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单薄。

“鹤轩,我们谈谈。”她的声音被晚风剪碎。

我停住脚步,没接她递来的东西。

那些她宣称的“改变”,像精心涂抹的脂粉。

几个月后的对峙,在嘈杂的烧烤摊。

她弟弟鼻青脸肿地缩在一旁。

债主用酒瓶敲着桌子,唾沫溅到我的衬衫上。

“你老婆签的字,钱呢?”

我看向她。她嘴唇哆嗦,别开了眼。

那晚的风里,飘着孜然和绝望的味道。

最后一次,在她父母刺耳的责骂声中。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她母亲的声音:“哄他复了婚,钱一起还,房子也能卖……”

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像褪了色的纸。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很轻,却足以让整个世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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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一年零三个月,董雅婷又出现了。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个浅蓝色的保温桶。

身上穿的是我们离婚前那个秋天,我陪她在商场买的那件米白色风衣。

衣服有些旧了,袖口起了点毛球。

我加完班出来,快八点了。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鹤轩。”她往前迎了两步,声音细细的。

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保温桶上,没说话。

“你以前加班,总说胃不舒服。”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捏得有些紧,“我给你炖了点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我没接。风衣的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缠在她手边。

“谢谢,吃过了。”我说。

她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讨好的温柔。“还是热的,你拿回去,明天早上热一下也能喝。”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眼角的细纹比记忆里深了些。

她没化妆,脸色有点疲,但看我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像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旁边有同事走过,好奇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董雅婷下意识侧了侧身,保温桶抱在了怀里。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声音更低了些,“没别的意思。”

“看到了。”我说,“挺好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鹤轩。”她又叫住我,这次往前走了半步,“我们能……一起吃顿饭吗?随便聊聊。就一会儿。”

我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恳求,像水底的暗流,缓慢但执着地涌上来。离婚时她没这样看过我,那时只有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麻木。

“今天太晚了。”我说,“改天吧。”

她连忙点头,像得了什么承诺。“好,好。那你哪天有空?我都有时间。”

我没应这个话头,只说了句“走了”,便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槐树下,抱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桶,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嵌在初秋的夜色里。风好像更大了些,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地铁口灌上来的风带着地底特有的浑浊暖意。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明轩发来的微信。

“加班狗,还在公司?”

我回了个“刚出来”。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看见你家‘前领导’在楼下蹲点了?拎着爱心汤?”

我皱了皱眉,打字:“你看见了?”

“刚在对面便利店买烟,瞧个正着。啥情况?回心转意了?”

我没回。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淹没了手机微弱的震动。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脸,和窗外飞驰而过的、连成光带的广告牌。

山药排骨汤。

我以前是常喝。

加班到深夜回家,厨房的砂锅总温着她炖好的汤。

后来,砂锅里炖的东西越来越随便,再后来,连砂锅都很少用了。

她说累,说钱得省着点,说弟弟那边……

我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保温桶是浅蓝色的。那是她喜欢的颜色。我们刚结婚时租的房子,窗帘就是她挑的这种浅蓝。

地铁在隧道里疾驰,规律的摇晃像某种催眠。

手机又震了。还是谢明轩。

“对了,上周跟老刘他们吃饭,听说你前小舅子,好像又搞出点事儿。你……心里有个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窗外,黑暗的隧道壁上,自己的倒影一闪而过。

02

谢明轩的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图纸,阳光斜斜地照在餐桌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出来喝杯东西?”他在电话那头说,“顺便给你补补情报。”

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行。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们常去。店面不大,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咖啡煮得不错,最重要的是清净。

我到的时候,谢明轩已经在了,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他冲我抬抬下巴,算是招呼。

“冰美式?”我坐下,对走过来的老板说。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了。

“脸色不怎么样啊,梁工。”谢明轩打量着我,“昨晚又熬了?”

“赶个方案。”我接过老板递来的冰水,喝了一口。

谢明轩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楼下那事儿,后来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我看着窗外街边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冒着热气。“汤我没要。”

“啧。”谢明轩摇摇头,“人家一片心意。”

我没接话。

老板把冰美式端过来,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捏着吸管搅了搅。

“说说吧,董俊杰又怎么了。”

谢明轩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往前凑了凑。“我也是听老刘说的,他有个表弟跟董俊杰之前好像合伙搞过什么手游工作室,赔得底儿掉,散伙了。”

这我知道。

去年闹离婚那阵,董雅婷还替她弟向我开口,想借五万块钱“周转”,说工作室马上就有投资进来。

我没借。

为这事,她跟我冷战了一星期。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不知道又搭上哪条线,说是跟人合伙搞什么‘新媒体营销公司’。”谢明轩撇撇嘴,“听着就不靠谱。老刘那表弟说,董俊杰最近到处在找人借钱,口气挺大,说是接了个大单,缺前期垫资。”

“借到了?”

