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简亦!你不能走!」

我正把最后几件私人物品塞进纸箱,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我的骨头都感到了疼。

我回过头,看到了总裁夫人舒云蔚那张因惊惶而扭曲的脸。她华丽的裙摆和我脚边散乱的废纸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柏太太,请您放手。」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求求你,」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绝密的暗号,「公司真的不能没有你!你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我看着她,一个平时在公司年会和庆典上永远端庄优雅、仿佛活在云端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溺水者,死死地抓着我这根稻草。

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项目总监,不是救世主。

01

我轻轻挣了一下,但舒云蔚抓得更紧了。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柏太太,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公司人才济济,少了我一个,最多就是项目交接麻烦一点。」

舒云蔚的嘴唇在颤抖,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开放式办公区里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同事,猛地把我拽向旁边无人的会议室。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她关上。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星尘计划……星尘计划只有你能完成!投资方明天就要最终审核了,你现在走,一切都完了!」

我皱起眉:「星尘计划的核心代码和架构我都留下了,文档齐全。柏总已经安排了人接手,不会有问题的。」

「那些人都是废物!」她几乎是尖叫起来,但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那个计划的灵魂是什么!只有你,只有你继承了罗老师的东西!」

提到「罗老师」三个字,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盯着她:「您……认识罗老师?」

罗柯,我的大学导师,也是我进入这家公司的引路人。半年前,他在南山疗养院「意外」坠亡。星尘计划,正是他未完成的遗作。

舒云蔚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松开了我,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

「我不只认识……」她喃喃自语,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复杂的悲伤,「简亦,算我求你,至少……至少撑过明天。钱、职位,你想要什么,远洲都会给你。」

远洲,柏远洲,她的丈夫,公司的总裁。

我沉默地看着她。我辞职,不是为了钱和职位。恰恰相反,我是为了逃离。逃离这个吞噬了罗老师,也即将吞噬我的巨大谎言。

「对不起,柏太太。」我转身,去拉会议室的门,「我的辞职报告,柏总已经签了字。」

「他签字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舒云蔚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但他不能!他马上就要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门把手转动,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云蔚,你在这里失态做什么?」

门被从外面打开,柏远洲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他的目光掠过妻子泛红的眼眶,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悦。

02

柏远洲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简亦,」他先开了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辞职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的贡献,公司都看在眼里。是我太忙,忽略了你的情绪。」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新的任命书。技术副总裁,薪资翻倍,另外还有百分之五的期权。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我没有接。

「柏总,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柏远洲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了什么?另一家公司给了你更高的价码?简亦,你要明白,离开这里,你带不走星尘计划的任何东西。你过去几年的心血,都会变成别人的功劳。」

「我的心血?」我几乎要笑出声,「柏总,您和我,我们都清楚,星尘计划真正的心血属于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平静。

柏远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旁边的舒云蔚则紧张地绞着手指,嘴唇发白。

「罗老师已经不在了。」柏远洲的声音冷了下来,「公司需要向前看。简亦,你是聪明人,不要因为一些过去的情感,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我唯一的理智,就是告诉我必须离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想变成第二个罗老师。」

「你胡说什么!」舒云蔚失声叫道,看向柏远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柏远洲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罗柯的死,是意外。警方有结论。你如果想用这个来要挟什么,那你打错了算盘。」

「我没有要挟。」我拉开门,不想再和他们纠缠,「我只是累了。想换个环境。」

我迈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柏远洲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简亦,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抱着纸箱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正微笑着看着我。

是柏远洲的弟弟,公司的CFO,柏清朗。

「哥,嫂子。」他朝我身后的会议室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我手里的纸箱,「简总监,这是……真的要走?」

03

柏清朗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他伸手帮我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进来吧,我正好要下去。」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壁上反射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我和柏清朗,以及远处脸色铁青的柏远洲。

「唉,真是可惜。」柏清朗叹了口气,按下一楼的按钮,「星尘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这一走,后面的人可怎么接?」

