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睡图
文 / 仲小冬（江苏）
选自《上海故事》 2026年第3期惊险与传奇
沭城自古出名人雅士，唐绍广唐老先生算是一个。据传，唐先生祖籍苏州，是明代风流才子唐伯虎的后裔，因清末躲避战乱，才搬迁至苏北的这座小城。
唐老先生清瘦矍铄，举手投足，颇有几分仙气。他不仅继承了家族世代相传的绘画技艺，更对药理之道情有独钟。其所著《百草研究》一书，在苏北一带享有盛誉。位于城南的百草斋，每天总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向唐先生或求诊或谈艺。无论多么忙碌，唐先生总是热情相待，素有“仁慈菩萨”之誉。
清闲的时候，他也会沿着城北的淮河故道，在小莲的陪同下散步。小莲年方十八，是唐先生唯一的孩子，长得聪慧伶俐，清秀可人，颇得唐先生的喜欢，所以，深得父亲的亲传。她在绘画和药理方面都有独到的心得，这令唐先生很是欣慰。一直到小日本的部队来了以后，这一切宁静与美好都被无情地打破。老先生便不再散步。紧闭大门，每日或绘画消遣，或与女儿谈些历史典故。
这天早上，唐老先生刚刚洗漱完毕，便有家人来报，说是日军新任驻城司令山本来访。唐先生本欲托病避而不见，奈何门外已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闯入了他的视线。为首之人，身着一袭黄呢军服，体态略显臃肿，脸上堆满了笑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显得颇为滑稽。他正是那新任驻城司令——山本。
“太君亲自来访，真是蓬荜生辉啊。”唐先生虽心中不悦，但面上仍保持着应有的礼节，淡淡地说道。
“太君亲自来访，老东西，你这什么态度？”旁边一翻译模样的瘦子说。
“你的，八格，怎么能对老先生这样的无礼？”想不到山本的汉语这样的流利，他伸手就给了说话的瘦子两个嘴巴。“唐先生，我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渴望能有机会前来拜访，只是无奈公务缠身，迟迟未能如愿。今日特来登门造访，还望先生莫要怪我唐突，哈哈。”
唐先生冷眼看着他们的表演，心想自己平时和他们素无瓜葛，今天早早就到我门上，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山本踏入屋内，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书香之气，他不由得赞叹道：“老先生，您这府中一看，果真是世袭的书香门第啊，令人钦佩。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对绘画艺术情有独钟，尤其是在游历中国之时，更是久闻令先祖唐伯虎的大名，对其画作仰慕之至，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想不到在这偏远小城，竟然有缘能够遇到他的后人，实在是令我欣喜万分啊。”
“感谢山本司令对老朽先祖的赞誉。只是惭愧至极，到我这一代，已是百业凋零，家族荣光不复往昔，实在不堪一提啊。”唐先生面色凝重，眼神冷冽如冰，静静地审视着这个杀人如麻的魔王。这山本来到沭城没几日，就已经制造了好几个无人村，一时还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我想，倘若没有其他事，山本司令断不会专程到舍下来和老朽拉拉家常的吧？”
“哈哈，哈哈，老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今天我来贵府的目的，就是希望老先生能把令祖的名作《海棠春睡图》借给我赏玩几日。”山本故意停了一下，逼视着唐先生的双眼，“我想以老先生这样的人品，是不会拒绝我的吧？”
“是吗？山本司令真会开玩笑。”唐先生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淡然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先祖还曾遗留下这样一幅画作呢？”
“哈哈，这幅画一直作为你们唐家的祖传之物，可以说从明朝至现在，能够目睹其真容的外人，确实屈指可数。自我年轻时起，便四处打听此画的下落，想不到今日竟在这小小的沭城，让我打听到了。”山本一脸的得意，“据说，当年曹雪芹曾经有缘一见，惊若神画，把玩不已。一直无法忘怀。故他后来写《石头记》，在写到秦可卿卧室的摆设时，还特意提及了此画……”
“我想你恐怕是误会了。寒舍之中，除了些许用以看病的中草药外，便是老朽与小女的一些涂鸦之作罢了。若不信，你大可派人搜上一搜。”唐先生打断山本的卖弄。
“老东西，皇军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建设大东亚共荣圈，一张破画就这样吝啬，还有我们礼仪之邦的规矩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老子毙了你！”翻译拔枪吼道。
话音未落，又是啪啪两巴掌：“你的，死了死了的。”山本抽回巴掌，笑着对唐先生说，“唐先生，真是抱歉，让你受惊了。但请你务必相信，若非掌握了确切的消息，我是断不会贸然前来打扰的。所以，还望唐先生莫要耍什么花招才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已命令部下在你周围二十四小时站岗。当然，我也十分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一张珍藏了多年的名画，要轻易借给他人赏玩，的确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了。这样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三天后，还听不到你让我满意的消息，”山本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那我可就无法保证我的部下会做出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约定的三天还没有到，却在第二天的午后，山本便收到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那个姓唐的老东西，竟然在家中死了。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正满心欢喜的山本身上，让他瞬间怒火中烧，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八格！”他心中暗想，中国人素来狡猾，这会不会是他们的障眼法，假死以避其锋？
为了验证真相，山本决定亲自带上队医，前往唐家一探究竟。一到唐家的院子，只见满院之人皆披麻戴孝，一片哀戚之景。来到正堂，只见唐先生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一般。山本悄悄指示队医上前检查。就在队医手拿器具要上前检查的时候，突然，有一位身着重孝的少女冲了进来。她不顾旁人的阻拦，死死地趴在唐先生的尸体上，痛哭流涕：“你们这些强盗，把人逼死了还不够，还要再来骚扰他，难道没有一丝良心吗？”
