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爸又把那篮子鸡蛋从灶房里拎出来了。
竹篮边缘磨得发亮,蓝布洗得发白,里头是一层稻壳,一层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像给什么贵人上供。鸡蛋还带着一点温气,混着稻草味、鸡窝味,还有我妈手上洗不掉的葱姜味。院子里风一吹,蓝布角轻轻颤。
我站在门口,手揣在棉服兜里,冷得鼻尖发麻,看着我爸弯腰把篮子往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绳子一圈一圈勒紧,勒得他手背青筋都鼓出来。
我说,差不多得了吧。
他头也没抬,问我什么差不多。
我说,都多少年了。每年送。雷打不动。她是你姐,不是你领导。咱家鸡蛋自己都舍不得吃,倒先紧着她。图什么?
他手顿了一下。
没回我。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正在备考,眼里只有“凭本事”三个字,看什么都直,看什么都刺。尤其看不惯我爸在我大姑面前那股劲儿。平时在村里,他最要脸,谁家红白事排位没给他排明白,他能憋一肚子火。可一到我大姑那儿,他像换了个人,低声下气,小心翼翼,连笑都像借来的。
我妈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了,低声说一句,你少说两句。
我偏不。
我说,你看看你爸,骑二十多里地,送一篮子土鸡蛋,好像多大的体面。人家在城里当处长,缺你这点东西?她要真把你当弟弟,平时怎么不见她来?怎么不见她问一声咱家过得怎么样?
我爸猛地直起身,绳子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打在车梁上。
他看我。眼睛有点红。
你知道个屁。
我也顶上去,我是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这样挺丢人。说出去,村里人都笑。
他抬手就要扇我。我妈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冲我吼,你回屋!
风从门缝里往里钻,煤球炉子上水壶滋啦啦地响。那一瞬间,屋里有一股难闻的闷气,像潮木头烧不透的味儿。我站着没动。我爸手悬在半空,指节抖得厉害,最后到底没落下来。
他只说了一句。
那是我姐。
这句话他几乎每年都说。我听烦了。
亲姐怎么了。亲姐就该年年收咱家的鸡蛋,心安理得,一句热乎话都没有?
他低下头,又继续绑绳子。像没听见。
那天风很硬,吹得人耳朵疼。他骑车出门的时候,后座上的竹篮跟着一颠一颠。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旧棉袄被风鼓起来,裤脚沾着泥点,车轮压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窝囊。
我一直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只要说起大姑,我爸就是另外一副脸。大姑在市里一个实权单位当处长,听着就气派。可这种气派从没落到我们家灶台上。我们家院墙塌了自己垒,灯泡坏了自己换,我妈腰疼得直不起来,也没见谁开车回来接她去大医院看看。大姑一年到头难得露一面,来了也不多说,走得也快。她穿深色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文件纸味,说话平,不高不低,像谁都欠不了她,也像她谁都不靠。
我不喜欢她。
更不喜欢我爸对她那股近乎卑微的热络。
后来我去省城上大学,这种反感反倒淡了一点。不是理解了,是懒得管。人一出去,眼睛就被新东西占满了,觉得家里的那些旧事都土,都没劲。可每次打电话回去,我都能从零碎话里听出来,我爸还在送。
端午送粽子。
中秋送月饼。
冬天送腌菜。
春天送香椿。
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不只是鸡蛋。总之,他在往那头送。像一条线,年年不断。
我大三那年暑假回家,正碰上他又要去城里。我说这回我跟你一块。
我爸动作一停,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扭头看我。去干啥?
我说,看我大姑啊。不是我亲大姑吗。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行。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去她家。
老小区,楼道窄,墙皮起壳,扶手上都是经年的油污。我们上五楼,楼道里一股炒菜味、烟味和潮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喉咙发紧。我爸爬得喘,走两层就停一下,手扶着膝盖,额头冒汗。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门开了,是姑父。
他戴眼镜,说话慢,见到我们,挤出一点礼貌的笑,来了,快进。
客厅不大,旧沙发,老式茶几,阳台上晾着衬衣和毛巾。大姑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抬眼看了看我们,点一下头,来了。
我爸赶紧把篮子递过去,姐,家里鸡新下的蛋,还有咸菜。
大姑说,放那吧。
就这三个字。
我坐在沙发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姑父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玻璃杯边有点缺口。我爸双手接过去,连说麻烦了麻烦了。大姑偶尔问两句,家里都好吧,庄稼咋样,妈的腿还疼不疼。语气平得像在办公室问下属。问完又继续看报纸。
我越坐越觉得难受。
临走时,大姑把我们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下楼时,我就炸了。
你看见没?我压着声音,火却一点压不住。她这叫亲姐?全程跟接待外人一样。你还年年送。爸,你不累吗?
