晰,中性,听不出男女,但调子很平。

我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它接着说:“好了。”

两个字,间隔均匀,像在陈述一件事完成了。

我盯着它。它歪着头,喙一张一合,又重复一遍:“玉梅,好了。”

然后它不说了,开始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动作慢条斯理。

我站着没动。

玉梅——肖永福太太的名字。

老板下午提过,他太太叫肖玉梅。

鹦鹉直呼其名,语气这么……平常。

不像宠物叫主人,倒像熟人之间打招呼。

但鹦鹉学舌,不都是学些“你好”

“再见”

“吃饭了吗”之类的?这么具体的称呼,加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好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我想多了。

鹦鹉聪明,听多了就会模仿,说不定肖玉梅每次喂完食都会说句“好了,玉梅”之类的。

我把水壶装好,插回笼子侧面。

鹦鹉跳过来,凑近水嘴啜了一口。

它喝水的声音很轻,咕嘟,咕嘟。

我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对面窗户陆续亮起灯。

往常这时候,我会随便煮点面,或者叫外卖。

今天多了个活物在屋里,忽然觉得该正经做顿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我洗菜切菜,打蛋时筷子碰碗边,清脆的叮叮声。鹦鹉在笼子里转了个方向,面对厨房这边。

它一直很安静。

吃饭时,我把电视打开。

地方台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音量调得低。

剧情大概是一对中年夫妻闹矛盾,妻子怀疑丈夫出轨,翻他手机。

演员的台词咬字特别清楚,每句话都像在朗诵。

鹦鹉又动了。它从站杆跳到笼子底部的横梁上,靠近电视那侧,歪着头听。

“你撒谎!”电视里,妻子尖叫。

鹦鹉的喉部羽毛微微鼓起。

但它没出声。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收拾碗筷。洗碗时,听见电视剧进入广告时间,嘈杂的音乐响起。鹦鹉突然扑了下翅膀,撞到笼子侧网,发出哗啦一声。

我擦干手走过去。它已经退回站杆,恢复那种安静的姿态。只是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光在它瞳孔里一闪一闪。

“别看太近,伤眼睛。”我说。

说完自己都想笑。跟一只鸟说什么呢。

临睡前,我给笼子重新罩上蓝布。黑暗中,它似乎轻轻“嗒”了一声,像是喙碰了下站杆。

我躺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今天周五。

原本计划周末把没看完的专业书翻完,再想想下个季度的个人发展目标——去年绩效谈话时,肖永福提过一句,说我“缺乏进取心”。

这话我记了小半年。

现在全打乱了。

五天。下周一。

鹦鹉在客厅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爪子挪了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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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我醒得比平时晚。

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亮黄色的光带落在木地板上,灰尘在里面慢慢旋转。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规律的、轻微的“咔嚓”声。

是鹦鹉在嗑瓜子。

我起来,掀开笼布。它面前食盒里多了些瓜子壳,正用爪子抓着一颗新的,喙灵巧地剥开,吐出壳,吃掉仁。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工人。

“早。”我说。

它没理我,继续嗑。

我洗漱完,煮了粥。

端着碗坐到餐桌边时,鹦鹉停下进食,跳转向我。

我们隔着笼子对视了几秒。

它的眼睛是浅黄色的,瞳孔很黑,看久了让人觉得它真的在“思考”。

“玉梅。”它突然说。

“她回老家了。”我下意识回答。

“好了。”它接上。

又是这两句。我摇摇头,继续喝粥。粥太烫,我吹了吹气。

鹦鹉也做了个类似的动作——喙微微张开,喉咙鼓动,发出“呼”的一声轻响。

它在学我。

我放下碗,凑近笼子。“你会说别的吗?”

它歪头。

“比如,早上好?”

它眨了下眼,跳到水壶边喝水。

我坐回去,打开手机。

工作群里安静,周末没人发消息。

朋友圈刷了几下,都是吃喝玩乐。

邓鹏飞发了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配文“周末充电”。

定位是城郊一个高端俱乐部。

我点了赞,很快收到他回复的龇牙表情。

中午过后,我打开电视。

习惯性调到那个总放家庭剧的台。

今天播的还是昨天那部,连着看的。

剧情推进到丈夫找了个私家侦探跟踪妻子,妻子则偷偷复印丈夫公司的账目文件。

演员们吵得更凶了,几乎每场戏都在喊。

鹦鹉今天反应明显些。

电视里,丈夫指着妻子骂:“你这个骗子!我当初就不该信你!”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翅膀,清晰地说:“骗子!”