我没有说话。对于这位公司的二号人物,我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看起来永远比他哥哥更亲和,更懂得笼络人心,但也更让人看不透。

「我哥那个人,」柏清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事业心太强,有时候说话做事不考虑别人感受。你别往心里去。」

「和柏总无关。」我淡淡地回答。

电梯平稳下行。封闭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其实,我能理解。」柏清朗忽然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一些,「公司最近……确实不太平。特别是财务上,压力很大。我哥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星尘计划上,指望这次的融资能让公司起死回生。」

我的心头一动。公司财务有压力我是知道的,但「起死回生」这个词,从CFO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我只是个做技术的,不懂财务。」我刻意回避。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想懂。」柏清朗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你和罗老师一样,都是纯粹的技术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又提到了罗老师。

「说起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罗老师出事之前,还找我聊过一次。说他对星尘计划的商业化方向有些疑虑,觉得我哥……太急功近利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

「他觉得,」柏清朗侧身让我先走出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耳朵里,「这个项目,快要变成一个骗局了。」

我抱着纸箱的手猛然收紧。

骗局。

这个词,和罗老师留给我的那份加密文件里的某些片段,隐隐重合了。

「简亦,」柏清朗跟在我身后,走到公司大堂门口,「有空常联系。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毕竟,我们才是一路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我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办公楼。总裁、总裁夫人、总裁的弟弟……每个人都说着不同的话,每个人似乎都藏着秘密。

而所有的秘密,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已经死去的罗老师。

04

回到家,我把纸箱随手仍在玄关,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舒云蔚的恐惧,柏远洲的威胁,柏清朗的暗示……像三股绳索,将我紧紧缠绕。

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

这是罗老师去世后,他的律师转交给我的。律师说,罗老师生前留下遗嘱,如果他发生「任何意外」,就把这个交给我。

U盘里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密码,罗老师的生日、我们的项目代号、他的车牌号……全部错误。

直到半个月前,我无意中输入了罗老师的忌日,压缩包解开了一小部分。里面是一些零碎的日记片段和一些看不懂的代码。

日记里,罗老师反复提到他对柏远洲的不信任,提到星尘计划的核心算法被篡改,提到他感觉自己被监视。

「他把我的心血变成了一个华丽的空壳,一个吸引秃鹫的诱饵。他疯了。」

「我必须留下后门,在它彻底失控之前。」

「S.Y.W,她或许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人,但我不能把她卷进来。」

S.Y.W……

我盯着这三个字母,脑海中猛地闪过舒云蔚(Shu Yun Wei)的名字。

会是她吗?

今天在会议室,舒云蔚提到罗老师时那复杂的悲伤……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U盘插入电脑。

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舒云蔚的生日。这个生日我碰巧知道,因为有一年公司给总裁夫人办过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

按下回车。

「密码错误。」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舒云蔚今天拽着我时说的话。

「只有你继承了罗老师的东西!」

「星尘计划……」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删掉刚才的密码,重新输入了一串字符。

不是一个日期,也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星尘计划最初的,也是被罗老师和我废弃的第一个版本号——Stardust_V0.1_Alpha。

我按下回车。

进度条开始滚动。

「解压完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文件夹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我的遗言》。

我点开它,第一行字就让我如坠冰窟。

「简亦,当你看到这些话时,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了。请记住,不要相信柏家的任何人,尤其是柏远洲。但他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身后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简亦吗?」电话那头,是舒云蔚刻意压低、带着颤抖的声音,「我们能……见一面吗?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05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流动的环境里,风声,汽车的鸣笛声。

「柏太太,」我握着手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上,「您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今天在公司,我……我有很多话没法说。关于罗老师,也关于……他的死。」

我的呼吸一滞。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简亦,你相信我吗?罗老师把你当成他唯一的传人,他一定也留了东西给你,对不对?」

我沉默了。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肯定。

「你在哪里?」我问。

「城南的汀兰茶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我用我妹妹的名字订的。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急促地补充道,「包括柏清朗。」

她特意提到了柏清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恐惧的抽气声。「别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做。半小时后,我等你。」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罗老师的《遗言》,又想起柏清朗今天那番看似亲近实则挑拨的话。