“谁知道。”谢明轩喝了口咖啡,“反正老刘把他表弟骂了一顿,说再跟董俊杰来往就打断他的腿。说是董俊杰之前那工作室,欠了一屁股债没清,电话都打到老家去了。”

我捏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冰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凉丝丝的。

“董雅婷知道吗?”

“你前妻?”谢明轩耸耸肩,“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以她那性子,知道了能不兜着?以前不就这样么。”

是啊,以前就这样。

工资到账,还没捂热,那边电话就来了。

弟弟要报培训班,弟弟女朋友过生日,弟弟想换个新手机……理由五花八门,金额从小到大。

起初是几百,后来是几千。

最后一次,是我发现她把我们准备买车位的八万块钱,一声不吭转给了董俊杰,说是投资,稳赚。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她提离婚。

她哭,她闹,她说那是她亲弟弟,她能怎么办。她说她爸妈就这一个儿子,不能看着他受罪。她说以后再也不了。

可“以后”来得太快。车位钱还没追回来,董俊杰又出了新的“状况”。像个无底洞。

“你自己留点神。”谢明轩看我脸色不对,语气放缓和了些,“离婚了是不假,可你前妻要是又被架上去,保不齐又得找到你这儿。别心软。”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冰美式一口喝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凉意。

和谢明轩分开后,我没立刻回家。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常去的一家面馆附近。离婚后我就没再来过了。

正是饭点,面馆里飘出熟悉的牛肉汤香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想从旁边的小巷穿过去,到另一边的大路坐车。

巷子不深,但有点暗。我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了,俊杰,你让我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沉。

接着是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拔得很高:“那你去找他要啊!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现在混得不错,能见死不救?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些人打死?”

“你别说了……”

“我不管!爸妈都说了,这事你得管!你要是不管,我就……我就去找他单位!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俊杰!”

我停下脚步,站在巷子的阴影里。

拐角那边,董雅婷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她对面的董俊杰,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正激动地用手指点着她。

董俊杰脸上确实有伤,颧骨那块青了一块。但他说话的口气,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就跟他说,你知道错了,想跟他好好过。等他心软了,复了婚,这点钱算什么?到时候房子车子不都是你们的?我的债不就是你们的债?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董雅婷低着头,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姐,算我求你了。你再帮我这最后一次,成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挣大钱孝敬你,孝敬爸妈。”

董雅婷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董俊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我这边看来。巷子光线暗,他眯了眯眼。

我没动,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和他对望。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先是惊讶,随即是恼怒,最后,竟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还抬手,像是要打招呼。

我没等他做出更多动作,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

身后,隐约传来董雅婷急促的声音:“俊杰,你看什么?……谁?”

我没有回头。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嘈杂的人声瞬间涌来,盖过了一切。

我走到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刚才巷子里那两句话,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耳膜上。

——“等他心软了,复了婚……”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忽然觉得,谢明轩那句“留点神”,说得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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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早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我妈杨玉芝。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好几个塑料袋。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赶紧开门接东西。

“临时起意,来看看你。”我妈换了鞋进来,把东西往厨房拎,“给你带了点饺子,自己包的,芹菜猪肉馅。还有你爸腌的咸鸭蛋,流油的。哦,还有你二姨家自己种的青菜,没打药……”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冰箱。

“你吃饭没?”她问。

“还没。”

“正好,我给你下饺子。”

我妈煮饺子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背影好像比上次见时又单薄了点,头发白了不少,但动作还是干脆。

“你看我干嘛?”她没回头,搅着锅里的饺子。

“没什么。爸呢?”

“楼下下棋呢,说一会儿自己上来。”我妈顿了顿,关小了火,“对了,你最近……见过雅婷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妈拿起漏勺,“就上个月,她跑回老家去找我了一趟。”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找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我妈把饺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就是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我和你爸身体好不好。说话客客气气的,还……”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放下。转身又去拿醋和蒜泥。

“还什么?”

我妈坐下来,叹了口气。“还硬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还我的钱。”

“什么钱?”