楼道里回声很响。我爸在前面慢慢往下走,扶着扶手,没说话。
我又追一句,她帮过咱家什么?你倒是说啊。
他在楼梯拐角停住。外头窗户漏进一块灰白的光,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不是怒,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不懂。
我说我怎么不懂?我就是看不得你这样。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可特别沉。
我没再说。可我心里那股火,一直烧着。
真正把这把火烧穿的,是后来那场考试。
我大学毕业后,没听家里安排,自己决定考公。不是为了多高尚,说白了,就是想进体制,想稳定,想在城里站住。那阵子我白天刷题,晚上练申论,做梦都在背材料。人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可我觉得值。
笔试成绩出来,我是第一。
高出第二名七分。
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盯着网页,刷出成绩的时候,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秒,接着心脏狂跳,像要撞破胸口。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高兴得说话都发颤,我爸把电话抢过去,一遍一遍确认,真第一?真第一?
我说真第一。
他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跟你大姑说一声?
我一下就笑了。那笑里有得意,也有轻蔑。
说什么?我说。我靠自己考的,跟她说干什么?
不是别的,他说,就是让她知道一下。
让她知道我是谁侄子?我说。爸,你别把这一套拿我身上。我凭本事吃饭。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他说,行,那你好好准备面试。
我当时是真觉得自己稳了。培训班老师说我状态好,表达顺,逻辑清。面试那天我也没出岔子,答题答得顺,出来跟别人一对,差不了。晚上我还奖励自己吃了顿火锅,辣得舌头发麻,心里却痛快。
然后公示名单出来。
没有我。
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把网页刷了十几遍,名字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第二名进了。第三名第四名都进了。就是没有我。
我给招考办打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又平又硬,让我按流程申请复核。
复核结果更难看。
我的面试分数低得离谱,足足比我自己估的低了快二十分。第二名的面试高得漂亮,直接把我压下去。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天阴着,玻璃上全是灰。人来人往,脚步声、打印机声、说话声,一阵一阵往耳朵里灌。我却像什么都听不清了。
后来有个培训班认识的人私下跟我说,别折腾了,那个上去的是谁谁谁家的亲戚,后头有人。
他说得很小声,像怕墙有耳朵。
我问真的假的。
他说,你觉得呢。
我回出租屋那晚,买了两瓶便宜白酒。屋里没开暖气,桌面冰凉,酒下肚像刀子刮胃。我坐在窗边,楼下夜市已经散了,剩几盏脏黄的路灯,照着垃圾桶和一地油污。手机响了好几回,我都没接。最后是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喉咙里像塞着石头。
怎么样?
没上。我说。
他像没听清,啊?
我一下吼出来,没上!被刷了!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
那沉默比安慰还让我难受。我把电话挂了。酒往下灌,越灌越憋屈。到后半夜,我借着酒劲又给家里打电话,这回是撒火。
你那好姐姐呢?我冲着电话喊。你不是年年送鸡蛋吗?送了二十多年吧?有用吗?现在我被刷了,她问过一句没有?你还说那是走动,走动出什么来了?
我妈接的电话,声音很轻,你喝多了,先睡。
我不睡。我就想问问,我爸这二十年到底图啥?
电话被挂了。
第二天酒醒,我头疼得像要裂开。心里知道自己说过了,可嘴硬,不想认。
就这么过了几天。
第五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座机号。归属地是市里。
我一接通,听见一个熟得发冷的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单位。
是我大姑。
我愣住,啊?