「我们才是一路人。」

「这个项目,快要变成一个骗局了。」

他似乎在帮我,在引导我怀疑柏远洲。但舒云蔚的警告,却让我对他生出了新的警惕。

柏家的这两兄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快速地浏览着罗老师的遗言。

「……星尘计划的核心数据模型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是我故意留下的。而柏远洲找来的那帮所谓专家,用了一个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办法绕了过去,这导致整个系统在未来某个时刻会发生灾难性的数据崩塌。他把这个‘修复’后的版本拿去给投资人画饼,承诺了不可能达到的性能指标……」

「……我试图和他沟通,但他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他背后的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诱惑,也给了他无法承受的压力。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南山疗养院,我本来是去那里看望一位长辈……」

「……他约我在那里见面,说要给我一个解释。但我等到的,不只他一个人。」

文档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还有大段的空白。似乎罗老师写到这里,就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再也没能继续写下去。

不只他一个人。

还有谁?

舒云蔚?还是……柏清朗?

我关上电脑,将U盘拔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汀兰茶馆,我必须去。舒云蔚,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06

汀兰茶馆的包厢里,熏香的味道很浓,却掩不住舒云蔚身上的紧张气息。

她脱下了那身华丽的裙子,换了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憔悴。

「谢谢你肯来。」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手腕在微微发抖。

「您说,罗老师的死不是意外。」我开门见山。

舒云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所大学的校门口。左边的男人英俊挺拔,带着一丝桀骜不驯,是年轻时的柏远洲。中间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青春年少的舒云蔚。

而站在她另一侧,扶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的青年……是罗柯。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早就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

「我们是校友。」舒云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我,远洲,还有……罗柯。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她顿了顿,眼中有水光闪动。

「后来,因为家族的原因,我嫁给了远洲。罗柯……他选择了出国深造。再后来,远洲创业,公司遇到瓶颈,是我去求他回来的。」

「所以,星尘计划……」

「是罗柯一手创立的。」她打断了我,「远洲只是提供了平台和资金。但随着项目越来越有前景,远洲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们之间的分歧,从学术,到商业,最后……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您说的无法调和,是指什么?」

舒云蔚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罗柯出事那天,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发现了柏远洲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足以毁掉柏远洲、甚至整个柏家的秘密。他说他要去南山疗养院和远洲摊牌。」

「秘密是什么?」我追问。

「我不知道!」她激动地摇头,「电话断了。等我再得到消息,就是他的死讯。警方说是意外,是在露台上失足坠落。远洲也这么告诉我。可我不信!罗柯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双手捂住了脸。

「我一直不敢查,也不敢问。我怕……我怕查出来的真相是我无法承受的。」她透过指缝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直到你辞职。简亦,你是罗柯最看重的学生,星尘计划的秘密,他一定都告诉了你。你辞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对不对?」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和对罗老师的了解,在黑暗中摸索。

「我……」

我正要开口,舒云蔚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来电显示,脸色瞬间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她慌乱地按掉电话,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我得走了,他……他知道我出来了。」

「谁?」

「别问!」她抓起包,几乎是跑向门口,「简亦,记住,保护好罗柯留给你的东西!不要相信柏远洲,更要小心……」

她的话没说完,手机又一次疯狂地响了起来。她惊叫一声,拉开门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在走廊里回荡的话。

「……小心他弟弟!」

07

小心他弟弟。

柏清朗。

舒云蔚仓皇逃离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警告,在我脑海中不断重演。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每个人都在对我说「小心别人」,每个人似乎都面目模糊。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我拉上所有的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匿名号码。

「好奇心会害死猫。罗柯就是前车之鉴。停止你正在做的事,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冰冷的文字,像一条毒蛇,顺着我的脊椎向上爬。

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甚至可能知道U盘的存在。

几乎是同时,我放在桌上的工作笔记本电脑(我已经办了离职,但还没交还)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对话框。

