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
(一)
我曾经在别的文章中说过,虽说打小就由衷地喜爱读书,但真正发现可以满足这种愿望的,还只是熬到了负笈金陵之后:“说来见笑,其实只是到了南京以后,我才喜出望外地发现,如果以前都要先出完苦力,再用省下的钱买书来读,那么现在竟有这等的好事,只需把书读好就足能谋生了!这对一位嗜书如命的人,可以算一项重大的发现,因为从此在我的生命中,就不会再是一阵子痛苦、一阵子快乐,而是一天到晚都充满快乐了。充其量,也只是从这种转成那种快乐,比如从享受美食和美景之乐,转换成享受阅读或聆听之乐。这一下子,就把整个的人生都点亮了,因为我原本就如此爱读书,加之又有其他乐事来佐助,也就一路欢欣地阅读下来,即使至今也还要读过了子夜,才再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美滋滋地去享受那‘一枕黑甜’。”(刘东:《金陵求学记》,《咏叹之年》,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93页。)
当然这也不是说,在这种畅读的生涯中就只有快乐了。事实上,从外在的工作条件来说,长期的伏案阅读与写作,根本就是有违于人体结构的,而无论是给自己的视网膜,还是给颈椎、腰椎、坐骨神经,都无形中带来了压力和损伤,乃至频繁地出现各种病痛,让我们只能无奈地自嘲是“病夫治学”。再从内在的阅读心理来说,正所谓“人生忧患识字始”,更不要说真正读得“满腹经纶”了,那更要牵扯得“心事浩茫连广宇”起来,乃至于满耳的“风声雨声读书声”、满心满腹的忧患焦虑,自然也是一肚皮的“不合时宜”。——也正因为这样,梁启超在为他的天津书斋取名时,才不由记起了庄子讲的那句话,“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庄子·内篇·人间世》)于是此才将自己的书房,乃至文集都冠名为“饮冰”。
不过,就算是不断地把冰水喝下肚,也还是不能浇灭“再往下读”的欲望,尤其是,一旦又找到了不可多得的奇书,虽则明知道读完也得“烂在肚里”,也还是能找到“偷吃禁果”的、与知识“偷情”的快感,那也就是“雪夜围炉读禁书”的快乐了。无论如何,对于毕生以读书为业的书生,最能满足他的就是让他去“知道”,最会引起他不满的则是让他“不知道”,乃至于,他出于这样的习惯与秉性,简直朝思暮盼地就是想“知道”,不眠不休地就是想“知道”,孜孜以求地就是想“知道”,九死无悔地就是想“知道”,——正如我曾在私下的笔记中自述的:
当然,真正最为要紧的还在于,不管怎么千头万绪、不可开交,预装在自家寸心中的那个初衷,仍然是须臾都不曾被放下,也从来都不曾被打乱,那就是一定要“知道”、继续要“知道”、永远要“知道”!这个努力“求知”的初衷,早在孩提时代便已形成了,因而一旦“知道”了这个、就马上又想“知道”那个,一旦“知道”了近前的、就马上又想“知道”遥远的,一旦“知道”了明显的、就马上又想“知道”隐秘的,一旦“知道”了局部的、就马上又想“知道”总体的,或至少是能与此连接起来的。也正是这种无法消歇、不会餍足的好奇心,才支撑着我不断去突破专业的边界,而把“学术生涯”提升成了“求道之旅”,这种心态正如孔子讲过的,“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可丧气的是,转念又想起了庄子的那段话,即“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内篇·养生主》),遂觉得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大行,且不说,庄子随即还又追加了一句话,即所谓“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庄子·内篇·养生主》),就更让人感到浇不灭这股“内热”了,也更不敢自以为什么都已“知道”了。事实上,就算我也有资格去“不必过谦”了,能够自信读过了这么多的人和涉猎得这么广的人,至少在这个国家也不会太多了;可即使如此,每天都在催促自己展开夜读的动力,仍在于还是有太多的东西尚且“不知道”。——所以天可怜见,也只有真正把书读到这个份上,才能体会老浮士德经历的“知识悲剧”了:“唉,我劳神费力把哲学、法学和医学,天哪,还有神学,都研究透了。现在我,这个蠢货!尽管满腹经纶,也并不比从前聪明;称什么硕士,称什么博士,十年来牵着我的学生们的鼻子,天南地北,上下四方,到处驰骋——这才知道我们什么也不懂!想到这一点,简直令我五内如焚。”(歌德:《浮士德》,绿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13页)
