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堂哥电话那天,正在工地上盯浇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我才接着,满手水泥灰往裤腿上蹭了蹭,划拉屏幕的时候指印都是灰色的。堂哥在那头说:“老三,我把我妈送养老院了。”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妈,你小婶,送养老院了。就城南那家,康寿园。”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小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是忙前忙后的那个,怎么会愿意去养老院?我问堂哥:“小婶自己同意的?”
堂哥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她不同意有啥办法,我跟你嫂子两个人都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家里没人照看她。她现在腿脚也不利索了,上回自己在家摔了一跤,躺地上半天都没人知道。”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塔吊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天晚上我就跟工头请了假。工头说工期紧,我说那也得请。他又问请几天,我说不确定。他瞪着眼看我,我就说了一句:“我回家接我小婶。”
一千多里地,我坐的是绿皮火车,不是舍不得花钱买高铁,是我想在路上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些陈年旧事理一理。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走,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我的脑子里全是从前的画面。
我三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症,右腿就废了。
说实话,我对亲妈没啥印象,就记得她总哭。我爸那时候在矿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跟我妈吵架。后来我妈走了,跟着一个贩猪毛的跑了,村里人都这么说。那年我五岁,歪着一条腿站在院子里,听邻居大娘们交头接耳,看见我过来就住了嘴。
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我的后妈。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闺女,比我大一岁。后妈对我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就是那种你饿不着的程度。她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看我那条瘸腿的时候,总是皱一下眉头,像是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七岁那年秋天,后妈生了个儿子。家里更顾不上我了。我上下学都是自己拄着一根棍子走,那条路现在想起来也就一里多地,可对一个瘸腿的小孩来说,每一步都是熬。尤其是下雨天,黄泥巴路滑得站不住,我摔了不知道多少回,浑身泥水爬回家,后妈就站在门口说:“你就不能小心点?”
那时候小婶刚嫁过来没多久。小婶是我爸堂弟的媳妇,按辈分我得叫她小婶,其实她也就比我大十几岁。她嫁过来那年才十九,梳着两条大辫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她第一次看见我摔在泥地里,扔下手里锄头就跑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我记得她身上有股子肥皂味,混着青草的气息。她把我抱回家,打了一盆热水给我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骂:“这大人咋看的,孩子摔成这样也没人管。”
从那以后,小婶就管上我了。
每天早上她先送我上学,再去地里干活。她背着我,我趴在她背上,能看见她脖子后面的碎头发和被汗水打湿的衣领。冬天的时候冷,她就用一条旧毯子把我裹严实了再背,我贴着她的后背,暖烘烘的。
那时候从我家到学校,要经过一条田埂,窄得很。小婶背着我走那条路,脚步稳稳当当的,一次都没摔过。我问她:“小婶,你累不累?”她说:“累啥,你才几斤重。”可我明明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
小婶自己也有孩子。大堂哥比我小两岁,二堂哥比我小四岁,后来还有一个小堂妹。她背着我,有时候胸前还抱着一个,两个胳膊一边挂着一个,走路生风。村里人都说她是铁打的人,她听了就哈哈笑,说:“哪是铁打的,是牛打的。”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在镇上,离家五六里地。我跟小婶说我不念了,反正一个瘸子念书也没啥用。小婶头一回跟我发了火,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我听好了,你这条腿是我背大的,我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你好好念书,念到哪我供到哪。”
后来是镇上给我免了学费,又发了助学金。可每个星期的生活费、书本费,都是小婶出的。堂哥堂弟那时候也上学,小婶家就小叔一个人挣钱,日子紧巴得很。有一回我周末回家,看见小婶在院子里剥花生,手指头都裂了口子,渗着血。我说小婶你别剥了,我去找点活干。她说你给我坐下,你的任务是念书,不是干活。
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小婶比谁都高兴,杀了一只鸡给我庆祝。吃饭的时候她把两只鸡腿都夹到我碗里,大堂哥眼巴巴地看着,她瞪了堂哥一眼说:“你哥念书辛苦,你少吃一顿咋了。”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我知道小婶对我好,可这种好有时候也让我觉得沉重。我那时候已经十五六岁了,个子长高了,虽然腿瘸着,但上半身跟正常人一样壮实。我趴在小婶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脚步开始有些踉跄了。我说我自己拄拐走,她不答应,说路上车多,不放心。
