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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在饭店,在路边,在超市里看到饺子。

想吃一份时,也还是没再买过了。

祁琛的哭声,到底是溢了出来:「叶橙,我只是……只是不想要你留太多遗憾。」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说过,我妈离世是我的遗憾,我爸渐渐地疏远,是我的遗憾。

程叙白是遗憾,那七年对我而言,也是遗憾。

太多的太多。

我嘴里的血越来越多,鼻血也流了出来。

擦来擦去,也擦不干净了。

满嘴都是苦味,话也到底是难以再说出来。

眼前发黑得厉害,我在最后一点意识里,轻声笑道:

「诶,我不跟你说了啊,护士又催我了。

「医院真是麻烦,出来走走都不能太久,又得回病房了。」

祁琛在那边急声叫我:「叶橙……」

我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改天再跟你联系好了。

「不过最近医生也不怎么让玩手机,下一次,我可能得晚些再打给你了。」

那边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

29

我在视线恍惚里,挂断了电话。

眼前一黑,人随之从轮椅上摔了下去。

前院的门突然被推开。

我在一片模糊里,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我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那样着急,那样着急。

很近了,我才勉强看清,那人脸色的死白,满脸的惊惧。

他扑向我。

彻底绝望地,痛苦地乞求地,似是要抓住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他是谁?

我看不清了,也认不清了。

他伸手,那样慌张、那样急切地,要抓住我的手。

越来越近的距离。

直到他触碰到我的前一刻。

我闭上了眼,意识彻底消散。

番外 程叙白

1

叶橙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死在了我的眼前。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牵住她的手。

我可以在她离开的前一刻,告诉她。

我爱她的,我其实是爱她的。

可是,她到底没再给我这个机会。

她是恨我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再愿意被我触碰。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

没有了。

我是真的彻彻底底,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妻子,我的家,唯一能陪伴我的人。

2

我带着叶橙的骨灰,回了国。

刚下飞机,就见到了祁琛。

远远地,他看着我。

那样平静,又那样痛苦。

他看着我,直到很近很近的距离,他开口:「骨灰给我。」

我将骨灰盒抱紧在怀里,警惕地看向他:

「叶橙她,是我的妻子。是生是死,都是我的。」

「妻子。」祁琛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渐渐地笑出声来,却又红了眼眶。

「程叙白,纪微微被重度烧伤,现在还躺在急救室里。

「与其继续假惺惺演这点深情,你还是先去看看你的爱人吧。」

我的意识恍惚,脑子里一片浑噩,听不明白他的话。

「纪微微是谁,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我仔细地想,想这个奇怪的问题。

3

好一会后,我才终于想了起来。

纪微微,是酒吧里的那个卖酒女。

因为家里情况糟糕,为了挣钱她什么都做。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七年多前一次应酬上,合作方试图将她塞给我。

我没理会,对方不甘心,又三番五次找机会,让纪微微接近我。

在我喝醉时,故意让纪微微送我上车。

直到我动了火气,让她离我远点,合作方才终于作罢。

叶橙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叶涵,大概是看到了,或者是听说了什么。

她竟误以为我喜欢纪微微。

所以后来,我跟叶橙结婚后,纪微微不知是怀了谁的孩子,跑去医院流产。

刚好叶涵看到了。

叶涵偷偷找上了我,一脸无辜地跟我打小报告:

「叶橙姐明知道,那是叙白哥你的孩子。

「非但不转告给你,还逼纪微微流掉了孩子。」

我感觉,她真的像是脑子有问题。

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就在那天晚上,我去酒楼里应酬,突然见到了叶橙跟祁琛一起。

他们一起吃饭,有说有笑。

我认识祁琛,他就是我爸心心念念的那个私生子。

但之前我从不知道,他跟我的新婚妻子叶橙,竟然还关系这样好。

叶橙从未和我说起过他。

哪怕我们的婚礼,祁琛都是没来参加的。

我经过那处包间,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祁琛很是鄙夷的嗤笑声:「跟那种人结婚,也亏你豁得出去。」

我的心里,无端咯噔了一下。

再听到了叶橙很是不在意的笑着:「玩玩而已嘛,反正我又不爱他。」

「改天玩腻了,就提离婚。」

走廊上人来人往,我僵站在原地,许久没能动弹。

那一刹那,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凝固。

我是真的爱叶橙,真的爱上她了,才娶了她的。

那晚新婚夜,叶橙看到了我钱包里,不知被谁塞进去的纪微微的照片。

她生气质问我,就像是真的吃醋,真的爱我。

我喜欢看到她吃醋,看到她对我的在意。

所以才将错就错,半开玩笑将纪微微说成了前任。

再借机表明了心意,说我的心里只会有她叶橙一个人。

可原来,她不爱我的。

我隔着包间门,看着他们在里面笑。

我父亲的私生子,和我的妻子。

他们谈论着我,像是谈论一个笑话,一个玩具。

所以,跟我结婚,也只是为了帮她的朋友祁琛,出一口气吧?