(二)
尤其是,再考虑到壁垒森严的“文理分科”,就晓得了至少还有一半的人类知识,自己弄到现在也还是不怎么“知道”。故而坦白地说,之所以又出手来编这么套丛书,也正是为了再来反躬地检测一下,到底对于自然科学还能“所知”几何?而且,就是在为它选书的过程中,我几乎是频繁地感受到了懊悔,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入错了行”。比如,在为它选定了那本《宇宙海洋的涟漪:太阳系中人类生存环境的历史》(Ripples on the Cosmic Ocean: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Our Place in the Solar System)以后,我就曾感慨地写信给出版社的编辑:“年幼时坐望星空,就在家母的指导下,知道应当去读南大的数天系,可惜后来因为‘文革’,什么都给耽误了。”是啊,人生往往像是赌徒般的“下注”,而一旦选择了拐向这条岔路,也就看不到另一条路上的风景了。——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即使我当初果然走上了那条路,就以我本人不知餍足的饥渴性格,也应当是在一边琢磨“天文”、一边又琢磨“人文”,想要弄清楚在那天体运行的背后,到底有没有《圣经》上所讲的造物主,并且无论人们是相信有、或者没有,他们又是凭靠什么才“知道”的?
也正因为这样,这套丛书才被命名为《社会中的科学》,也就是说,它是要介于人类与自然之间、社会与科学之间。——这当然也就意味着,自己是认定了从一方面来说,人文学者要是不了解自然科学,那可是万万不行、期期不可的。比如,我在一本尚未交稿的新作中就指出,如果不能深入了解达尔文的演化论,尤其是,如果不能追踪对它的最新研究,就根本不能就这种演化的动因与方向,乃至人类美感的机理、作用与轨迹,从论证上构成令人信服的闭环。于是,由此再来推而广之,对于那些一心崇仰古人之陈说——当然是被半是臆造地“发明”出来的古人——的那些文科学者来说,“……再把这种在方法论上的谨慎,代入到我们今天的生活世界,其中的基本原则也还是完全相同的;更不要说,人们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是既不懂大爆炸宇宙学,也不懂量子力学,又不懂生物进化论,还不懂分子生物学,更不懂认知神经科学,那么又有谁愿意就这么相信,他们偏偏已经知晓了宇宙奥秘,掌握了绝对真理?”(刘东:《无宗教而有快乐》)
“社会中的科学”丛书新推出的两本书
而在问题的另一面,要是自然科学家全没有文科学识,而且又不光是完全不懂,居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其出息也同样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我在清华国学院工作的时候,办公室旁边就是“钱学森班”的教室,他们还把那个尽人皆知的“钱学森之问”,当作座右铭贴在了教室的墙壁上。而事实上,也正是鉴于他们的这种困惑,我才编出了那本《西南联大国文课》,并在其导言中言之凿凿地告诉了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通识教育”、或“自由教育”:“首先还是应当说,面对着这样的精神遗产,最让我们汗颜的地方仍在于,尽管如就外在治学条件而言,当年的前辈大概除却‘自由’之外,在任何其他方面都远不及我们今天,然而,单单这么一个关键性的长项,就仍然能使他们大大地优越于我们!