字正腔圆。

我转头看它。它胸脯起伏着,又说:“你保证过的!”

和电视剧里妻子的台词一模一样,连那股悲愤的颤音都模仿了七八分。

我笑了。“你还挺入戏。”

它不说了,开始啄笼子底部的报纸——我早上垫的旧晚报。

下午我出门买了趟菜。

回来时,发现电视还开着,音量被我调低了些。

鹦鹉站在站杆上,头朝着屏幕方向,一动不动。

剧情正演到妻子把一叠文件塞进银行保险柜,对着镜头喃喃自语:“这次不能再让他发现……”

鹦鹉的喙动了动。

但没发出声音。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换台。动物世界,一群角马在渡河。鹦鹉立刻失去了兴趣,跳回食盒边,开始挑里面的坚果。

“你喜欢看吵架?”我问它。

它叼起一颗松子,卡在喙边,像人叼着烟。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马路的背景噪音,和鹦鹉嗑松子的“咔吧”声。

天黑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妮娜。

“郑哥,忙呢?”她声音带笑。

“没,在家。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她顿了顿,“听说你帮肖总养鹦鹉呢?”

消息传得真快。我说:“就几天。”

“那鹦鹉挺贵的吧?非洲灰,据说智商相当于四五岁小孩,还会说英语呢。”周妮娜语气里有点羡慕,“肖太太可宝贝它了,去哪儿都带着。这次居然舍得让你照看。”

我看了眼笼子。鹦鹉正在梳理翅膀下的羽毛,很专注的样子。

“肖总说他陪太太回老家。”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哦,回老家啊。”周妮娜的尾音拖长了点,“那挺好……对了郑哥,周一例会材料你准备了吗?肖总上周说这季度要重点复盘东部市场。”

又聊了几句工作,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鹦鹉梳好了毛,跳到我早上挂在笼子里的小木玩具旁,用喙啄了啄。玩具是个彩色积木串,轻轻摇晃。

它突然说了句新的。

“别碰。”

声音压低,带着警告意味。

我愣住。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台词——至少我今天没听到。语调很冷,像男人在呵斥。

鹦鹉说完这句,就跳回去吃食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我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已经亮了,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跑,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笼子里,鹦鹉安静地站着,合着眼,像是睡了。

但它的爪子紧紧抓着站杆,指关节处微微发白。

04

周日下雨。

早晨起来就听见淅淅沥沥的敲窗声。

天色灰蒙蒙的,屋里不开灯显得很暗。

我开了盏台灯,坐在餐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上周有个市场分析报告没写完,周一得交。

鹦鹉醒得比我早。笼布掀开后,它先喝了点水,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吃东西。雨声里,它嗑瓜子的声音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秒针在走。

我写了几行字,思路卡住。

东部市场的数据比预期的差,但原因分析部分不能写得太直白——涉及到销售部当时承诺的渠道资源没到位。

邓鹏飞是那个项目的对接人。

揉了揉眉心,我起身冲咖啡。速溶的,热水一冲,廉价的香气弥漫开。

鹦鹉停下进食,朝我这边看。

“想喝?”我举起杯子。

它歪了下头,突然说:“苦。”

我怔住。“你说什么?”

“苦。”它重复,声音平板。

“谁告诉你的?”我问完就觉得自己傻。还能是谁,肖玉梅,或者肖永福。家里有人喝咖啡时抱怨过苦,被它听去了。

但它学的话越来越具体了。不只是“你好”

“再见”,而是带着情境和判断的词。

我坐回电脑前,抿了口咖啡。确实苦,忘了放糖。

雨下大了些。

电视我习惯性开着,音量调得极低,几乎听不清台词,只当背景白噪音。

还是那个台,那部剧。

今天播到关键情节:丈夫发现妻子在调查他,两人爆发激烈争吵后,丈夫摔门而出。

妻子独自在家,抱着一个铁盒子哭泣,里面似乎是旧照片和信件。

鹦鹉今天异常安静。

大部分时间站在站杆上,闭目养神。

只是每次电视里传来那个丈夫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说话总喜欢停顿——它就会微微睁开眼,头朝屏幕偏一点。

下午三点多,剧情有了转折。

丈夫深夜回家,以为妻子睡了,悄悄走进书房。

他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客厅,掀开沙发坐垫——那是个可收纳的储物沙发,他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型移动硬盘,和文件袋一起,塞进自己公文包的夹层。

整个过程没有台词,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演员演得很细,手指动作有些发抖。

鹦鹉突然从站杆跳到底部横梁上,紧贴笼网,头歪成几乎九十度。

它在看。

电视里,丈夫放好公文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镜头给他脸部特写:额角有汗,眼神飘忽。

他走到鱼缸前,盯着游动的金鱼看了几秒,低声说了句:“得换个地方。”

声音很轻,近乎耳语。

但鹦鹉动了。它的喉部快速鼓动了几下,喙张开,却没发出声音。爪子抓紧横梁,指甲刮过塑料,发出吱的一声。

我暂停打字,看向它。“你怎么了?”