带上身份证,毕业证,准考证。她说完停了半秒,像是不愿多解释。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手心居然出了汗。
第二天我按时去了。
她单位是一栋老楼,楼道里铺着磨损的水磨石,墙上挂着各种制度牌。人不多,但每个人走路都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哒哒响。我到她办公室门口时,心脏跳得厉害。门牌上写着处长办公室。四个字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让人发怵。
我敲门。
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桌上文件摞得高,茶杯边一圈淡黄茶渍。窗台上有一盆快干死的绿萝。她抬眼看我一眼,坐。
我坐下。手心贴着裤缝,一阵阵发潮。
她先把手里的文件看完,签了字,叫人拿走,然后才看向我。
你那事,我知道了。
我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那动作不急不缓,像她平时做任何事一样。
老刘,是我。她说。我有个事跟你打个招呼。对,李锐,我侄子。之前考你们那边那个岗的……嗯,笔试第一那个。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淡了些,像在说一件公事。这事不怪你,我知道。现在是这样,这孩子专业对口,人也踏实。你看看能不能先调剂到下属单位,事业编也行,先让他进去。以后怎么走,看他自己。……好。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喝茶。
她挂了电话,看向我。
回去等通知。
我人都是木的。就这么,完了?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像刚才只是顺手处理掉了一件小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个“这事不怪你”到底什么意思,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
她像看穿了我,说了句,这事你知道就行,出去别乱说。
我点头。
她摆摆手,行了,去吧。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时,走廊窗外正好有风,吹得玻璃咔哒一响。我站在楼梯口,腿有点软。脑子里反复就一句话。
一个电话。
我折腾大半年,一个电话。
这感觉很怪。不是单纯的感激。感激里掺着难堪,难堪里又掺着一点突然看见真相的眩晕。像你一直站在门外骂一个人,骂得理直气壮,结果门一开,发现屋里摆着你这些年用过的伞和棉衣。
那天傍晚,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你回来一趟吧。
我连夜坐车回家。
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风里有土腥味和柴火味,远处偶尔传来狗叫。我爸站在路灯底下等我,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见我,只说了句,回来了。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开口。
饭桌上,我妈把热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炖白菜,炒鸡蛋,咸菜丝,锅里还有热气。可桌上气氛发闷,连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最后还是我爸先开了口。
你知道你大姑在哪个系统吗?
我说,知道个大概。
他又问,你知道你考的那个单位,归谁管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隐约冒出一个念头,又不敢接。
他喝了口酒,说,归你大姑那边管。
屋里一下安静了。灶房里的锅盖被水汽顶得轻轻一跳,咣的一声。
我盯着他,脑子里发木。
你考那个岗之前,他接着说,你大姑就知道。她让我别跟你提。说你要是能凭自己上,就凭自己上。要是提早跟你打招呼,你心里反倒不稳。
我问,那我被刷……她也知道?
我爸没立刻回。又喝一口酒,喉结上下动了动。
知道。
为什么不管?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像在逼问。可我忍不住。
我爸抬头看我,眼神很沉。不是不管。是那会儿她管不了。
他说,顶你名额的人,后头站着别的人。不是一个线上的。她要硬插手,未必能赢,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我怔住。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能……
因为名额没了,人情还在。她说不动那边放手,但能想办法把你弄进去。换个口子走。先进去再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已经很多年不求别人了。
我妈这时候轻轻放下筷子,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你大姑帮咱家的事,不止这一件。
我看着她。
她说,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得抽过去。镇医院说不行,要赶紧送市里。那时候天那么黑,村里连个车都找不到。你爸抱着你在村口站着,急得直转。是你大姑半夜找了车,把你送去的。医生说再晚点,脑子都得烧坏。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事我从来没听过。
还有你上高中。她继续说。你那年分数擦边,按理进不了重点班。是你大姑托人打了招呼。不是让你白占便宜,是先让你进去,后面你自己能不能跟上,全看你自己。你后来考上大学,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盯着桌上的酒杯,半天才说,她不让说。
为什么?
怕你心歪。他说。她说孩子一旦知道什么都有人替他铺,反倒不会往前挣。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闷得发疼。
一时间,很多画面忽然开始往一块拼。
我小时候高烧住院,模糊记忆里好像真有一股车里的皮革味,有陌生女人身上的冷香,还有白炽灯照在天花板上晃眼的光。可记忆太碎了,我以为是做梦。
我上高中时,莫名其妙进了重点班。班主任只说了一句,好好学,别浪费机会。我以为是学校临时扩班。
我大学入学那年,家里突然拿得出学费和生活费。我妈说是东拼西借,我也就信了。
我看着我爸。
这些年你送鸡蛋,就是为了这个?