山本正想大怒，却见这少女梨花带雨，清纯美丽，一时惊若仙人：“你的，是什么人？”
“唐绍广的女儿。”旁边有人说。
“哟西，哟西，你的来得正好。你父亲死了，你的要把东西交出来。”山本忽然竟笑了起来，色眯眯地望着小莲，“想不到唐家不仅有名画，还更出花姑娘啊。”
他见队医向他做出是中毒身亡的表示后，便又转向小莲，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如果不想让你的父亲遭受碎尸之辱，就赶快把《海棠春睡图》交出来！”山本心想，小的总归比老的要好对付一些，他又脸色一沉，“不要认为再像你父亲一样，以为一死就能了之，如果再发生这样类似的情况，”山本恶狠狠地说，“那我就血洗沭城！”
声音震得全场出现死一般的寂静。谁都知道，山本这个杀人如麻的魔鬼，向来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那好，待我料理完家父的丧事后，我亲自送去。”小莲望着眼前帮家里忙事的这些邻居，他们都被山本的威胁吓得瑟瑟发抖。她一反常态的冷静，“你们放心，我们唐家绝不会做为了自家利益而不顾大家安危的事……”
三天后，山本司令在办公室里，听到卫兵说门外有个花姑娘来见。山本的心一荡，连忙喊：“叫她进来，叫她进来。”
须臾，一位头上蒙着白布、身姿窈窕的少女缓缓走了进来。
山本定睛一看，正是那唐先生的女儿——小莲。
“请问山本司令，如果我把画给了你，你就能够实现你的诺言，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吗？”
“你放心，你放心，只要你按我的要求做到，我绝不食言。”山本有些贪婪地望着小莲。
“这正是我们唐家世代相传的《海棠春睡图》。”小莲轻轻递过一幅精致的画轴，“若没有其他事情，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慢！”山本欣喜地接过画轴，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古朴的画卷之上。看小莲就要往外走，他急忙喊住她，“老实说，我的，从来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花姑娘，今天既然来了，你认为现在能走得出去吗？”
“难道你们日本人都是些说话不算话的小人吗？”小莲怒目而视。
“我的，只是答应你不再屠杀沭城的老百姓，可并没有答应要放过你啊。你放心，跟了我是绝对不会吃亏的，你的，明白？”说着，他便不容分说地凑了上来，企图将小莲揽入怀中。
“山本司令，倘若我变成这般模样，你还会认为我漂亮吗？”小莲缓缓回过头来，言语间透着一股决绝，边说边轻轻揭下了头上的白布。霎时间，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脸庞显露无遗，那原本俊俏如雪、宛若天人的面容上，此刻却新添了数道纵横交错的刀痕，宛如冬日里凋零的残梅，凄美而又惨烈。山本见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惊愕地后退了两步，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谁……是谁，竟然如此残忍，破坏了这般美好的面容？我的，定要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小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那笑容中既有无奈也有释然：“没有别人，正是我自己。我自己的面容，我自己亲手毁了它，想必我没有做错吧？山本先生，你若想杀了我，那便动手吧。”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支那的花姑娘……”山本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惋惜，他望着眼前这个曾让他以为遇到了世间最绝美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我相信你不敢骗我，你的，可以走了，走吧！”
山本迫不及待地打开画轴，果然，一幅《海棠春睡图》在眼前呈现。唐寅的印章下，开得如火的海棠旁，丰腴的杨贵妃正醉眼蒙眬地睡在旁边的石板上，媚眼里透着无限的丰韵，看得山本的心怦怦跳起来，一股浓郁的海棠花的香气随着画轴的展开，徐徐涌入，沁人心脾。山本贪婪地吸着：“真是绝品，真是绝品，哟西，哟西。支那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博大精深啊……”
不久的一天，却传来山本在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却突然死亡的消息。日本军部原来没有注意，认为可能由于近期新四军猖獗，军情紧急，山本或许是因压力过大，才不幸殒命。随后，军部又调任了一个新的司令前来接任。这幅《海棠春睡图》便落入了他的手中。没过多久，又传来他暴毙的消息。连续两个司令死亡，一时间，在小城的日本部队，人心惶惶。可是，谁也没有怀疑是因为一幅画而引起了他们的死亡。直至后来，他们逐渐发觉，但凡接触过此画之人，都会莫名死亡，才引起军部高层的注意。然而，尽管他们费尽心机，穷尽手段，却始终未能找出隐藏在画之下，这幅承载着无尽哀怨与诅咒的绝世精品，最终被惊恐万状的日军付之一炬，化为了灰烬。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一天，在小城仍然过着平静生活的小莲讲起往事的时候，道出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其实，那日我交给山本的那幅画，并非真正的《海棠春睡图》。家父对我说，绝不能让祖宗留下的宝贝，便宜了这些倭寇！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要我好好地把画保存好，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给山本一个交代。我万万没想到，家父竟会选择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来捍卫我们的家园与尊严。”
说到这里，小莲的声音不禁有些哽咽：“家父用生命守护的那幅画，我又岂能轻易交给那些狗强盗？于是，我根据原画悄悄临摹了一幅，并在颜料中，除了加入海棠的芬芳外，还混入一种家父新研制的无色无味的毒药。这毒药，是他老人家毕生研究草药的结晶，尚未来得及载入他的《百草研究》之中，便被我率先用在了那些鬼子身上，也算是为他老人家报了仇，解了恨……”
“那幅真正的《海棠春睡图》呢？”有人好奇地问。
“已经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小莲淡淡一笑。修复过的面容上透着一丝妩媚。
责 编丨刘 兵
点 / 击 / 这 / 里
了 解 征 稿 要 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