「您的远程访问权限已被系统管理员撤销。」

我心中一凛。我之前一直保留着一个访问公司内部开发服务器的VPN账号,那是罗老师生前给我开的最高权限账号,方便我居家办公。按理说,离职流程走完后,这个账号才会被注销。

但现在,他们提前动手了。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示威。他们在告诉我,他们可以随时切断我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我不能坐以待毙。

罗老师的遗言里提到,他最后一次见柏远洲,是在南山疗养院。舒云蔚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里,是事件的起点。

一定还有线索留在那里。

我不再犹豫,抓起车钥匙和钱包,决定立刻去南山疗养院。我必须在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找到新的证据。

去疗养院的路有些偏僻。我开着车,心里反复盘算着。

如果罗老师的死真的有问题,那现场一定被处理过。警方、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或许都被打过招呼。我一个外人,想去查半年前的旧案,几乎不可能。

但罗老师在遗言里说,他那天是去看望一位长辈。

或许,这位「长辈」,就是突破口。

我将车停在疗养院外的停车场,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就在我走向疗养院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SUV缓缓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冲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亲和的微笑

「简亦?这么巧,你也来这里?」

是柏清朗。

08

我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了。

巧合?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柏……柏总。」我勉强维持着镇定,「您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一个叔叔在这里休养,我过来看看他。」柏清朗的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他打开车门下了车,顺手锁上车,「你呢?这里可不是年轻人会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我……一个朋友的家人住在这里,我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是吗?那正好,一起进去吧。」他很自然地与我并肩而行,仿佛我们真的是偶然遇见的熟人。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舒云蔚的警告还在耳边,而警告的对象,此刻就走在我身边,谈笑风生。

「说起来,」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罗老师出事,也是在这里。真是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是啊。」我含糊地应着,脑子飞速运转。他是在试探我。

走进疗养院大厅,前台的护士看到柏清朗,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柏先生好。」

「嗯。」柏清朗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你朋友的家人住哪个房间?我在这里还算熟,或许能帮你带个路。」

这是一个陷阱。我根本没有什么朋友的家人在这里。

「不……不用了,我自己找就好。」我连忙摆手,「您先去忙您的吧。」

「也好。」他没有坚持,对我笑了笑,便转身走向了VIP病房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我走到前台,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护士:「你好,我想打听一下,半年前,大概是八月份的时候,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罗的先生……出过意外?」

护士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最近才听说老师的事情,想来……悼念一下。」我挤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也许是我的表情起了作用,护士的戒心放松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

「哦,你说的是罗柯先生吧。唉,是挺可惜的。那天他好像是跟人约在三楼的露台见面,结果自己不小心,翻栏杆的时候失足掉下去了。」

「跟人见面?跟谁见面?」我立刻抓住了重点。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记录上只写了是访客,没有登记姓名。」护士摇了摇头,把文件夹合上,「警方后来也来调查过,结论就是意外。家属也没什么异议。」

官方的说法,天衣无缝。

我失望地道了谢,准备离开。既然找不到线索,留在这里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我走出大厅,坐进车里,心里一片茫然。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就在我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护士站的座机号码。

我疑惑地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女声,正是刚才那位前台护士。

「你是罗柯先生的学生?」

「是。怎么了?」

「刚才柏先生在,我不敢多说。」她的声音很急促,「罗先生出事那天,我当班。我看到他跟谁上的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谁?」

「是柏家两兄弟。柏远洲,还有……刚才那位柏清朗先生。他们三个人一起上的楼。后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下来了。」

09

护士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柏家两兄弟都在场。

罗老师的遗言里说「不只他一个人」,舒云蔚让我「小心他弟弟」,现在,护士的证词将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千真万确。他们下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特别是柏远洲先生,魂不守舍的。反倒是柏清朗先生,还很镇定地过来交代我们,说罗先生喝多了,可能在上面休息,让我们不要去打扰。」

镇定。

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先生人很好,每次来都给我们带小点心。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失足。但是……柏家我们惹不起。我看你真心为老师难过,才……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却抖得无法发动汽车。

真相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狰狞而恐怖。

那不是一次意外,甚至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纠纷导致的过失杀人。柏清朗在其中的角色,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他那看似亲和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驱车回家。

一路上,柏清朗那张微笑的脸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出现在疗养院,绝不是巧合。他是在监视我,或者说,是在确认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回到家,我反锁了门,立刻打开电脑,插入了罗老师的U盘。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再次打开那份名为《我的遗言》的文档。之前我只看到了文字部分,但文件夹里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加密代码。

「……我必须留下后门,在它彻底失控之前。」

罗老师的这句话,再次跳入我的眼帘。

后门!

