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20岁,刚在村里待不住,托亲戚在城里找了个活干,头回出远门。火车慢悠悠地晃,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全是蛇皮袋和扁担,空气里混着烟味、泡面味和说不清的汗酸味。我靠着窗,心里既兴奋又发虚,兜里揣着300块钱,那是爹娘攒了大半年的。
大爷坐在我对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挺深,手背上有几道老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个铁盒——就是那种老式铁皮烟盒,上面印着“大前门”,边角都磨得发亮了。他把盒子放在小桌上,手指在盖子上摩挲了两下,没急着打开。
我好奇地瞅着那盒子。大爷抬眼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小伙子,头回坐这趟车吧?”我说是。他又说:“我坐了几十年了,从这趟车开起来就坐。”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点北边口音。
这时候火车“哐当”一声进了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等出了隧道,光线重新亮起来,大爷把铁盒打开了。
里头垫着一层发黄的棉花,棉花上躺着几样东西:一枚像章,红底金字,还崭新;一张巴掌大的奖状,折成四折,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还有三张粮票,全国通用的,一市斤的那种。
大爷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小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他指了指那枚像章,说:“这是69年发的,那年我22岁,在矿上干活,一天能挖3吨煤。”又指着奖状,“这个75年得的,那年我们班组创了个纪录,安全运行1000天。”最后捏起那几张粮票,“这玩意儿,现在没用了,可那时候,一张能换一袋白面。”
我听着,心里算了一下,他比我大将近30岁。我就问:“大爷,您这是去哪儿啊?”他说去沈阳,投奔闺女。闺女在那边成家了,让他过去住一阵。他说这话时,语气挺平淡,但我看他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没说出来。
车厢里喇叭突然响了,播报下一站是哪个站,我记不清了。对面的大爷把东西又一件件放回铁盒,手指头碰到那枚像章时,停了一下,又拿出来,递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东西做工多细。”
我接过来,挺沉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年头久了,看不太清。大爷说:“那时候发这个,全矿上就3个人有。我戴上它那天,我娘哭了。”他说他娘不识字,但知道这是好东西,用红布包着,逢人就说“我儿出息了”。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下去,说:“我娘走了10年了,这东西我再没让别人碰过。”
火车又慢下来,停了个小站,上来几个人,车厢更挤了。有个抱小孩的妇女站在过道上,大爷站起来让座,说:“我坐累了,站站。”他靠着座椅,一只手扶着铁盒,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玉米地,9月底了,叶子开始发黄。
我问他:“大爷,您这些东西,打算给谁啊?”他回过头,说:“给孙子呗,可那小子才8岁,哪懂这个。上次我拿给他看,他玩了两下就扔沙发底下了。”他苦笑了一下,“他爸妈也说了,现在谁还兴这个,留着占地方。”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年月,这些东西确实是宝贝。我爹以前也得过一张奖状,贴在家里堂屋的墙上,来了客人都要夸两句。可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谁家墙上再贴那东西,反倒叫人笑话。
大爷靠在座椅背上,点了根烟,是那种没过滤嘴的,吸了一口,说:“我干了30年矿工,每月工资从28块涨到最后68块。退休了,现在拿900块退休金,够吃饭。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啥。”他指了指铁盒,“这些东西,当年拿的时候,觉得比命还金贵。现在呢,我闺女说,爸,你这点东西扔街上都没人捡。”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那年月,我爹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够1000块,供我念完高中就不错了。我出来打工,想的也就是多挣点钱,给家里盖个房。大爷这些东西,我懂他的意思——那是一个人的脸面,是干了一辈子留下的念想。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大爷把烟掐灭,又把铁盒重新包好,塞回裤腰带上。他拍了拍,说:“带着它,我就觉得我娘还在,我那帮老工友还在。”他说那年矿上关停,工友们各奔东西,有的回老家,有的去南方,有几个得了尘肺病,走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们那一代人,啥苦都吃过,啥福也享过。现在这日子是好过了,可我老觉得,人跟人之间,少了点东西。”
我问他少了啥。他想了想,说:“少了那种——你把命交给他,他也把命交给你那种劲。那时候,我们一个班组的,下井之前,互相看一眼,就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上来。现在呢,住对门都不认识。”
这时候火车进了沈阳站,广播响了。大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帆布包,很旧,用绳子扎着口。他把铁盒装进包里的夹层,拉好拉链。我帮他拎着另一个兜,送他下车。站台上风挺大,他裹紧了外套,对我说:“小伙子,好好干。不管到啥时候,人得有个念想。”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瘦瘦的,背有点驼,一只手一直捂着腰后头那个铁盒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在候车室等转车,坐硬板凳上,脑子里老想着那个铁盒。我爹今年50了,还在种地,家里墙上也贴着一张奖状,是乡里发的“种粮大户”,纸都泛黄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奖状,我也从来没问过。那年我出来打工,他送我上车,只说了一句:“别丢人。”
20多年过去了,现在我也40多了,在城里安了家,孩子都上初中了。前阵子收拾老家房子,翻出我爹那张奖状,我问他还留不留,他摆摆手说:“扔了吧,没啥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进了一本书里,放回了柜子。
有时候我就想,那个铁盒里装的,真就是几样老物件吗?大爷舍不得扔的,到底是东西,还是那个曾经被人看得起的自己?我们这代人,拼命往前跑,挣了钱,盖了房,可回头一看,手里还剩点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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