高中在县城,得住校。小婶送我去报到,背着我的铺盖卷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拄着拐跟着。宿舍在四楼,她一趟一趟往上搬东西,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我说小婶你歇歇,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那年小婶才三十二岁。
高二那年我得了奖学金,不多,八百块钱。我拿了三百块给小婶,她死活不要,说你自己攒着。我说这是我孝敬你的,你必须收。她接了那三百块钱,转身去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眶红红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百块钱她一直没花,压在箱子底下,谁都不让动。
我高考那年出了点意外,考得不太好,上了个省内的二本。小婶不懂这些,就问我是不是考上大学了,我说考上了,她就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撑了下来。毕业之后去了外地的建筑公司,从技术员做起,慢慢熬成了项目经理。这些年攒了些钱,在城里买了房,也结了婚。媳妇是当地人,知道我腿的情况,没嫌弃我。我们有个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
日子过得好了,可我回去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一年回两次,后来是一年一次,再后来是好几年才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给小婶带东西,衣服、补品、按摩仪,她都说好,可下次回去看见那些东西还在柜子里放着,包装都没拆。
小叔前几年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小叔走的那天,小婶没哭,就是坐在那里发呆。我赶回去奔丧,看见小婶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我说小婶你跟我去城里住吧,她摇头说不去,说在村里住惯了,城里不自在。
堂哥在县城买了房,要把小婶接过去,她也不去。她说她一个人住老房子挺好,有院子,能种点菜,养几只鸡。我劝不动她,就只好多打几个电话。可干工程的都知道,忙起来脚不沾地,电话也越打越少。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我打了个车直奔城南的康寿园。
那地方在一条巷子里面,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黄色的漆,掉了好几块,像长了癞痢头。铁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都褪色了。我按了门铃,好半天才出来一个护工,睡眼惺忪的,问我找谁。
我说了名字,她想了想,说:“哦,那个老太太啊,在二楼。”
上楼的时候我心就往下沉。楼道里的灯昏暗得很,墙皮脱落,地上有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我一条腿不方便,爬楼梯得扶着栏杆,那栏杆上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没擦过了。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六人房。我推门进去,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小婶。
她侧着身子朝里躺着,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根吸管,旁边搁着半个馒头,用保鲜袋装着,干得裂了口子。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小婶。”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她慢慢翻过身来,眯着眼看我。她的眼睛浑浊了很多,瞅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是……是三儿?”
就这一声“三儿”,我差点没绷住。从小到大,只有小婶这么叫我。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坑坑洼洼的。我摸着她手背上青紫的血管,想起这双手给我洗过多少回衣服,做过多少顿饭,擦过多少回眼泪。
“小婶,是我,三儿。”
她突然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来了,你那么远,工作那么忙,跑回来干啥。”
我说:“小婶,我来接你回家。”
她摇头:“回啥家,这儿就是家。我在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
我看了看四周。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张着嘴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对面床的老大爷在看一个巴掌大的小电视,声音外放,吵得很。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我问她:“小婶,你在这儿吃得惯吗?”
她不说话。
我又问:“护工照顾得仔细吗?”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挺好的,你别操心。”
这时候一个护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她看见我,问了句“你是家属啊”,我说是。她打量了我一眼,说:“这老太太犟得很,让她洗澡她不去,让她吃饭她不吃,让她吃药她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我们走了再吐出来。”
我转头看小婶。她把脸别过去,像个小孩子似的。
护工走了以后,我坐在床沿上,问小婶为啥不吃饭不吃药。她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药太多了,一把一把的,咽不下去。饭也不好吃,硬的咬不动,软的和稀泥一样,没味道。”
“那洗澡呢?”
