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走向覆灭的那几十年,烂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至正年间,黄河决口,良田尽毁,数十万民夫被强征服役,死伤无算。赋税年年加重,各地义军却年年压不住。
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在颍州揭竿,红巾军席卷中原,元军四处救火,节节败退。这个靠弯刀打下的帝国,终于开始自己瓦解自己。
铁木健的处境,比普通人更危险。他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嫡系后裔,在元廷官拜高位,被封南平王,膝下九子并一女婿,十人皆中进士,号称"九子十进士",家族在朝中显赫一时。功劳越大,越是烫手。
新王朝一旦建立,这样的家族,几乎不会有好结局。铁木健早早辞官,带着家眷和随从共三百余人,一路南行,进入四川境内。
队伍在泸州凤锦桥附近停下来。一百多口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迟早会被追上。商议过后,族人决定分头逃命,并将姓氏从"铁"改为"余",取"斩不尽、杀不绝,留有余地"之意。这段历史,后来被称为"铁改余"。
分别前,十人各吟一句,合成认亲凭证:"本是元朝宰相家,红巾作乱入西涯。泸阳岸上分携手,凤锦桥头插柳杈。否泰是天还是命,悲伤思我又思他。十人识别归何处,散时犹如浪卷沙。余字更无三两姓,一家分作万千家。"诗成,众人折柳插地,各自离去,再没有一起碰过面。铁木健本人在子孙散去后不久便去世,没能等到重聚的那一天。
各房落脚何处,《余氏族谱》有记。长子余德元辗转至安徽,后入江西;九子余德兴落脚荣县、犍为一带;另有几支散入四川各处,各自藏身。
清光绪年间修撰的《余氏族谱》明确记载,始祖余德兴"本蒙古籍,明洪武初自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迁蜀嘉定府荣县",其后裔再分迁犍为、威远、富顺各地。族谱在犍为境内存有手抄本和木刻本多种版本,内容大体相同,来历记述如出一辙。
落脚犍为同兴乡的余德兴一支,在一处四面环山的坝子里扎下根来,这个地方后来被叫作余家湾。六百年间,这里的余姓人放弃了草原游牧的生活方式,开始种地务农,学当地话,与周边汉族通婚,语言、习俗早已和普通四川人无异。
永红村支部书记袁成发介绍,余家湾现住有十九户人家,人口九十余人,绝大多数都姓余,身份证上民族归属也是"汉族"。蒙古血统历经数百年稀释,外表上已无从分辨。
但有几件事,从未断过。族人从不过中秋节,这个规矩代代相传,没有人废除。每年清明,无论路途多远,必须祭祖,这是写进家训的条目。家中供奉成吉思汗画像,重要节日全家行礼。
余元富说,为了纪念成吉思汗,他家中一直供奉着成吉思汗的画像,每天都要在画像前注目片刻。最重要的,还是那首分别诗。老人交给儿孙,儿孙再交给子女,不管识不识字,先把这十句话背牢了再说。
明清两朝,余家湾的人不敢声张自己的来历。改朝换代后,主动亮出元朝皇族身份,无异于引祸上门,寻亲的愿望只能压在心底,等待时机。这一等,等了六百年。
2004年,家住犍为县同兴乡余家湾、时年七十六岁的余海奎老人,翻出家中珍藏多年的《余氏族谱》,向外界道出了这段身世。
长期从事修谱工作的余元富,花费近三十年走访四川、重庆、贵州、内蒙古等地,根据祖先遗留诗句,在犍为发现了大批铁木健后裔,大家才陆续走到了一起。
认亲并不顺畅。各地保存的族谱版本繁多,字辈排列各有出入,相差多达七代。有些家族在战乱中遗失了家谱,只凭口耳相传记住了残句,来人核验时将信将疑。更麻烦的是,部分余姓家族在清代附会入铁改余的谱系,实际来历并不相符,寻亲过程中闹出不少乌龙。
严格核对字辈、家谱、墓铭志,成了确认血脉的必要程序。铁改余姓这段秘史引起了不少专家学者的密切关注。
学界对此保持审慎态度。乐山师范学院历史学者杨炳昆认为,元末蒙古贵族在全国各地留下后裔,完全有可能;但《余氏家谱》的具体内容,仍需与相关史籍详细对照核验,才能确认真实性。争议至今未有定论,DNA检测结果也因各支通婚情况复杂而难以作为决定性证据。
争议归争议,余家湾祠堂里的成吉思汗画像,每年清明还是会被擦拭一新,香炉里添满新灰。各地赶来的族人围坐在一起,由年长者带头,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念出来。
六百年前,这十句话在凤锦桥头被拼出来,是一次告别;六百年后,它被聚在一起的人一同念出,是一次重逢。两件事之间,隔着改朝换代、隔着民族交融、隔着无数个不知道祖先来历的普通农耕岁月。这首诗什么都没有改变,却把所有人留在了同一条线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