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时候,我们家的馕坑边长着一棵果树。我只记得,那棵果树--其实算是半棵果树,母亲每次打馕烧馕坑的时候,窜起的火苗就烤着果树垂向馕坑的枝叶 ,久而久之,那棵果树垂向馕坑的枝叶,被烤焦了,树枝焦黄,树叶卷曲干枯。父亲索性就砍去了那棵果树垂向馕坑的一半树枝。

那棵果树就如同失去了一只臂膀的人一样立在馕坑边,向南的枝干愈发高大,枝叶繁茂,向北的馕坑这边只剩半截碗口粗的树桩,孤独地杵在半空中。母亲每次打完馕顺手就把馕套子呀、火钳子呀,还有打馕的时候翻穿着的破棉衣都挂在那半截树叉上。好像那不是树枝,而是一个用来挂东西的木杆儿。

那半截果树枝并不认为自己是用来挂东西的木杆儿,每年春天它都倔强地发出新的枝叶,并快速向上生长,在枝头一次次被母亲烧馕坑的火烧焦并枯死后,在母亲再一次烧馕坑的时候发现,枯萎的枝头侧又长出了新芽。掰掉那枝头几次后,母亲也懒得去管它了,任其发芽、长出新枝。

那些新枝烧焦了再新生,新生的再被烧,那半截树桩的周围反反复复发出的新枝,有一年春天,齐簇簇地长成新枝了,就像一团久不打理的乱发,还开也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苹果花儿,长成了绿绒绒的小苹果,可能是因为长在新枝上,这些小苹果竟比主杆上的苹果壮实,在烟熏火燎中顽强地长大。

那年夏天,不知道是母亲打馕的次数比以前少了,还是母亲打馕烧馕坑的柴禾火焰不高,总之,那些挤在一起的、侥幸没烧焦的苹果们,和悬在主杆上的苹果一起在成熟,先是绿青绿慢慢变黄,再慢慢晕染上了红丝丝,像在舞台上表演节目的小姑娘的脸蛋,明丽张扬。

一个个圆圆的馕贴到馕坑壁上了,母亲用水抹把脸,坐在馕坑边上休息边等馕上火色。我们顺势扒上馕坑,摘还没有成全成熟的苹果来吃。我们专喜欢摘刚刚被烧馕坑的火苗烤过的苹果,拿到手里捏一捏有点发软了,咬一口酸掉牙。那果肉呈黄棕色,由于火烤果汁就很多了,我们一个个龇牙咧嘴,看的人也是腮帮子发酸一口水。

那棵树上结的苹果,本来就是很酸的,当初不知是父亲把苹果树栽在了母亲盘好的馕坑边上,还是母亲把馕坑盘在了父亲栽下的苹果树下,总之,我的记忆里,我家的馕坑就是通往后院子的路旁,那棵高大的酸果树下;我们家的酸果树就在我们家馕坑的旁边,一半儿的树枝被烧馕坑的火烤的焦黑卷曲,可它是一棵倔强的苹果树。

任一次次馕坑里窜出的火苗炙烤,楞是没有被烤死,而且也没有人专门去给它浇水,母亲每次打馕的时候,在那树根下用清水抹几把脸,打完馕壶里剩下的水顺手泼到树根下,再有就是每年冬天下过雪后,父亲就把院里的雪都清扫堆积到那棵苹果树下。

那棵苹果树初结果的时候,苹果看起来很漂亮,吃起来不是很好吃,酸且有点涩,父亲很懊恼,说两年前在巴扎上买果树苗的时候,吾勒曼的尕老汉非常肯定那是一棵梨木果子树,而且是二秋子梨木果子。父亲信心满怀地栽好树,想着两个后孩子们可以吃上香甜的二秋子梨木果子了,现在看起来是上当了。

父亲当时要砍掉那棵酸苹果树,想在离馕坑远点的地方重再栽一棵二秋子梨木果子树,被正在打馕的母亲挡了下来,母亲认为那棵树长在馕坑边上,正好在打馕的时候,给自己遮遮阳。炎热的夏天打馕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二十几个馕,要二十几次弯腰把头探进烧红的馕坑里贴到馕坑壁上,睫毛都被烤没了,背上还有烈日炙烤。

留下来的酸果树,长势迅猛几年就高大茂密,果实累累。垂下来的树枝遮住了馕坑的上空,三番五次的砍断,它都不畏烈火炙烤,复活重生。一直到多年后,家里要翻盖房子,馕坑被拆除了。新房子的台阶快延伸到原来的馕坑位置边上,那棵酸果树顺理成章地被砍去了。挖一棵老树的根子太麻烦,就填平打上了水泥地面……

时光流转,当年盘馕坑打馕的母亲老了,当年栽二秋子梨木果子树的父亲也老了,老院落也开始败落,墙壁脱落,水泥地面也到处开裂。台阶下的水泥地面裂开了一条蛇形的口子,一簇簇绿色植物从裂口处争相钻出。坐在台阶上的父亲忽然开口道:这长出的是苹果树。仔细一看,还是真苹果树。

父亲在那条蛇形裂口处左看右看:这是以前的那棵酸苹果树,就是长在馕坑边上的那棵……回想一下当初的那个位置,应该就是的。屋顶上的雨水、雪水都会从那儿流下,那棵倔强的酸果树,肯定是在水泥地下,盘根错节生生不息。怪不得那块水泥地,年年修补年年裂开。

我常常想,那棵酸果树的经历,多像我们苦难的人生—— 那些被烟火炙烤过的伤口,那些被现实砍斫过的枝桠,那些被时光浇筑成水泥的过往,从不是生命的句点。就像酸果树在黑暗中盘曲的根系,我们心中总有未被磨灭的倔强,在看似坚固的困境下悄悄舒展。

生活或许会用苦难烧炙我们的枝叶,用误解砍去我们的臂膀,甚至用世俗的规则将我们封埋,但只要生命的根须还在汲取光阴的水分,只要心中的新芽从未放弃向上的渴望,那些被碾压过的裂缝终会成为破土的契机。

你看那水泥地上蜿蜒的裂口,多像命运在固执地留白—— 当所有人都以为故事早已在尘埃里落幕,却不知某场春雨过后,当年被烤焦的酸涩果实里埋下的种子,正带着未被驯服的生命力,把岁月的裂缝,长成通往春天的路。

原来真正的倔强从不是对抗,而是像树一样,把所有的伤害都活成年轮,把所有的压制都化作向上生长的理由,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悄编织着与时光抗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