它不理我,仍盯着电视。剧情已经切到第二天早晨,妻子在厨房做早餐,丈夫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出门,两人全程无交流。

鹦鹉慢慢放松下来,跳回站杆。它开始用力啄自己的翅膀,好像那里痒。

我继续写报告。敲键盘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傍晚时,雨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进来,把客厅墙壁染成橘红色。我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脖子酸得厉害。

鹦鹉在笼子里踱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共七根横梁,它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停在水壶边,不喝,只是看着水面。

我热了剩饭当晚餐。吃饭时,电视里开始播本地新闻。鹦鹉对新闻没兴趣,跳回站杆中央,缩起一只脚,进入休息状态。

但它的眼睛没全闭上。

眼皮半耷拉着,瞳孔在昏暗中依然清晰。

我洗完碗,想起该给鹦鹉添食了。打开笼顶的小门,往食盒里加了些颗粒粮。鹦鹉凑过来,嗅了嗅,没立刻吃。它抬头看我,突然说了句:“麻烦了。”

我一愣。“什么?”

“麻烦了。”它重复,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人”——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敷衍的客气。

这是肖玉梅的口头禅吗?还是肖永福的?

“不麻烦。”我说,说完又觉得荒诞。

添完食,我检查水壶。水还剩三分之一,但明天早上就要带回公司,不如现在换了。我取下壶,去厨房接新鲜水。水流声哗哗响。

客厅传来鹦鹉的声音。

它在模仿电视剧里的台词。不是刚才的片段,是更早一点的——妻子在电话里对人哭诉:“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什么都不说……”

鹦鹉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哽咽的停顿都模仿了。

我握着水壶站在厨房门口。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光,蓝盈盈地照在笼子上。

鹦鹉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它说完那句,就安静了。

我走回去,装上水壶。鹦鹉跳过来,立刻喝了几口。它喝水的样子很专注,喉部快速运动。

“你看了两天电视剧,”我说,“学会不少啊。”

它喝完水,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电视光,亮得有点诡异。

然后它说:“学会不少啊。”

模仿我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我后背莫名一凉。

晚上睡觉前,我照例罩上笼布。黑暗中,鹦鹉轻轻“嗒”了一声。

接着,它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电视剧里丈夫的台词:“……安全吗?”

我没应声。

它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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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其实没睡好。

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以为是鹦鹉在笼子里动,但仔细听又不像——更像是爪子摩擦塑料袋的声响。

我起来查看,笼布好好的,鹦鹉站在站杆上,头埋在翅膀下睡觉。

可能是幻听。

早晨七点,天刚亮透。

我给鹦鹉换了最后一次水,食盒加满。

它今天格外安静,我掀开笼布时,它只是睁开眼看了看我,连平时早上的“玉梅,好了”都没说。

我把它吃剩的瓜子壳和谷壳清理掉,垫上新的报纸。提起笼子时,感觉它比周五轻了点——也许是食物消耗了,也许是心理作用。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青,头发也没睡翘。我用手沾水压了压。笼子放在脚边,鹦鹉在布里动了一下。

地铁早高峰,人挤人。我把鸟笼抱在胸前,怕被撞到。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大妈凑近问:“这什么鸟?鹦鹉啊?会说话不?”

我含糊点头。

鹦鹉在罩子里“咔”了一声。

大妈笑了:“哟,真会说!”