她不吭声。
我看了看她的腿。从前那条能背着我走过田埂的腿,现在瘦得皮包骨,蜷缩在被子里,像是两根干枯的树枝。她肯定是怕摔倒,怕洗澡的时候滑倒没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摔了能爬起来,现在摔了,就只能躺着等人来扶。
可等不来人。
堂哥要上班,嫂子要上班,侄子在上学。他们不是不孝,是这个世道把人逼得没办法。三班倒的工作不能说走就走,房贷车贷不能断,孩子的补习班不能停。他们把小婶送到养老院,也许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也许是在某一个深夜,两口子算了半天账,发现请不起一个护工,又实在抽不出人,才咬着牙做了这个选择。
我理解堂哥,真的理解。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跟小婶说:“小婶,你跟我走。跟我去城里,我照顾你。”
她急了:“你胡闹!你媳妇能同意?你那个家就那么点地方,我去了往哪搁?”
“房子两室一厅,你跟孩子住一间,我俩住客厅。”
“你还要上班,哪有时间照顾我。我一个老婆子,又脏又臭的,去了给你添麻烦。”
“小婶,”我叫了她一声,嗓子眼堵得厉害,“你背了我多少年,你自己数过吗?从七岁背到十五岁,八年。田埂上的泥巴路,冬天的雪路,夏天的石子路,你哪一天落下了?我这条腿是你背大的,现在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小婶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清了,她说的是:“我不想去养老院,我不想在这儿,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我就在养老院陪了一夜。小婶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每次醒来看见我在,就安心地闭眼。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腰酸背痛,但就是不想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院长办手续。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态度倒是不错,说了些场面话,什么“理解家属的心情”、“老人确实更需要亲情陪伴”之类的。办完手续我去交费,把欠的一个多月费用结了。
给堂哥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说:“哥,我对不起我妈。”我说:“你别这么说,你也不容易。小婶我先接走,等你们这边安顿好了再商量。”
堂哥说要来接我们,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婶指着床底下的一个蛇皮袋说:“就这些,没别的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小布包。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层报纸,报纸里裹着三百块钱。
三张发皱的百元钞票,一看就是放了很久很久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是十几年前我给她那三百块钱里的其中一张?还是她自己攒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三百块钱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村里带到县城,从家里带到养老院,压在枕头底下,谁都没告诉。
我把钱放回布包里,装进自己口袋。然后我蹲下来,把小婶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一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把她背在了背上。
她轻得吓人。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像一捧没有重量的灰。我背着她从二楼走下去,她趴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着我的后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一边走一边流,止都止不住。
我想起小时候趴在她背上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背上是结实的、温暖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现在轮到我背她了,可她轻成这样,轻得让我心疼。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小婶忽然说了一句:“三儿,天亮了。”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很慢,但很稳。
我说:“小婶,咱们回家。”
她“嗯”了一声,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那天我背着她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票,一张我的,一张她的。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要帮她,她说不用,我侄子背我就行。
上了火车,我把她安顿在靠窗的座位上,把毯子盖在她腿上。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久,忽然说:“三儿,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亏了?”
我说:“亏啥?”
她说:“背了你那么多年,现在还得赖着你。”
我说:“小婶,这世上没有谁赖着谁。你背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偷偷在擦眼泪。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农田、村庄、河流、远山。小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侧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想起她年轻时候的两条大辫子和两颗虎牙,想起她背着我走过的每一条路。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往城里的方向开,往我那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开。媳妇昨晚给我发了微信,说她把次卧收拾好了,床单是新买的,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她说,来了就是咱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辈子我瘸了一条腿,可我比很多人都幸运。因为有人背过我,走过最难的路。
现在,轮到我背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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