作为罗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我参与了星尘计划的整个构建过程。我们之间,有一些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暗号」。如果罗老师真的留了后门,我一定能找到。

我盯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代码,忽然想起了疗养院的护士提到的一个细节。

「三楼的露台」。

三楼。

我立刻在代码中搜索与「3」相关的变量和函数。很快,我找到了一个被注释掉的、名为「Floor_3_Protocol」的函数。

这个函数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测试模块。但它的命名方式,却是我和罗老师之间的一个约定——用看似无关的场景信息,来命名最关键的核心组件。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将这段代码复制出来,用我们约定的一个密钥进行解密。

屏幕上,一行行新的代码浮现出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后门程序,这是一个……记录器。

它记录了星尘计划服务器上每一次最高权限的操作,特别是对核心数据模型的每一次修改。并且,它会将这些日志,加密后发送到一个……外部的匿名服务器上。

罗老师早就预料到了一切!他知道柏远洲会篡改他的成果,所以他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代码的最后,附着那个匿名服务器的地址,以及一个……最终的访问密钥。

密钥是:「S.Y.W. - Regret」。

舒云蔚的遗憾。

我颤抖着手,在浏览器中输入了服务器地址。一个极其简陋的登录界面弹了出来。

我输入了那个密钥。

屏幕跳转,海量的日志文件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到了柏远洲的团队是如何用一个愚蠢的补丁掩盖了罗老师留下的「漏洞」。

我看到了他们是如何伪造性能测试报告,将一个有巨大隐患的系统包装成即将改变世界的神器。

我甚至看到了……就在一个小时前,有人通过系统管理员权限,删除了我的VPN账号。

而当我继续往下翻,我看到了更让我震惊的东西。

一份资金转移记录。

在星尘计划的研发经费中,有一笔高达九位数的巨款,被分批次地,转移到了一个海外的私人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持有人,签名缩写是——B.Q.L。

柏清朗!

他不仅在图谋整个公司,他还在掏空它!

我需要把它保存下来,这是扳倒柏清朗最直接的证据!

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五……

就在即将完成的瞬间,我的电脑屏幕,突然「啪」的一声,变成了漆黑一片。

10

绝对的黑暗。

不是休眠,不是关机,是那种彻底断电的死寂。

我疯狂地按着电源键,但电脑没有任何反应。一股烧焦的糊味,从散热口处飘了出来。

完了。

他们远程烧了我的主板。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唯一的证据,那份即将下载完成的资金转移记录,就这么……没了。

不,不对。

罗老师的U盘!

我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拔插在电脑上的U盘。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U盘的瞬间,漆黑的电脑屏幕上,突然亮起了几个血红色的字。

「我警告过你。」

这行字只停留了一秒,便消失了。紧接着,我听到了「滋滋」的电流声,一股青烟从USB接口处冒了出来!

U盘……他们连U盘也一起毁了!