“就当初你们结婚前,我不是私下给了她三万块钱么,让她添置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别都听她家里的。”我妈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那钱她后来一直没提,我也没打算要。谁知道她突然跑过来,把钱还了,连本带利,给了三万五。”

我放下了筷子。

“她还说什么了?”

“就说以前不懂事,对不起我们,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妈摇摇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孩子,眼神飘忽忽的,坐立不安的。我问她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她直摇头,说没有,就是觉得欠了钱心里不踏实。”

“你收了?”

“我能收吗?”我妈看我一眼,“我说这钱我不要,你们当初结婚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点钱算我和你爸的心意。她死活不干,差点给我跪下,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法子,就先收着了。想着是不是你们……”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饺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散。我却没什么胃口。

“妈,那钱呢?”

“在我这儿啊。”我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给你拿来了。这钱我不能要,你看着处理。是还给她,还是怎么着,你决定。”

我没动那个信封。

“她还跟你说别的了吗?关于……她家里,或者她弟弟?”

我妈想了想。“好像随口提了一句,说她弟弟现在懂事了,在干正经营生。别的……真没了。鹤轩,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

“没有。”我打断她,语气可能有点生硬。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她知道我的脾气。

“吃饭吧,饺子凉了。”她低声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味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可今天嚼着,却有点不是滋味。

三万五。连本带利。

董雅婷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八千左右。她每个月要给家里寄钱,自己租房、生活。这笔钱,她是怎么攒出来的?还是……

我爸没多久也上来了,手里拎着半个西瓜。

话题被岔开,聊了聊老家的琐事,小区里的八卦。

但我能感觉到,我妈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里,藏着担忧。

临走时,我妈在门口又拉住我。

“鹤轩,妈不多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就是……凡事多想想,别亏着自己。”她拍了拍我的手,“那钱,你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我点点头。“知道了,妈。路上慢点。”

送走他们,关上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餐桌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走过去,拿起来。

信封不厚,但有点分量。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用银行的纸条捆着,三万五,一分不少。

我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是真钞。

我把钱装回去,捏着信封,在餐桌旁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董雅婷发来的。

“鹤轩,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浙菜馆,味道很清淡,你应该会喜欢。我请你,就当……谢谢你上次没让我太难堪。”

我盯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我打字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你上次的保温桶,还在我这里。”

04

那家浙菜馆在一个新开的商业区里,装修雅致,灯光柔和。人不多,很安静。

我到的时候,董雅婷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但显得有些紧张。

“你来了。”她指了指对面,“坐。”

我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桶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汤我热了喝了,味道很好。谢谢。”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喜欢就好。”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推给我:“你点吧,我记得你爱吃笋,这里的油焖笋不错。”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把菜单递还给她。她只加了一份清炒时蔬。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时不时瞟向我,又很快移开。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看着信封,脸色变了变。

“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我说,“她的意思,这钱不能要。”

董雅婷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阿姨……阿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她觉得你没那个意思。”我打断她,“所以更不能要。”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鹤轩,我真的……我就是想弥补一点。以前我太糊涂,太顾着家里,忽略了你,也忽略了叔叔阿姨的好。我知道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这一年多,我想了很多。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什么都听家里的,不该毫无原则地补贴俊杰。我……我已经在改了。”

“怎么改的?”我问,声音很平静。

她似乎被我的平静鼓舞了,语速快了些:“我跟家里说了,以后每个月我只给家里一千五生活费,我自己也要存钱。俊杰的事,我也尽量不管了,他自己那么大的人了……”

菜陆续上来了。油焖笋色泽红亮,热气腾腾。

她却顾不上吃,只是看着我,眼神殷切。

“鹤轩,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但在半途又停住了,紧张地攥成了拳。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重复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

她没有擦,任由它流着。

“没有你的日子,我才知道我以前有多过分。房子空荡荡的,下班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没有说话,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油焖笋,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先吃饭吧。”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那块笋,一边吃,一边还在抽噎。

我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笋很嫩,味道咸鲜适中,确实不错。

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快吃完的时候,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连续好几下,是微信消息。

她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按灭屏幕,但又停住了。

我没有看她手机,只是低头喝汤。

她很快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打了几句,又删掉,眉头皱得紧紧的。

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来电。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白了白,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犹豫着。

屏幕上,“爸”这个字,清晰可见。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开始嗡嗡响起。

她咬了咬嘴唇,猛地按了拒接。然后迅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满是慌乱。她抬头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推销电话,最近好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垮了下去。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剩下的一点菜梗。

