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我蹲在厨房水槽边刷那只掉在地上的帝王蟹壳,洗了三遍,手指缝里还卡着发黑的膏黄。汤碗泼在瓷砖上那块深褐色印子,到现在也没彻底擦掉——倒不是擦不净,是我不让保洁阿姨碰。那晚之后,我再没开过那扇朝南的客厅门,怕一抬头,又看见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团圆歌,笑得比哭还刺眼。
其实我早该懂的。佳佳大学录取通知书到那天,我正值夜班,白大褂袖口沾着三处干掉的血渍,是白天抢救一个脑溢血老人时蹭上的。她把信纸举在我眼前晃,我一边听她念“全省第十七名”,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给隔壁床的老太太清理溃烂的褥疮。没顾上看她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只记得她校服领子歪了,我顺手给她拽正,指尖摸到她后颈突起的骨头,硌手。
后来她结婚,婚纱照里我站在后排角落,穿的是十年前跳广场舞时发的红绸扇子服,硬生生改小了两码。婚纱店老板娘夸我气色好,我说:“天天熬通宵,脸皮都熬厚了。”没人接话。
她开始管我要钱,是从女婿升职那年。第一次开口是“妈,新办公室要配个空气净化器,五千多”。我转了六千过去,附言写“买俩,家里也缺一个”。再后来,是外孙报早教班,一节课三百八,她发来课表截图,连日期都标红了。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把银行卡密码改成了19781025——那是我老伴出事那天的日期。
上个月,老姐妹拉我去云南,洱海边的风把我的银发吹得乱飞。拍照时有人帮我扶住摇晃的三脚架,我下意识说“谢谢闺女”,说完愣住,赶紧低头擦镜片。回程高铁上,我翻到佳佳朋友圈:三亚酒店露台,她搂着孩子,手指上新换的钻戒反光刺得我眼疼。配文是“爸爸的爱,从不缺席”。
现在我手机银行首页,余额后面跟着七位数。数字不跳动,可每次点开,心口就踏实一寸。上礼拜社区义诊,我量血压时手抖得厉害,护士说“阿姨您这手怎么跟刚打完吊瓶似的”,我笑:“没事,攥着工资卡攥太紧,松不开。”
昨天楼下王婶又劝:“玉兰,孩子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我给她倒了杯茶,水汽升腾里看见自己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结婚三十周年,老伴用加班费买的,小得像两粒米,却戴了三十六年。她没再提钱的事。我也没提,那张卡,我早把取款限额调到了每天五十块。够买两斤排骨,一捆韭菜,半斤豆腐。够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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