我绝望地将U盘拔下来,外壳已经烫得惊人。里面存储的一切,罗老师的遗言,那个后门程序,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我输了。

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没有任何证据了。没有U盘,没有下载的记录,疗养院的护士绝不敢出庭作证。我现在去报警,只会被当成一个有妄想症的、对前公司怀恨在心的疯子。

而柏清朗,那个魔鬼,他会毫发无伤地继续他的计划。

我坐在黑暗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

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我每挣扎一下,这张网就收得更紧。他们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他们能远程操控我的一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像一只惊弓之鸟,猛地弹了起来。

屏幕上,是舒云蔚的名字。

我颤抖着划开接听键,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舒云蔚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简亦……」

是她的声音,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快跑……」

「快跑!简亦!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看到你去了疗养院,他……他现在就在你家楼下!」舒云蔚的声音在电话里碎裂成一片,充满了绝望的尖鸣。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谁?柏远洲吗?」我冲着电话嘶吼,冲到窗边,想掀开窗帘的一角。

「不是他!是……」

电话里传来一声尖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嘟……嘟……嘟……

电话断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公寓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我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到门口,贴在猫眼上向外看去。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门外站着的,不是柏远洲。

是柏清朗。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那副我熟悉的、亲和的微笑。他似乎感觉到了猫眼后的目光,微微抬起头,视线精准地与我对上。

他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森冷和狰狞。

「简亦,开门吧。」

他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们该好好聊聊了。关于我那愚蠢的哥哥,关于星尘计划,还有……关于罗柯老师那场不幸的‘意外’。」

11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柏清朗的声音,就像是地狱传来的耳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知道你在里面,简亦。」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别紧张,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点东西。」

猫眼里,我看到他举起了一个文件袋。

「这是星尘计划最新一轮的融资补充协议。投资方对你的履历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求你必须留任。我哥那个蠢货,居然还批准了你的辞职。所以,我特地来跟你谈谈。」

他在演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演一个为公司着想的好叔叔。

我没有出声,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颤抖的呼吸。

「不开门吗?」门外的声音冷了下来,「也对,我们之间,可能需要更坦诚一点的交流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比如说,聊聊南山疗养院三楼的风景?或者,聊聊罗柯那个加密U盘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哦,对了,还有我那可怜的嫂子,她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很惊慌?」

他什么都知道。

舒云蔚出事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终于忍不住,隔着门嘶吼道。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她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不小心摔坏了手机而已。我只是……暂时请她回了家,让她冷静一下。毕竟,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不方便插手,对吗?」

他在软禁舒云蔚。

「简亦,我没有太多耐心。」他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打开门,我们坐下来,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说清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对你最有利。二,你继续躲在里面。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栋楼的消防系统最近好像有点问题,万一哪里电线短路,着了火……那可就不是‘意外’了。」

赤裸裸的威胁。

他敢烧了我的电脑,就敢烧了我的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手颤抖着,握住了门把手。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我缓缓地,拉开了门。

柏清朗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我,仿佛一个等待朋友开门的老友。

「这就对了。」他走进我的公寓,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比我哥给你许诺的副总裁豪宅,是差了点。」

他走到沙发前,优雅地坐下,将那个文件袋随手扔在茶几上。

「坐吧,简亦。」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们时间不多,得尽快达成共识。」

12

我在他对面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想谈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谈未来。」柏清朗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却像一个审判者,「你的未来,我的未来,以及……星尘计划的未来。」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你是个天才,简亦。这一点,你和罗柯很像。但你比他更懂得变通,不然你今天就不会开门。」

「罗老师的死……」

「是一场悲剧。」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场由固执和愚蠢导致的悲剧。他发现了我哥挪用公款去填补家族企业另一个窟窿的烂事,也发现了星尘计划被夸大宣传的真相。他像个圣人一样,要去揭发一切,要毁了我哥,毁了柏家。」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我死死地盯着他。

「用词不要这么难听。」柏清朗皱了皱眉,「那天在疗养院,我哥跪下来求他,求他看在我嫂子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你知道罗柯说了什么吗?」

他模仿着罗老师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远洲,你不配提云蔚的名字。你和你的家族,只会把她拖进地狱。’」

柏清朗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带我嫂子走。他想毁掉我们的一切,然后带着那个女人远走高飞。我哥当时就崩溃了,和他扭打在一起。混乱中,罗柯自己脚下不稳,从栏杆上翻了下去。我发誓,我只是……推了我哥一把,想把他们分开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一场意外。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护士说,柏远洲下来的时候魂不守舍,而柏清朗,很镇定。