空气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沉重了。

我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吃好了吗?”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那走吧。”我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她抢着要付钱,被我拦住了。“说好了我请你。”

走出餐馆,晚风一吹,她似乎打了个寒颤。我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去,披在身上,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快到地铁站时,我停下脚步。

“雅婷。”

她立刻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期盼。

“你说你改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是真心想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压力,不得不‘改’?”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钱,你拿回去。”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妈的心意,她领了。但钱不能收。同样,你的‘心意’,我也领了。但别的,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她握着信封,手指收紧,骨节有些发白。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让它流下来。

“我……我知道了。”她声音沙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鹤轩。我真的会改。”

我点点头。“不早了,回去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转身走进地铁站。我没有回头。

地铁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站在下行电梯上,看着对面广告牌流光溢彩的影像。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是董雅婷发来的:“保温桶还在椅子上,我又忘了。下次……下次再给我吧。”

我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底,我随着人流走进车厢。玻璃门上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证明给我看?

我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闭上眼睛。

刚才她手机屏幕上那个“爸”字,和巷子里董俊杰那句“等他心软了,复了婚”,像两段不协调的音频,在我脑子里反复交错回响。

证明。

我需要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眼泪和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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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大概一周,董雅婷又联系了我。

这次不是约吃饭,而是发来一份电子文档。

“鹤轩,你方便的时候能帮我看看这个吗?”她的语气在微信里听起来很谨慎,“我找到一份新工作,这是合同草案。我对这些条款不太懂,怕里面有坑。你见识多,能帮我参谋一下吗?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点开文档,是一份劳动合同。甲方是“创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乙方是董雅婷。职位是“行政财务主管”。

薪资待遇写的是月薪一万二,试用期三个月,薪资不打折。这待遇,比她之前的行政工作高出一大截。

我粗略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合同期限三年,但违约金条款设置得异常苛刻。

乙方若在合同期内主动离职,需赔偿甲方相当于六个月工资的违约金。

若因“重大过失”被解雇,同样需要赔偿。

这还不算,合同附件里提到,乙方入职后可能需要“根据公司业务发展需要,配合进行必要的融资或信贷支持,以证明与公司共同发展的诚意”,具体操作另行签订协议。

“融资或信贷支持”?这措辞很模糊,也很不对劲。

我再往下看,合同末尾,甲方法定代表人签字栏是空白的,但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个联系人:王经理。

王经理。

我盯着那三个字。很常见的姓氏。但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谢明轩的话,还有董俊杰那些“合伙人”。

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创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简单的企业信息,注册时间就在半年前,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资本不明。

经营范围倒是写了一大堆,从文化活动策划到广告设计制作,甚至还有电子产品销售。

没有官方网站,没有业务案例,没有任何公开的招聘信息或新闻报道。

像一家典型的皮包公司。

我拿起手机,想给董雅婷打电话直接问。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她想证明自己改了,找了份“好工作”。我现在打电话去质疑,像什么?泼冷水?还是不信任?

我沉吟片刻,回复她:“合同我看了。待遇不错,但有些条款需要谨慎。特别是违约金和附件里提到的‘信贷支持’,风险很大。建议你深入了解这家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和信誉,最好能实地去看看,和老板聊聊。另外,这个‘王经理’,是公司负责人吗?你面试时见过?”

消息发过去,她很快回复:“谢谢你鹤轩!我就知道找你看是对的。王经理是我面试时见的,人挺和气的,说是公司合伙人之一。公司地址我也去看了,在创业园区里,办公室挺大的。他们说主要是做新媒体电商,很有前景。”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你提醒的对,违约金是有点高。不过王经理说了,只要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员工的。那个‘信贷支持’我也问了,他说就是走个形式,证明员工和公司一条心,不会真让员工贷款的。我心里有点打鼓,但机会难得……你觉得,我能签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走个形式”?不会真让员工贷款?

鬼才信。

我忽然想起,以前董俊杰搞那个手游工作室时,是不是有个经常一起混的、姓王的家伙?

好像叫……王鹏?