他苦笑了一下。
为了这个,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他手指摩挲着酒杯边沿,很久才说,因为她是我姐。
这答案听着还是笨,甚至有点可笑。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反驳了。
我爸说,你大姑这一路,不容易。她年轻时考出去,家里没钱,她自己边念书边打工。后来进机关,没人帮,全靠自己熬。她怕别人说她照顾老家,平时不敢跟咱走太近。可她再不敢近,咱也得让她知道,老家有人惦记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她一个人在城里,太久了。
屋里静得很。我妈眼圈有点红,起身去盛汤,背影一晃一晃的。
我问,那她收鸡蛋,不怕别人说?
我爸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酸。鸡蛋算啥。自己家鸡下的蛋,谁能说出个什么。再说了,她平时什么都不收,就收这个。她心里知道,这不是送礼,这是我这个弟弟给她留的一口家里的味儿。
我那晚喝了点酒,但没醉。只是整个人一直飘着。像脚下的地突然软了,原来那么多年我踩着的判断,都不是那么回事。
睡前我去院子里透气。
天很黑,村里灯不多,雪在墙角堆着,月光把院里的旧石磨照得发白。我爸蹲在门槛边抽烟,火星一点一点明灭。他没看我,只问了一句,还怨你大姑吗?
我站了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也没逼我。
这“不知道”是真心的。
因为知道了她帮过我,不代表一切就都能变得干净。她确实帮了。可她帮的方式,本身也说明了另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只看分数,也不是只看你多努力。线有线的走法,门有门的开法。有人被明着顶掉,也有人被拐着送进去。那我算什么?受害者?受益者?还是两样都是?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我睡不着。
通知下来得很快。
我被调剂进了那个系统下属的事业单位。不是最开始那个行政岗,但已经算进门了。
报到那天,楼道里油墨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办公室的人都很忙,键盘声、电话声、翻纸声混在一起。我穿着新买的衬衣,后背全是汗。负责带我的一个老同志指着工位说,你先坐这儿,熟悉熟悉。
我点头,坐下,手摸到桌角一层细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抽烟,烟味顺着缝往上飘。我突然想起几天前我还在出租屋里骂天骂地,觉得这辈子都完了。现在,我竟然真的坐在这了。
中午我给大姑发了条短信。
大姑,我报到了。谢谢您。
很久以后,她回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
像她这个人。留白太多,情绪太少。可偏偏这一个字,我看了很多遍。
进单位以后,我开始慢慢听见一些风声。
不是谁专门跟我说,是碎片,一点一点飘进耳朵里。老刘是以前跟着我大姑干过的。大姑年轻时在业务上很硬,得罪人也不少。她不爱欠人情,更不爱求人。这次为了我,算是开了口。有人说她护短。有人说她讲旧情。也有人说,她这么多年清得太厉害,临到头还是没绕开“自己人”这三个字。
我听着,面上不动,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有次单位聚餐,老刘也在。他五十来岁,人不胖,讲话不快,眼睛总像笑着,但笑里有分寸。他端杯子过来,和我碰了一下。
小李,好好干。
我立刻站起来,双手捧杯,刘处。
他摆摆手,别那么客气。顿了顿,又说,你大姑当年比你苦多了。
这话听上去像鼓励,又像提醒。
旁边同事问,刘处,你认识小李啊?