「所以,你就用这件事,要挟柏总?」我问。

「要挟?」柏清朗笑了,「不,那叫合作。我帮他处理了现场,统一了口径,让他免于牢狱之灾。作为回报,他只需要在公司的管理上,多听听我的‘建议’。比如说,把研发经费中的一小部分,转到我的海外账户上,作为‘风险备用金’。」

他承认了。他如此轻易地就承认了挪用公款和勒索自己的亲哥哥。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直到你,简亦。你太像罗柯了,一样的敏锐,一样的好奇心。你开始调查,开始接近真相。我给了你警告,但你没听。」

「烧我电脑和U盘的,是你。」

「一个小小的技术手段而已。」他满不在乎地说,「现在,你手上什么证据都没有了。而我,手上却有你的全部未来。」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

「留下来,继续完成星尘计划。明天的融资会,你需要向投资人完美地展示它。成功之后,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职位,财富,甚至……公司的股份。」

「如果我拒绝呢?」

柏清朗的笑容消失了。

「那你就要考虑一下,你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身体还好吗?你那个刚上大学的妹妹,校园生活还愉快吗?有时候,‘意外’这种事,是会遗传的。」

我的血液,一瞬间凉到了底。

他调查了我的家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英俊而扭曲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我的手机。

它就放在我身边的沙发坐垫上,屏幕还亮着。刚才和舒云蔚的通话被强行挂断后,我忘了锁屏。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我慢慢地,将手伸向口袋,同时开口,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了,我没有太多时间。」

「你让我帮你完成一个骗局,去骗取巨额融资,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按下了耳机上的一个按键。

一个不起眼的录音APP,在后台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好处就是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柏清朗冷笑一声,「而且,谁说这是骗局?只要融资成功,公司活下来,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这就是资本的游戏规则,罗柯到死都没明白,我希望你比他聪明。」

「我需要一个保证。」我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手机塞进沙发垫的缝隙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摄像头对准他。

「什么保证?」

「事成之后,你放我走。我和我的家人,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柏清朗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诚意。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我柏清朗,说话算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明天早上八点,公司见。打起精神来,简总监。我们的未来,就看你的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开门前,他忽然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对了,别想着耍花样。比如录音,或者报警。你的手机,你的网络,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监控之下。我能毁掉你的电脑,就能清除掉任何我不喜欢的东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瘫倒在沙发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最后的希望……录音……他也预料到了。

我完了。

13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柏清朗的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脑中盘旋。我的手机,我的网络,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我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敢碰手机,不敢碰任何电子设备。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罗老师。

一个如此缜密,甚至预料到自己死亡的人,他留下的后手,真的就只有那个被轻易销毁的U盘和后门服务器吗?

一定还有别的。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忽略了的。

我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架,桌子,还有玄关处那个我昨天抱回来的纸箱。

纸箱。

我猛地停下脚步。

我冲过去,粗暴地撕开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都倒在地板上。

几本专业书,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一个半旧的键盘,还有……

还有那张我和罗老师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星尘计划第一版架构图。罗老师扶着我的肩膀,笑得欣慰而自豪。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办公桌上。

我拿起相框,摩挲着冰冷的玻璃表面。

忽然,我的指尖在相框的背面,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我立刻将相框翻过来。

相框的背板上,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用刀尖刻出来的痕迹。

那是一个地址。

一个银行保险箱的地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密钥:云蔚的遗憾」。

和后门服务器的访问密钥一样。

我的心狂跳起来。

罗老师,他真的留了不止一条后路!U盘和服务器,或许只是他故意抛出来的诱饵,用来迷惑敌人,也用来考验我。

而这个保险箱,才是他真正的王牌。

但是,我怎么去银行?

柏清朗监控着我的一切。我只要一出门,他就会知道。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天,快亮了。

我必须在早上八点之前,赶到公司,去扮演那个为他粉饰骗局的傀儡。

我没有时间了。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慢慢成形。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喂……急救中心吗?」我的声音虚弱而痛苦,「我……我好像食物中毒了……肚子疼得厉害……地址是……」

挂掉电话,我冲到马桶边,将手指塞进喉咙,开始催吐。

剧烈的恶心感和痛苦席卷而来。

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柏清朗,你想看戏,是吗?