董雅婷还帮他安排过两次工作,都没干长。

记忆有点模糊了。但那个姓氏,像一根刺。

我打字:“别急着签。把公司全名和那个王经理的全名发我,我托朋友帮你打听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谨慎点总没坏处。”

这次,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又过了几分钟,她把公司全名和一个“王海”的名字发了过来。

王海。不是王鹏。

我松了口气,也许是我多心了。

“好,我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嗯,谢谢你,鹤轩。”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结束聊天,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份合同文档。

月薪一万二。行政财务主管。一个成立半年的皮包公司,给出这样的职位和薪资,招聘一个只有普通行政经验的员工。

还有那个含糊其辞的“信贷支持”。

直觉告诉我,这里头有问题。

我拿起手机,打给谢明轩。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喂?梁工,啥指示?”

“有点事想麻烦你打听一下。”我走到窗边,“有个叫‘创辉文化传媒’的公司,注册大概半年,在创业园区那边。还有个叫王海的,可能是里面的经理。帮我问问,有没有人听说过这公司或者这人,底细干不干净。”

谢明轩在那边“啧”了一声:“又跟你前妻有关?”

“算是吧。”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种新公司,多半查不到什么。怎么,你前妻要去那儿上班?”

“看中了一份合同,我觉得不太对劲。”

“得,明白了。有信儿我告诉你。”谢明轩顿了顿,“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的董俊杰那事儿,好像更麻烦了。听说欠的可不是小数目,追债的都找到他老家门上去了。你……真得离远点。”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璀璨。

我回到电脑前,把那份合同草案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如果这家公司真的有问题,董雅婷签了字,会怎样?那高额的违约金,还有那个“信贷支持”……她会背上债吗?

她是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改了”,才急于抓住这份看似优厚的工作吗?

还是说,这背后,有别的推手?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保温桶还放在我家厨房的角落里,浅蓝色,干干净净的。

她说下次再拿。

下次。

如果这份合同是一个坑,那这个“下次”,会不会来得太迟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屋子里一片寂静。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薄冰上,冰层下面暗流涌动,而我却看不清流向何方。

我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

06

谢明轩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晚上十点多。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个难缠的施工图节点,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喂?”

“梁鹤轩。”谢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却很安静,不像他平时咋咋呼呼的风格,“你让我查的事儿,有眉目了。”

我心里一紧,放下鼠标,走到阳台,关上了推拉门。“你说。”

“那个创辉文化,就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创业园区的共享办公室,一个月没见人去几回。所谓的王海,真名叫王海波,以前倒腾过二手车,搞过小额贷,不是什么正经人。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这王海波,跟你前小舅子董俊杰,是拜把子的哥们儿。去年他们那手游工作室,王海波也是投了钱的,赔了。”

阳台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僵。

“还有更糟的。”谢明轩继续说,“我托了道上一点关系打听,你前小舅子董俊杰,根本不是做什么正经生意。他沾上赌了,线上线下的,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利滚利,现在窟窿大得吓人。追债的放话了,再不还钱,就不是脸上挂彩那么简单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巷子里董俊杰脸上的淤青,董雅婷的哭诉,她父母可能施加的压力……碎片瞬间被串了起来。

“这跟那份合同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谢明轩语速加快,“那份合同,就是个套。什么行政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二,都是画饼。真正的目的,是附件里那条‘信贷支持’。他们打算用你前妻的名义,去套网贷,或者搞什么经营贷。以公司的名义申请,让她当借款人或者担保人。那违约金就是捆住她的绳子,让她不敢反悔,只能乖乖听话。”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她知道吗?”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谢明轩叹了口气,“可能被蒙在鼓里,觉得真是份好工作。也可能……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了,明知是火坑也得跳。毕竟,亲弟弟的命攥在人家手里。”

亲弟弟的命。董家父母的命根子。

我闭了闭眼。耳边又响起巷子里董俊杰的话:“等他心软了,复了婚……”

“梁工,这事儿你千万别掺和。”谢明轩语气严肃,“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完的。董俊杰沾了赌,这辈子就算毁了,谁沾上谁倒霉。你跟你前妻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关系了。听兄弟一句,赶紧撤干净。”

我没说话。

“喂?梁鹤轩?你在听吗?”

“在听。”我的声音有点干涩,“明轩,再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以董雅婷名义,或者用我们以前那个共同地址、电话申请的贷款,特别是网贷。还有……”我犹豫了一下,“查查我们离婚分割后,她那张卡上的钱,有没有大额异常流出。我知道这有点过分,但……”

“我明白。”谢明轩打断我,“你是怕她早就被套进去,或者动了自己根本还不起的钱。行,我再想想办法。不过你得答应我,知道结果后,无论如何,别再往里陷了。”

“……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回到屋里,电脑屏幕还亮着,复杂的施工图线条交错,像一张混乱的网。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董雅婷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笑脸。

我想问她,知不知道王海就是王海波?知不知道董俊杰欠的是赌债?知不知道那份合同是要拿她去填窟窿?