嫁给我,再离婚,让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恨意和不甘,浇灭了我所有的理智。

4

那晚我回到家,开门那一刹那突然想起,白天叶涵跟我说的那些话。

关于纪微微,流掉的那个孩子。

我想,正好。

那就玩吧。

谁也别想好过。

在叶橙对我提出离婚之前,在她跟祁琛如愿之前,就先让他们自己成为笑话。

那晚,我怒气冲冲质问了叶橙。

斥责她伤害了我的爱人,害死了我未出世的孩子。

我看着叶橙脸上的表情。

惊愕,失望,难以置信。

再到悲伤,痛苦。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意。

却又混杂着,心脏被撕扯开一般,血淋淋的痛意。

我想,我才不会难过,不会心软。

她跟祁琛,把我当一个傻子,一个笑话。

所以,我先提出离婚,一次又一次地提了离婚。

看着叶橙愤怒,崩溃,失控,歇斯底里。

我想,是我先提的,是我先不爱她的。

那样等她要离婚的时候,我也不算是那样可怜又可笑吧?

可我恨她,却又控制不住爱她。

想跟她分开,却又控制不住依赖,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我太孤单了,除了她,从来没人好好陪伴过我。

我们就这样,无数次地争执,无数次地较劲。

纪微微收了我的钱,开始成了我一次次报复叶橙的工具。

七年的婚姻,我们互相折磨,谁也不曾好过。

七年,我们彼此都累了。

我想,算了吧,到此为止吧。

难道我真的要因为恨,而将一个不爱我的人,束缚一辈子吗?

我们离了婚。

可离婚当晚,叶橙就带了祁琛回家过夜。

接连半个月,他们去了云城旅游,叶橙迫不及待拉黑了我的一切联系方式。

就这样等不及吗?

果然,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清白。

我还是好不甘心。

我故意将祁琛跟他母亲,推进了舆论的漩涡,用一幅伪造出来的画。

尽管,我其实根本没太恨过祁琛母子。

我的父母是商业联姻,从来不爱彼此,也不爱我,从来各玩各的。

后来我母亲的离世,也只是因为意外。

叶橙果然心疼了,她答应了我的复婚。

可她却又在我面前,在民政局外,那样痛苦地呕了血。

我看着她栽倒在地,满地刺目的血。

她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一刹那,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一种极瘆人的不好的预感。

慢慢如同藤蔓一般,缓缓攀上了我的脖颈,无声扼住了我的呼吸。

不是我的错觉。

我带叶橙去了医院,再得知了,那个令我彻底绝望的消息。

我的妻子,她快要死了。

5

叶橙不见了。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时,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疯了一般追上去,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我眼前合上最后一道缝隙。

我突然预感到,很恐惧地预感到。

这或许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了。

她要走了,去到一个,我这一生,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追出了医院。

可还是就差那么一步,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没有半点留恋地离开。

我嘶声哀求,叫喊,她也再不愿看我一眼。

我跪倒在地,却又摇摇晃晃爬起来,继续追过去。

求求,求求你,别这样。

可是,追不到了。

我找到了媒体,在万众瞩目的镜头前下跪。

求公众能帮我,找找我的妻子。

可是,谁也找不到她了。

我去找了祁琛,求他告诉我,叶橙去了哪里。

我想,我什么都能原谅了。

求求,再让我见她一面,陪她走过这最后一程。

她是我七年的妻子。

我其实,一直都爱她。

祁琛看着我,那样冰冷的眼神。

再失笑出声:「原谅?程叙白,叶橙需要你原谅什么?」

我的脑子里,陷入了巨大的混沌。

听着祁琛的话,越来越模糊而遥远:

「叶橙说不爱你的那晚,纪微微去找过她。

「纪微微说,她怀了你的孩子又流产,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求叶橙可怜可怜她,将你还给她。」

「那晚叶橙伤心不已,才嘴硬说不爱你,就是玩玩而已。

「后来离开时,她清醒了些,说没准纪微微是骗子,还是要回去问问你。

「可那晚她回去后,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那晚她回去后,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怎么跟她说的?

怎么说的?