——别的方面姑且不论,前面已援引过很多理科生的回忆,包括杨振宁、王浩、邹承鲁等等,他们在文字、文学、乃至文化上的根基,都要远远好于此后毕业的学生;……由此,也就明确无误地告诉了我们,推动他们日后成功的心智条件,恰恰要归功于他们在早岁所接受的‘自由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又译‘通识教育’或‘博雅教育’)。而这样一来,对于那个一直让人羞愧困窘的‘钱学森之问’,即‘为什么我们的学校——特别是跟大师辈出的民国时期相比——总也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实则它的解答也早已明摆在那里了。”(刘东:《自由与传统的会通》,《自由与传统》,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47-48页。)
所以,此中的教训也就明摆在那里了。如果“通识教育”或“自由教育”,或者“文理交叉”或“科际整合”,正乃西南联大之所以成功的关键,那么,当前盛行的这种“文理分科”、“重理轻文”,甚至还进一步“重工轻理”,却完全是背道而驰、而且明知故犯的,所以把来我们这里求学的年轻心灵,早从高中阶段起就给“一剖为二”了。那么由此也就可想而知了,一方面,那些小改小革的、切中实用的工科成果,在当代的中国已然是纷至沓来、不绝于耳,让人们欣欣然地觉得自己“厉害了”;可另一方面,那种真正堪称根本性的、有资格获得诺奖的理科成就,不光是到现在仍自暂付缺如,而且展望起来也同样不容乐观。——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更有了自信,觉得自己对“钱学森之问”的解答是正确的,既然在“通识教育”或“文理交融”,与“心灵自由”和“大师辈出”之间,就是存在着这种“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的关联。
大家都知道,在回顾和评论“文艺复兴”运动时,恩格斯曾经充满热情地赞誉道:“这是一次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46页)同样地,在回顾和评论歌德的心智结构时,贝瑟尔也曾借着对于狄尔泰的引述,写出了下述让人不禁神往的文字:“狄尔泰认为,过上美好生活的典范是歌德。在其著作《体验与诗歌》中关于歌德的章节里,他生动描绘了歌德的人生以及支撑其人生的价值观。歌德的人生理想是自我实现,即充分发挥自身所有潜能,使之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为了实现这一理想,歌德认为自己必须充分且深入地体验生活,将每一次相遇、每一段关系、每一种情境都视为个人成长的机会。因此,对歌德而言,从头到尾,人生都是一场伟大的冒险,一段自我发现的历程,一次永无止境的学习体验。狄尔泰写道,歌德的人生目标是:‘在完全的充实与自由中体验(Erleben)——这就是他的追求’。每一次体验都是实现‘教养’(Bildung),即实现其个性的自我实现的手段。狄尔泰解释说,歌德人生的意义并非来自生活之外的某种源头,来自某种超越性的原因或目的,比如神意的安排。相反,它源自其生活本身,更确切地说,源自他通过所写的众多故事来理解自己的努力。”(Frederick C. Beiser,Philosophy of Life German Lebensphilosophie 1870-1920,OUP Oxford,2023,P. 40)
令人沮丧的是,一旦对比起这样的人生典范来,才更暴露出了当代人的“心智不全”、甚至干脆是“精神分裂”。我们甚至不妨这么说,如果孔子当年的告诫是“君子不器”,当下的可怕现状则已是“小人皆器”了。——也正是鉴于这种可怕的现状,我们就应向社会发出大声的惊呼:这种高度倾斜、心胸偏狭的学科建制,还远非只是耽误了培养大师,而且,正因为它已从心灵的深处,把人类的魂灵给撕裂成两半了,换言之都根本没有同一个人类了,就注定要酝酿出整个社会的倾覆,——而这样的危局,正如我刚刚在另一篇总序所指出的:“这样一来,也益发凸显出了‘文理二分’的危险性,因为只要我们的心智还是判然二分的,整个的‘世界图景’也就只能是断然分裂的。——由此一来,既然我们已从身边的危殆局面中体认到,一旦盲目的自然科学又结合于可怕的意识形态,就可能因为大为走偏而成为毁灭性的力量,那么在一个方面,我们就不可以只有发达的自然科学,却没有同等发达的人文学术与社会科学,而在另一个方面,我们就更不可以坐视这种可悲的‘精神分裂’,即在一部分人的心中只有自然科学,而在另一部分人的心中又只有人文学术和社会科学。”(刘东:《过去未去,未来已来:序〈麻省理工通识课〉丛书》)