老刘笑笑,说,系统里后辈,听过名字。
就这么轻轻带过去了。
我忽然明白,关系这种东西,在这地方最怕说穿。说穿了就脏了。藏着,反而像没发生过。
我也开始学会不多嘴,不多问。有人试探我,我装傻。有人夸我写材料快,我就说练得多。有人明里暗里问我是不是上头有人,我就笑笑,说哪有。
但晚上加班时,我有时会看着办公室顶上那盏发白的灯发呆。
我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凭本事吃饭。
那现在呢。
我当然也干活,也熬夜,也被骂得抬不起头。材料写错一个字,照样得重来。会开不好,照样挨批。可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通电话,我根本连坐在这里挨批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清楚,让人很难轻松。
半年后,有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只剩我和老刘。他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捧着保温杯,停在我工位旁边,看了看我电脑上的材料。
写得还行。他说。
我说,您过奖。
他没接这话,只是忽然说,你大姑这辈子,求人的次数不多。
我手一顿。
他喝了口水,声音很平。一次是为了你。还有一次,是为了你爸。
我抬头看他。
他说,很多年前,你妈在城里照顾你读书,你爸还在乡下,来回跑得厉害。你大姑想办法给他调了工作,折腾了很久。那回她欠了不小的人情。
我一下怔住。
这事我也不知道。
老刘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会惊讶,又像不打算多解释。只说,人啊,越是位置高,越不敢轻易碰自己家里的事。她能碰,说明真到份上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响,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疲惫,又陌生。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多细节。
我爸为什么总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去,不早也不晚。
为什么每次去之前都把鸡蛋一颗一颗擦净,连竹篮都要用热水烫一遍。
为什么大姑来的时候,他总提前几天打扫院子,连狗窝都收拾。
为什么她走后,他总一个人坐很久,抽很多烟。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讨好。现在才明白,也许里头有讨好,但不止。那更像一种笨拙的回礼,一种他拿得出、又不至于让姐姐难做的回礼。鸡蛋不值钱,可是自己家鸡窝里摸出来的。土,轻,带着热乎气。你不能说这是贿赂。你最多只能说,这是乡下弟弟的一点心意。
而心意这种东西,往往最重,也最说不清。
到这时候,我对大姑的感觉变得很复杂。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讨厌她。可也说不上亲近。
她依然很少主动联系我。偶尔逢年过节,问一句你爸身体怎样,工作还适应吗。语气永远平。像是在关心,又像在核对什么。她不问我受不受委屈,也不问我对她有没有意见。她只是站在她能站的位置,伸一下手,收一下手,不多一步。
有次我去她办公室送一份材料,正好看见她在训人。
门没关严。她声音不高,但特别冷,冷得让人后背发紧。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她说得一句话都不敢回。她说到最后,只扔下一句,规矩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先拿来勒自己的。你连自己都勒不住,还想让别人服你?
我站在门外,心里发麻。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对我,也许已经算温和了。她不是天生冷,是被这个位置磨成这样的。她不把话说透,不是没感情,而是说透了,很多事就没法做了。
可这也不能抵消另一个事实。
她有能力的时候,确实动用了能力。为我。
这件事像影子,一直跟着我。
它让我对我爸的看法也彻底变了。
我慢慢理解,他不是看不清。他比我看得清。他知道姐姐的位置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种位置有多脆。他年年送鸡蛋,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换我一个岗位那么简单。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不招眼的方式,维系一条血脉。说白了,他是在告诉他姐,你别怕,你在城里再难,老家这头还有人认你。
有一年春天,我陪我妈去菜地浇水。地头风大,吹得塑料棚哗啦啦响。我妈弯着腰摘蒜苔,忽然说,其实你爸不是没想过不送。
我一愣,为什么?
有一年你大姑在外头被人举报,闹得挺凶。你爸怕给她添麻烦,想断了。后来是你大姑打电话回来,说蛋该送还送。你爸那天挂完电话,一个人坐了半宿。
我问,那后来呢?
你爸第二天还是去了。她说。骑车去的,天还下雪。
我站在地里,手上全是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有些事,不是单向的。
不是我爸一头热。
只是他们都不说。
年底的时候,我第一次主动提出,腊月二十八,我跟你去送。
我爸愣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清。
你去?