我说,她伤害了我爱的人,害死了我跟纪微微的孩子。

可是,不是的,不是的。

我摇头。

身形踉跄,朝后退了一步:「不可能,纪微微怎么会乱说那样的话。」

祁琛神色漠然:「谁知道?

「听说她爸嗜赌,她妈又是个疯子。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苦了。

「难得碰上你这么个金主,禁不住痴心妄想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那段时间,纪微微曾多次找上我示好。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喝多了,撒酒疯。

我会看上她,一个谁都能陪的脏东西,我疯了吗?

可原来,并不是撒酒疯,她是真的疯了。

还有我新婚夜里,莫名其妙被塞进了我钱包的照片。

我想说什么。

胃里猝然一阵翻搅,控制不住剧烈地呕吐。

原来那晚,叶橙曾想要问我一个真相。

一个关于我跟纪微微之间的真相。

可我,却往她的伤口上,狠狠撒上了一把盐。

将她的猜疑和难以置信,彻底变成了事实。

原来,原来。

那一晚,只需要一句坦诚相待。

我们的七年婚姻,就远不必那样不堪。

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太晚了,太晚了……

6

我到底还是找到了叶橙的去处。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那里。

几步之遥,拼命扑向她。

她看着我。

平静的、不解的眼神。

我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急着要跟她说。

诸如很多年前,那份饺子,曾是我亲手包的。

我只是因为怨恨,才故意假装醉酒,让她听到了那些话。

让她误以为,我娶她是为了利用她,报复我父亲。

误以为,那饺子是超市里随手买的。

误以为,我从不曾爱她。

我扑过去,着急想要抱住她:「橙橙……」

那样近,那样近了。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不解。

她不认识我了。

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有那么那么多的话要跟她说。

可是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急切而慌乱地,伸手要去触碰她。

却在就要碰到的刹那,她闭上了眼。

到底,是不愿再见我,也不愿再被我触碰。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在她的意识里,永远都停留在了,我从不曾爱过她。

停在了,我利用她欺骗她。

我爱着纪微微,我和别人有过孩子。

在她的意识里,我永远恨她。

我浑身颤栗抱住她,绝望如同洪流淹没我,我哭喊,哽咽。

「别这样,别这样。

「橙橙,你至少再看看我,听我说一句话……」

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在她的记忆里,我永远恨她。

我死死抱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消失。

再随着她一起,陷入昏睡。

7

叶橙的父亲来找了我一趟。

他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南极旅游。

带着一个小小的礼物,准备来施舍给叶橙。

可是,他没找到她。

所以,他来问我:「叙白啊,你知道叶橙去哪里了吗?

「我四处也没能找到她,又联系不上。

「你是她丈夫,一定知道的吧?」

我点了点头,说:「在楼上。」

他立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同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能恢复了呼吸。

所以,他其实也是预感到了的吧?

我带他去了楼上,再将叶橙的骨灰盒,捧给了他。

那晚之后,叶橙的父亲疯了。

据说是精神猝然经受巨大的刺激,导致了精神分裂,神志不清。

他进了精神病院,开始成天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一声一声不断地叫「小橙」。

他再也没能好起来了。

我们都是一样。

都是直到失去了,才恍然明白,自己失去了的是什么。

才恍然明白,那人有多重要。

如同水源,如同空气。

失去了,才会明白有多痛苦。

叶橙父亲疯了,叶家公司陷入一团糟。

高管卷款跑路,债主逼上门来,叶家垮了。

叶橙的继母和叶涵,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

深夜开车逃离,据说因为大雾天气,出了严重车祸,至今不知是死是活。

同一个晚上,因为被心理扭曲的金主重度烧伤的纪微微,没能熬过来,死在了医院。

7

我最后去见了一次叶橙的父亲。

他仍是只有抱着那只布娃娃,才能安静下来。

他给布娃娃扎辫子,穿漂亮的衣服时,眼底会溢出光彩。

我忍不住问他:「你真的见到了橙橙吗?」

橙橙走了半年了。

我突然也真的无比想要,再见到她一面。

叶父看向我,无比认真地回道:

「当然了,我的小橙就在这里。小橙,来叫叔叔。」

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叶橙很小的时候。

因为只有那时候,他才真正善待过她。

我点了点头说:「我也该去看看她了。」

离开精神病院,我提上了亲手包的那份饺子,去找我的初初。

我上了公司的大楼,天台边,模糊的雾色里,我看到了叶橙的脸。

她皱着眉头,很是气愤地斥骂我:「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

我翻越栏杆,抱住了她。

声线轻微,散在了风里:「对不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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