(三)
有意思的是,只要还是一位纯正的读书人,总会在书籍问题上陷入这样的矛盾:一边会叹息着好书太多、读不完,一边又会继续去努力找寻好书。毕竟,就算是“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也不可能真像庄子那样去上演喜剧、撒手不读了,更不可能真像浮士德那样去上演悲剧、觉得“已经读够了”,而这方面唯一可行和正当的做法,也只能是如孔子向我们表率的那样,既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又以“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态度,去用生命的“有涯”来伴飞知识的“无涯”,从而既有资格自许“知道”了一些,又能谦逊地自省尚不“知道”另一些,并且还能警觉地意识到自己心智的界限,——此即夫子所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既然如此,我也向来都把“于书无所不读”一语,当成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理想,觉得这才是“学有大成”的“不二法门”。大家都知道,这六个字是欧阳修在一篇序文中,赞誉同时代的苏舜钦竟是这等博雅的:“子美平生潜心圣贤,博考古今,于书无所不读。其为文章,雄健俊伟,出入经史,纵横百氏,而尤长于歌诗。”(欧阳修:《苏氏文集序》)大约就是从此之后,欧阳修所讲的“于书无所不读”,也就成了读书人的基本目标,虽则又注定是不可完全达到的目标,而这就是我写在标题上的,所谓“‘无所不读’的诱惑”了。——换句话说,这对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来讲,都不妨说是一种让他心痒的情结,因为这原本就是治学所必须的。而由此一来,在一方面,正因为他能够日有所读、手不释卷,才得以日就月将、告慰平生;在另一方面,又正因为他尚且未能读完、寄望他日,才有觉得来日方长、向天祈年。
另外又不待言,只要还是一位纯正的读书人,又总会把“黄卷青灯”的阅读本身,当成了自己生活的基本需要、快乐来源,而不会斤斤于那些“身外之物”,就像宋真宗在《劝学诗》中所夸张的,是“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而由此又联想起来,其实古今中西的读书心境也都差不多,比如,亚里士多德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了,最幸福的人生就是理论沉思的生活,而不是像消遣这类活动的感官快乐:“如果幸福在于合德性的活动,我们就可以说它合于最好的德性,即我们的最好部分的德性。我们身上的这个天然的主宰者,这个能思想高尚[高贵]的、神性的事物的部分,不论它是努斯还是别的什么,也不论它自身也是神性的还是在我们身上是最具神性的东西,正是它的合于它自身的德性的实现活动构成了完善的幸福。而这种实现活动,如已说过的,也就是沉思。这个结论与前面所说的是一致的,并且符合真实。”(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可伦理学·第十卷》,廖申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05页)