但我问不出口。

如果她知道呢?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演给我看的戏呢?

所谓的悔改,眼泪,还钱,找新工作……都是为了最终能“复婚”,能把我,把过去的家庭,重新拉回那个无底洞里,一起沉沦?

我打开抽屉,翻出离婚时的一些文件副本。我们的共同存款,分割得很清楚。她分走的那部分,如果省着用,足够她安稳生活一阵子。

但如果她拿去填了董俊杰的赌债……

手机又震了。是谢明轩发来的微信,很短:“查到一个。半个月前,有用董雅婷身份证号申请的某网贷平台审核记录,额度不小,但显示未最终提款。申请时的备用联系人电话……是你以前那个旧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

未最终提款。是还没走到那一步?还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心软”?等“复了婚”?

我拿起外套,冲出了门。

夜晚的街道车辆稀少。我开车直奔董雅婷租住的小区。那是离婚后她自己租的一个老旧小区一居室,我以前送她到过楼下,但从来没上去过。

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车子停在她楼下。我抬头看,她住的那一层,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在黑暗的楼体中显得孤单。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上去。

质问之后呢?如果她承认了,我该怎么办?如果她哭着说是被逼的,我又该怎么办?

帮她?凭什么?怎么帮?拿钱去填那个赌债的无底洞?然后呢?还有下一次,下下次。

不帮?看着她跳进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看着她可能因为还不上债被起诉,信用破产,甚至……

我靠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

离婚,是为了切断这团乱麻。可这麻线,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视着楼下犹豫不决的我。

我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上去,也不知道会听到何种答案。

但我必须上去。

我推开车门,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堆放的杂物。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的房门就在眼前。我抬起手,却停在半空。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不是电视的声音,是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情绪激动。

“……你到底跟他说了没有?他到底什么意思?”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董雅婷的父亲,董成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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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手僵在门边,没有敲下去。

门内的声音透过不甚隔音的老旧门板,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爸,你别逼我……”是董雅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我试过了,可他……他没那么容易信。”

“不信你就多去几次!多说点好听的!你们以前好歹是夫妻,能一点情分不讲?”董父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焦躁和怒气,“你看看俊杰都被逼成什么样了?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要卸他一条胳膊!那是你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另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是董雅婷的母亲周桂英,“雅婷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咱们家就俊杰这一根独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可怎么活?你当姐姐的,能不救他?”

“妈,我不是不救,我……”

“那你说怎么办?啊?”董父吼了一声,似乎拍了桌子,发出闷响,“让你去求梁鹤轩,复了婚,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们的房子卖一卖,先把这个窟窿填上!以后俊杰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就是啊,”周桂英附和着,语气变得苦口婆心,“雅婷,你就当是为了爸妈,为了这个家。再说了,鹤轩那孩子以前对你也不错,你好好跟他说,服个软,认个错,男人嘛,心一软,事儿就成了。等复了婚,你们还是一家人,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你现在一个人硬扛。”

“我……我一个人扛不了吗?”董雅婷的声音微弱地反抗了一下,“我找了新工作,待遇挺好的,我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利滚利,等你慢慢还上,俊杰早就被人打死了!”董父厉声打断,“你那什么工作,靠得住吗?人家王海是看俊杰的面子才给你这个机会,你真以为是你自己有本事?别天真了!”

王海。果然是他。

“爸!那份工作……”董雅婷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份工作怎么了?合同你不是都看过了吗?签了字,先拿一笔钱应应急,以后在公司好好干,慢慢还上就是了。”周桂英劝道,“总比去求外人强。再说了,让鹤轩知道了,他更瞧不起咱们家。”

“可那是贷款!是要背利息的!而且那合同……”

“贷款怎么了?你弟弟的命要紧还是利息要紧?”董父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雅婷,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这个忙,你帮是不帮?你弟弟,你救是不救?”