那我就演一场大的给你看。

14

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下楼的时候,整个人蜷缩着,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这并非全是伪装,反复的催吐让我的胃部绞痛,几近虚脱。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

是柏清朗的人。

上了救护车,我被立刻送往最近的医院。

「医生,我怎么样?严重吗?」在急诊室里,我虚弱地问。

「急性肠胃炎,看样子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没什么大事,输点液,观察一下就好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液一滴滴地注入我的血管。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柏清朗的电话。

「柏总……」我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和痛苦,「对不起……我来不了公司了。我……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个医院?」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

「好好休息。」柏清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公司的事情,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

我赌他会派人来医院确认。所以,我不能离开。

我看着输液袋,计算着时间。一袋液,大概要输一个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焦灼如焚。

就在输液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名护士走了过来。

「简亦是吧?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同事。」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吧。」

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

「简总监,您没事吧?柏总听说您病了,特地让我过来看看。」

「谢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无力地躺下,「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这么重要的会,我……」

「您别担心,柏总都安排好了。」男人把果篮放下,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我的病历卡和输液袋,「您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他没有多留,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我……我想上厕所。」

护士帮我拔掉针头。我踉跄着,走进了卫生间。

我反锁上门,脱下病号服,里面是我早就穿好的一身不起眼的运动装。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鸭舌帽和一个口罩,戴在脸上。

然后,我打开卫生间那扇狭小的窗户,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平台,连接着医院后院的消防通道。

我顾不上腿上的疼痛,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跑出医院后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联合银行总行!」

坐在飞驰的出租车上,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我成功地骗过了他。

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15

联合银行总行的保险箱业务区,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报出了那个刻在相框背后的地址编号。

工作人员核对着信息,然后看向我:「请输入您的密钥。」

我深吸一口气,在密码器上输入了那几个字。

「S.Y.W. - Regret」。

「验证通过。」

工作人员带着我,走进了一间布满金属柜子的密室。他用两把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柜门。

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手在颤抖。

我抱着盒子,走进旁边一间私密的查看室。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文件或者U盘。

只有三样东西。

一支录音笔。

一本陈旧的日记。

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给云蔚」。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先拿起了那本陈旧的日记。

这不是罗老师的日记。字迹娟秀,明显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我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又见到罗柯了。他从国外回来,站在远洲的公司里,还是那么瘦,戴着眼镜,笑起来还是那么腼腆。远洲很器重他,但我知道,他回来,是为了我。」

是舒云蔚的日记。

我一页页地翻下去,一个被深埋的爱情故事,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他们相识于大学,相爱于微时。但舒云蔚的家族企业濒临破产,她被迫接受商业联姻,嫁给了同样家世显赫的柏远洲。罗柯远走他乡。

柏远洲是爱舒云蔚的,但这份爱里,夹杂了太多的占有和自卑。他知道舒云蔚心里有别人,所以他用尽一切手段,想在事业上证明自己比罗柯更强。

当他的公司陷入危机,是舒云蔚去求罗柯回来的。罗柯答应了,他创立了星尘计划,想把它做成一份礼物,一份能让舒云蔚的家族彻底摆脱困境,能让她获得自由的礼物。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而恐慌。

「罗柯说,远洲变了。他为了融资,开始不择手段。他甚至……和清朗联手,在做一些违法的事情。罗柯很痛苦,他觉得自己的心血被玷污了。」

「他们要去南山疗养院摊牌。我好怕。我有一种预感,要出事了。」

最后一篇日记,写在罗柯出事的前一天。

我放下日记,拿起了那封信。

「云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不要为我悲伤。我只是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星尘计划,是我为你放的最后一场烟火。但它的核心,被远洲和他弟弟扭曲了。我留下了证据,在简亦身上,也在一个保险箱里。简亦是个好孩子,像年轻时的我。他会帮你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