除此之外,如果再说到我本人的情况,则又有一种相当独特的积习——也可能是因为在刚出道时,就被同时拉进了两大编委会——那就是无论发现了什么好书,总会打从心底就遏制不住地,想要推荐给身边的同事,乃至更广大的公众,而这种总想“野人献曝”的心理,后来也就成了一篇访谈的标题,即《解放日报》上的“从自己阅读,到领着一起读”。——再进一步,一旦再对这样的行为进行反思,我也给出过更能说得通的理由:“第二根连续旋转的主轴,则围绕着‘个人阅读’与‘公共阅读’的关系。自从参与了《走向未来丛书》,和《文化:中国与世界》,乃至创办了《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和《人文与社会译丛》,我就一直热衷于这种公共的推介……无论如何,只有经由对于一般学理的共享,而熔铸出具有公共性的‘阅读社群’,才能凝聚起基本的问题意识,和奠定出起码的认同基础。缘此就更应认识到,正因为读书让我们如此地欢悦,就更不应只把它当成私人的享乐。事实上,任何有序发展的文明,乃至任何良性循环的社会,都先要来源和取决于这种‘阅读社群’。”(刘东:《社会思想丛书》总序)
无论如何,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公共阅读”,我们躲进了书斋里的“自得其乐”,才不致于沦为了纯属“自私”的行为;而恰恰相反,正是在我们“乐不可支”的披阅博览中,也照样可以满足“利他主义”的心念,和暗藏着想要效力社会的企图,——正如我以前在哈佛所讲演的那样:“可想而知,这样一个沉稳而广泛的读者群,恰乃大陆学术出版业的生命线。而更加重要的是,在作者、编者和读者间初步形成的这种‘良性循环’景象,作为整个社会多元分化进程的缩影,偏巧正跟我们的国运连在一起,——如果我们至少眼下尚无理由否认,今后中国历史的主要变因之一,仍然在于大陆知识阶层的一念之中,那么我们就总还有权想象,在孔老夫子的故乡,中华民族其实就靠这么写着读着,而默默修持着自己的心念,而默默挑战着自身的极限!”(刘东:《中国大陆学术出版的现状》,《坚守坐拥的书城》,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323-324页。)
既然说到了这里,就允许我再次不去“过谦”了吧?老老实实地讲,要是没有《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的长期坚持,那么,学术界对于西方汉学成果的了解,乃至对于“五朵金花”之类话题的反省,以及对于妇女史、环境史的开拓,都肯定不会是今天的这种样子。同样地,要是没有《人文与社会译丛》的长期坚持,那么,学术界对于西方政治哲学的了解,乃至对于当今社会理论的熟稔,乃至在熟读基础上的“不再迷信”,也肯定不会是今天的这种样子。——所以与此同理的是,还是出于这种改进社会的初心,既已看到了“文理分科”的巨大危害,同时又看到了“通识教育”的巨大好处,我们前年推出的《物质、物质性与历史书写:科学史的新机遇》(上海人民出版社),和去年推出的《麻省理工通识课》(浙江人民出版社),乃至今年又推出的《社会中的科学丛书》(江苏教育出版社),也都是在孜孜以求着某种改变,哪怕只是些许的、微薄的改良也罢。
既然把话说到了这里,就可以重申写进了《总序》里的基本想法了:“正因为‘科学’因子本来就是隶属于文化的,它就更应当成为基本文化素养的一部分。——既是这样,我们也就必须终自己求索的一生,都保持住对于‘科学’文化的、带有古典风范的业余爱好,保持住对于整个星空天宇的,乃至对于我们自身构成的好奇,保持住对于各种科学成就的庆幸,以及对于各种科学顿挫的懊悔,保持住对于各种物质文化的、建基于多元主义之上的敬重,保持住对于人类之未知前景的、既不失警觉又有限乐观的开放……无论如何,在充满了或然性的人类历史中,这种绝不会强不知为已知的、因而绝不会故步自封的心态本身,才有可能既构成对于‘科学’因子本身的积极促进,同时也构成我们借此去拯救自己的关键要津。”(刘东:《社会中的科学丛书·总序》)
这就是我再一次不揣冒昧,又想创办这一套丛书的动机。无论如何,总是希望那架明显倾斜的天平,能够早日恢复一点最起码的平衡,从而使得当代中国的知识生产体系,能够拥有更为自主与健全的“造血机制”,乃至于保障我们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行走得像我们这样辛苦、颠簸和曲折。
(本文系3月26日刘东先生在《社会中的科学丛书》发布会上的致辞,经授权,澎湃新闻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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