车厢摇晃,我抓紧扶手。笼子的金属杆硌在胸口,有点疼。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半。大部分人还没来。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提的笼子,眼睛睁圆了:“郑哥,你这是……”

“肖总的鹦鹉,帮忙照看几天。”我说。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

我直接去总经理办公室。门锁着,我有临时门卡——周五肖永福给我的,让我周一早上直接进去放鸟。刷了卡,嘀一声,门开了。

屋里拉着百叶窗,光线昏暗。我打开灯。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大班台,皮椅,书架,沙发茶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皮革和纸张的气味。

里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里间比外间小,像个临时休息室。有张单人床,床头柜,一个小衣柜。角落里有台小冰箱,旁边是饮水机。肖永福有时候加班太晚,会在这里过夜。

靠窗的墙角空着,地上很干净。我把鸟笼放过去,掀开罩子。

鹦鹉跳出笼子底部的姿势有点急,爪子抓住站杆时晃了一下。它站稳后,开始打量四周,头转来转去。

“就待这儿,”我说,“肖总下午就回来了。”

它跳到底部横梁上,用喙啄了啄笼子门——门是锁好的。

我在里间站了会儿。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我瞥了眼封面,是《孙子兵法》。

书旁边有个相框,倒扣着。

我没去动。

退出里间,我轻轻带上门,留了条缝——肖永福说过要通风。

回到市场部工位,周妮娜已经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很精神。见我坐下,她滑着椅子凑过来。

“鸟送过去了?”

“嗯。”

“肖总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应该是下午吧。”

周妮娜压低声音:“我周六在商场看见肖太太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不是说回老家了吗?”

“是啊,我也奇怪。”周妮娜眨眨眼,“就在中心城那家百货,她在看珠宝柜台。一个人。”

“可能……出发前买东西?”我说。

“也许吧。”周妮娜靠回自己椅子,转了一圈,“不过她脸色不太好,黑眼圈挺重的。”

我没接话。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

九点半,邓鹏飞哼着歌进来。他经过我工位时,拍了拍我肩膀:“晟睿,听说你当临时饲养员了?怎么样,那鸟好伺候不?”

“还行。”

“肖总可真信任你。”邓鹏飞笑着,但笑意没到眼睛,“这种私事都交给你办。”

他走开后,周妮娜撇了撇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写完报告发了邮件,又接了两个客户咨询电话。十一点多,行政群发通知:下午两点,全体例会,各部门准备季度汇报。

我看了眼总经理办公室方向。门还关着。

午饭我没去食堂,叫了外卖在工位吃。

吃到一半,听见办公室那边传来开门声。

我抬头,看见肖永福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西装,深蓝色,衬得脸色更白了些。

手里提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径直走向饮水机,接水喝。路过市场部区域时,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点了下头。

我咽下嘴里的饭,也点点头。

他喝完水,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下午一点五十,同事们陆续往会议室走。我收拾了笔记本和笔,经过总经理办公室时,犹豫了一下。里间的门缝里很安静,鹦鹉没发出声音。

应该没事。

会议室里,长椭圆桌坐了八成满。肖永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文件夹。他低头在看手机,眉头微蹙。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周妮娜,她正小声和行政部另一个女孩说话。邓鹏飞坐在肖永福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正翻着销售数据表。

两点整,肖永福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

“开始吧。”

例会按部门顺序进行。

市场部第三个汇报,我负责的部分只有五分钟。

上去讲的时候,能感觉到肖永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我尽量保持语速平稳,把数据说完,回到座位时手心有点汗。

周妮娜给我递了张纸巾。

轮到销售部,邓鹏飞讲得慷慨激昂。他这季度业绩确实不错,同比增了百分之十五。肖永福听着,偶尔点下头。

但我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时不时飘向会议室通往他办公室的那扇门——门关着,但没锁,只是虚掩。

汇报全部结束,已经三点十分。

肖永福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他要做总结发言的信号。会议室安静下来。

“整体来看,本季度有亮点,但问题更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东部市场为什么下滑?渠道策略谁定的?执行到位了吗?”

他看向邓鹏飞。

邓鹏飞坐直了些:“肖总,东部那边主要是——”

“我不要听解释。”肖永福打断,“我要解决方案。下季度如果还是这个数字,相关责任人自己交报告上来。”

邓鹏飞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肖永福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他开始点名批评几个项目,数字和细节信手拈来。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僵,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和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笔记本,上面一个字也没记。脑子里莫名想起周末鹦鹉看电视的样子,歪着头,专注得像个学生。

“……公司不养闲人。”肖永福说到这句时,声音陡然提高,“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岗位负责,对业绩负责。做不到,就让位。”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就在这片死寂里——

里间传来一声清晰的、爪子抓挠金属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

肖永福的话头顿住。他侧耳听了半秒,眉头皱起,但很快恢复,准备继续。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一声低沉的、模仿男人的清喉咙声。接着,是平稳的、字正腔圆的台词,带着电视剧里那种刻意压低的阴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