门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所有猜测都被证实了。

那份合同,果然是个陷阱。

而她的“悔改”,她的“独立”,甚至她去找我妈还钱,都不过是这场精心排练的戏码里的一幕。

为了逼我复婚,为了用我的钱,卖我们的房,去填董俊杰的赌债。

怒火,混着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恶心,从心底翻涌上来。但我死死压住了。不能出声。

“我……我帮。”董雅婷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我再去求他。我……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这才对嘛!”周桂英的声音立刻轻松了些,“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吗?等这难关过了,妈给你炖你最爱喝的汤补补。”

“明天就去!”董父下了指令,“态度好点。他要是不松口,你就哭,就说你离了他活不下去。男人都吃这一套。”

脚步声向门口传来。

我猛地后退两步,闪身躲进了旁边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董父董母走了出来,董父脸色阴沉,周桂英还在小声叮嘱着什么。董雅婷送他们到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了,别送了。记住爸的话。”董父最后说了一句,和周桂英一起下楼了。

脚步声渐远。

董雅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楼道天花板上那盏沾满灰尘的声控灯。光线昏黄,投下我扭曲变形的影子。

活不下去?

是啊,离了那个吸血的娘家,离了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弟弟,她或许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所以,哪怕明知是演戏,明知是把我往火坑里拖,她也只能选择配合。

因为那是她的“家”。

声控灯灭了,黑暗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我在黑暗里又站了几分钟,直到眼睛适应了这浓稠的黑暗,才轻手轻脚地走下楼。

回到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车窗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机。最新的那条录音,时长二十多分钟。是我在门口时,下意识按下的。

我快进着,听完了最关键的那几句。

“……复了婚,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们的房子卖一卖……”

“……你就当是为了爸妈,为了这个家。”

“……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清晰,刺耳。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原来,这就是答案。

所有的温柔,眼泪,悔意,承诺,都包裹着同一个冰冷的内核——算计。

不是算计我这个人,是算计我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钱,算计那套我们一起还了几年贷款的房子。

他们甚至没想过,那些钱和房子,也是我的命。是我加班到深夜,是我在无数个方案里煎熬,是我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在他们眼里,那只是可以用来拯救他们宝贝儿子的资源,唾手可得,理所应当。

而董雅婷,是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到我面前,用来打开资源的钥匙。

以前是偷偷地拿,现在是明目张胆地骗,骗不到,就逼。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夜色,驶离那个老旧的小区。

这一次,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和怜悯,被彻底碾碎了。

保温桶该还了。

连同过去所有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还回去。

08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董雅婷没再联系我。或许是在酝酿下一次更“真诚”的表演。谢明轩那边也没再传来新的消息。

我照常上班,加班,改图纸。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另一只靴子。

周五晚上,我和谢明轩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在一家常去的烧烤店吃夜宵。夏天快过去了,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啤酒的味道。

我们聊着项目上的事,吐槽难缠的甲方。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渐渐放松。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忽然传来吵闹声。是几个光着膀子、身上有纹身的男人,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声音很大。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其中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猛地摔了一个啤酒瓶。

“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躲到天边老子也把你揪出来!”

玻璃碴子溅到我们这边,差点崩到人。谢明轩皱起眉,看了那边一眼。

老板娘赶紧过来打圆场:“几位大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胖子瞪着眼,“董俊杰那王八蛋,欠了彪哥二十万,说好上周还,人影都没了!他姐也联系不上!当我们是开慈善堂的?”

董俊杰。

我们这桌瞬间安静下来。我拿着烤串的手顿住了。

另一个瘦高个男人阴恻恻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是有个前姐夫挺有钱吗?好像姓梁?搞建筑的?找不到他,找他前姐夫说道说道也行啊。反正以前是一家人,能看着小舅子去死?”

胖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围几桌食客。“姓梁的?谁知道住哪儿?妈的,父债子偿,姐夫替小舅子还点债,也说得过去吧?”

同桌的同事疑惑地看向我和谢明轩。谢明轩脸色沉了下来,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出声。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喝了口啤酒。

胖子那桌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结了账,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们走后,我们这桌的气氛有点怪异。一个同事小声问:“老梁,刚才他们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我扯了扯嘴角:“姓梁的多了去了。”

谢明轩打圆场:“就是,别瞎猜。喝酒喝酒。”

但这事儿显然没完。快吃完的时候,谢明轩去结账,老板娘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谢明轩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地回来了。

“走吧,换个地方喝。”他说。

我们换到一家安静的清吧。

坐下后,谢明轩才低声对我说:“老板娘认识那帮人,说是本地的混混,专门帮人收债的。她让我提醒你,最近小心点。那帮人提到‘姓梁的搞建筑的’,怕是真冲你来的。”