我说,嗯。我骑车。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眼睛都亮了。
那天早上特别冷。院里结着薄冰,扫帚划过去,沙沙响。鸡蛋还是我妈提前几天攒好的,热布擦过,一颗颗微微发亮。我把竹篮绑上车后座,手冻得发僵。车铃锈了,轻轻一碰,发出破碎的一声。
我爸坐后头,一路上不停提醒我,慢点,别颠着。
我说知道。
路还是那条路。村口,土坡,小桥,公路边的杨树,树皮裂着口。风灌进领口,冻得胸口生疼。我骑着骑着,忽然就想,过去二十多年,他是不是每回都这么骑,顶着风,带着这篮子蛋,路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大姑家,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五楼。
她开门看见我,也只是略微顿了顿。来了。
我说,大姑。
她让开身,进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换了个沙发套,阳台上的花多了两盆。姑父在厨房忙,油锅里滋啦一响,香味一下出来了。大姑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说,放那儿吧。
这次我没觉得难堪。
吃饭时,她难得多问了我几句。工作怎么样,跟不跟得上,写材料的人最忌什么。她问得都很细,可不像关心,更像考。我一一答。她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最后说了句,别以为进去就算站稳了。进去只是进去。
我说,我知道。
她看我一眼,低头夹菜,嗯。
饭快吃完时,我爸忽然咳了一声,说,姐,明年还给你送。
大姑没抬头,只说,爱送不送。
我爸嘿嘿笑。
可我看见,她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楼道里光线暗,墙皮还是那样斑驳。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我爸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天冷。她说。
我爸像一下子不会动了,站那儿,脸都涨红。
她又说,骑慢点。
这话跟从前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下楼的时候,我爸一直没说话。到了一楼,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风吹着了眼睛。
我也没戳破。
回去路上,我爸坐在后座,手扶着鸡蛋空了的竹篮,忽然问我,你现在还觉得我巴结她吗?
风太大,我一开始没听清。
他又问了一遍。
我骑着车,眼睛看着前头发灰的公路,半天才说,不知道。
他在后头笑了一声。
这回答,跟那晚一模一样。
可意思不一样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干净的词。巴结,感恩,补偿,依靠,牵挂,亏欠,亲情,全混在一起,谁又能掰得清。说我爸一点都没指望过大姑,那是假话。说大姑帮我全是公心,那也是假话。可如果因此就说他们之间只剩利益,我又说不出口。
这世上很多关系,本来就不是黑白。
我在这个系统待得越久,越明白这一点。
有人一辈子嘴上讲原则,转头就给自己人开门。也有人一边守规矩,一边还是会在某个深夜,给血亲留一道缝。你说那是错吗。可能是。你说那只是坏吗。也不完全。
后来我又参加了一次遴选,没上。
这次我没告诉大姑,也没让家里提。我自己准备,自己考,自己接受结果。落榜那天,我一个人去河边坐了会儿。风吹着水面,发出细碎的响。我突然想起当年那篮子鸡蛋在车后座一颠一颠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我真坐到某个位置,我会不会也像她那样,一边厌恶人情,一边又在某个谁都不知道的时刻,用人情去护住一个自己人。
这问题,我现在答不了。
有一年开春,我去看大姑。她比以前瘦了点,鬓角也白了。办公室还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桌上还是堆满文件。她看见我,说,坐。
我坐下。
她问,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点头。过了会儿,忽然说,你爸最近腿疼得厉害,让他少骑车。
我一愣,说,您知道?
她没抬头,只说,你妈跟你姑父说的。
我嗯了一声。
她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说,今年蛋别送太多,吃不完。
我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照出细细的纹路。那只手握过多少文件,签过多少字,替多少人开过门,关过门,现在看上去竟有点苍老。
我说,大姑。
她抬眼。
我本来想问一句,您这些年后悔过吗。后悔帮过我们,后悔收那二十多年的鸡蛋,后悔把自己绑在这样一种关系里。可话到嘴边,我没问。
我只是说,家里都挺惦记您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很久,她才低头,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很安静。窗外风吹着院里的树,树影在墙上晃。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腊月二十八,院子里的风吹着蓝布角,竹篮里的鸡蛋带着温气,我站在门口,满心嫌恶地看着我爸绑绳子。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透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懂。
现在我也未必懂了。
只是每到冬天,看见竹篮,看见鸡蛋,看见车后座上那块发白的蓝布,我还是会恍惚一下。像看见一个人把半辈子都装进了那只篮子里,沉默地骑在路上,不解释,不邀功,也不觉得委屈。
风还是那样吹。
鸡蛋还是会在篮子里轻轻碰撞,发出很细、很闷的声响。
像一句话,走了很多年,也没真正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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