我揉了揉眉心。“董俊杰到底欠了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止二十万。这种高利贷,利滚利吓死人。”谢明轩压低声音,“关键是,他们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你是搞建筑的?连你前小舅子欠债的事都门清?”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信息,很可能是董家那边有意或无意泄露出去的。

也许是董俊杰被逼急了,拿我当挡箭牌。

也许是董家父母觉得,把我牵扯进来,能增加他们逼迫的筹码。

“还有,”谢明轩犹豫了一下,“我托银行的朋友,又查了查你前妻离婚分走那张卡的流水。最近两个月,有几笔大额转出,加起来有八九万。收款方账户名字……是王海波。”

八九万。差不多是她分走的那笔钱的一半了。

“转账备注是什么?”我问。

“没备注。但时间点,跟董俊杰被追债最凶的那阵子对得上。”谢明轩看着我,“她可能已经把能动的钱,都拿去填窟窿了。但那点钱,杯水车薪。”

所以,压力又回到了“复婚”这条路上。因为只有这条路,看起来能快速弄到“足够”的钱。

“你那房子……”谢明轩试探着问。

“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离婚协议约定产权归我,我补偿她相应差价。但手续还没完全办完。”我闭了闭眼,“如果这时候复婚,再卖房,钱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真他妈……”谢明轩骂了句脏话,“你这是被屎黏上了,甩都甩不掉。报警吧?”

“报警说什么?说前妻的弟弟欠了高利贷,债主可能找我麻烦?证据呢?就凭烧烤店听来的几句话?”我摇摇头,“警察最多登记一下,让他们注意点。治标不治本。”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等那帮混混真找上门?”谢明轩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轩,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靠谱的房产中介,我想尽快把那套房子挂牌卖了。价格可以低一点,但条件是要快,全款优先。”

谢明轩愣住了。“卖了?那你住哪儿?”

“先租房子。或者买个小的。”我语气平静,“那房子留着,就是个靶子。卖了,钱拿到手,把该给她的差价结清,两清。他们再打主意,也打不到房子上了。”

“可……万一卖房期间他们来闹呢?”

“那就让他们闹。”我端起酒杯,里面的冰块轻轻碰撞,“正好,有些话,有些人,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谢明轩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行,我明天就帮你联系。你自己……真要想好。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头路?

从离婚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头。

只是以前,心里还存着一点旧日的暖意,以为桥归桥路归路,总能各自安好。

现在这点暖意也凉透了。只剩下必须要斩断的麻烦。

清吧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昏暗。我却仿佛能看到,不远处阴影里,贪婪而焦灼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盯着那套房子。

不能再等了。

我拿出手机,给董雅婷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三点,来家里一趟。把保温桶拿回去。顺便,谈谈。”

有些结局,该亲自去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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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六下午,天气阴沉,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旁边是那份已经签好我名字的房产委托出售协议副本。

两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止董雅婷。董成才,周桂英,还有眼神躲闪、脸上带着新伤的董俊杰,全来了。

四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董雅婷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我。她今天穿得很素,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鹤轩……”她嗫嚅着叫了一声。

我没应,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三口人。董父脸色铁青,董母眼神闪烁,董俊杰则歪着头,斜眼打量着我屋里,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们鱼贯而入。

董父董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最好的位置,董俊杰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董雅婷则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旁,没敢坐。

我去厨房倒了四杯水,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不用麻烦了。”董父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兴师问罪的味道,“梁鹤轩,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董叔,您说。”

“雅婷跟你离婚,是她年轻不懂事,我们已经骂过她了。”董父一副家长做派,“现在她知道错了,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们夫妻一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看,不如就复婚吧。以前的事,翻篇了。”

周桂英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是啊鹤轩,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雅婷心里一直有你,这一年多,都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啊?”

我看向董雅婷。“你的意思呢?”

董雅婷身体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鹤轩,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重复了一遍,“怎么开始?”

董父像是看到了希望,往前倾了倾身体:“简单!你们先把复婚手续办了。然后呢,俊杰这边遇到点小困难,需要一笔钱周转。你们这房子,我看地段不错,现在行情也好,卖了应该能值不少。先拿钱帮俊杰渡过难关,以后你们小两口再慢慢挣嘛!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董俊杰也坐直了身子,舔着脸说:“姐夫,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干!等我那个项目起来了,双倍还你!不,三倍!”

我笑了。很淡的笑。

“董叔,周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