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重生后,我躲开了选秀那日的御前失仪,安分嫁给了待我温柔的宁王。
十一载相敬如宾,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王府,以为终于寻得良人。
分娩那夜,血崩垂危,却听见他在外间低声笑道:
“皇兄放心,等她生下嫡子,便再无用处。”
“那味慢性药,已经用了十年,大夫说是气血两亏之症,查不出的。”
我攥着龙凤帕,泪流满面,却笑出了声。
原来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他们兄弟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导语
重生一次,我拼尽全力避开前世那个让我万劫不复的男人,选了全天下最温柔最干净的宁王。他待我如珠如宝,十一年来从无一句重话。我以为这一次终于赌对了。
直到分娩那夜,我九死一生,却听见他在外间,笑着跟当今天子说——
“皇兄,那味药她吃了十年了,大夫说是天生的气血两亏,查不出的。”
我攥着满手的血,忽然就笑了。
原来从始至终,我要躲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人。
我叫沈衔珠。
沈家世代清贵,父亲官拜翰林院侍讲学士,母亲出身江南望族。我从小在书卷堆里长大,七岁能诗,九岁通琴,京城里人人都说沈家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可我知道,我的福气,上辈子就用完了。
前世那一场选秀,我十六岁入宫,本是被点为皇后的人选。可选秀那日,我在御前打翻了一杯茶,烫伤了手,殿前失仪,被太后当场训斥。皇后之位没了,我被随意指给了当时的四皇子——宁王。
不,不对。
前世的顺序不是这样的。
前世我入宫为后,嫁给的是当今天子萧衍珩。他是太子,后来登基为帝,九五之尊,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可他生性凉薄,后宫佳丽三千,我不过是沈家送进宫里的一枚棋子。他敬我、重我,却从不爱我。我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年,为他料理六宫,替他平衡前朝,最后油尽灯枯,死在一场“风寒”里。
死前那一刻,我听见他站在我床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氏既去,便可以册立元家了。”
我在黑暗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满心都是不甘。
然后我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我闺房里那架紫檀木的琴,窗外是新抽芽的柳枝,空气里是暮春时节的花香。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十五岁,眉眼尚未长开,下颌还带着少女的圆润。
我愣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意识到——我重生了。
重生回选秀前三个月。
那一刻我趴在琴案上,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欢喜,是后怕。
我用了三天三夜,把前世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前世我是怎么死的?说是风寒,可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没查出什么。但我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差的,从入宫第三年开始,就总是倦怠,总是苍白,吃了多少补药都不见好。
直到死前最后一年,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命。可现在回想起来——
不是命。
是有人在害我。
可那人是谁?我思来想去,想不出答案。前朝后宫,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了,我占着后位,挡了多少人的路。萧衍珩那些妃嫔,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更何况,他本人——
算了,不提他。
重活一世,我只有一个念头:离那个男人远一点,离那座宫城远一点。
我不做皇后了。不,我连选秀都不去了。
我要嫁一个寻常的、温和的、不会害我的男人。哪怕他是平民百姓,哪怕粗茶淡饭,只要平安,只要——
只要他真心待我。
可我没想到,命运的转盘,并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选秀在六月。
四月初,宫中传来消息,今年的选秀扩大规模,凡三品以上京官之女,年满十三者,皆须参选。
沈家恰在三品之列。我,恰满十五。
母亲来我房里时,我正对着铜镜发呆。她以为我是紧张,坐下来握着我的手说:“珠儿别怕,你父亲在御前还有些脸面,到时候会替你周旋的。”
我望着母亲年轻了二十年的脸,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前世母亲在我入宫后第三年就病逝了,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一世,我一定要护她周全。
“母亲,”我握紧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想入宫。”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孩子,哪个官家女儿不想入宫?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
“不是的。”我摇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天底下最好的去处,不是那座宫城。”
母亲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父亲的意思,还是要你去的。沈家……需要一个在宫里的位子。”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父亲的心思,我太清楚了。前世他就是靠着我这个皇后的位子,一路升到了尚书。沈家的荣华富贵,有一半是踩在我的血骨上的。
可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了。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病”。
从四月开始,我隔三差五就“偶感风寒”。今天咳嗽,明天发热,后天又说什么胸口闷。请来的大夫是父亲惯用的李太医,我提前让贴身丫鬟碧桃封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叮嘱他照着我说的写脉案。
李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他收了银子,脉案写得滴水不漏:沈家大小姐先天禀赋不足,气血两亏,脾胃虚弱,恐有不足之症。
这病案很快传到了父亲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我私下里查了前世那杯打翻的茶。
选秀那日,我在御前奉茶。那杯茶是我亲手泡的,亲手端的,怎么就在御前失手了呢?前世我一直以为是意外,可重活一世,我开始怀疑——
那杯茶,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我让碧桃去打听,选秀那日负责茶水的是谁。碧桃手脚利落,三天后回来说:是礼部一个姓王的侍郎管的,此人跟咱们家没什么交情,倒是跟元家走得近。
元家。
元婉如。
前世萧衍珩在我死后要册立的那个女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线头,都在慢慢收紧。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选秀,另一个人就闯进了我的生命里。
五月初,宁王萧衍琛回京了。
萧衍琛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胞弟,封地在蜀中,常年不在京城。此番回京,是奉旨参加选秀——不对,是奉旨观礼。他是皇弟,选秀这等事,本不必他操心。可消息传来时,京城里还是炸开了锅。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位宁王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京城里那些闺阁女儿们说的。我前世也见过他,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地瞥过一眼。他生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通身的气度温润如玉,跟萧衍珩那种冷厉矜贵截然不同。
前世他娶了元家的女儿,后来去了封地,再后来……再后来我就死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了。
这一世,我是在城外的甘露寺遇见他的。
五月初五,母亲带我去甘露寺进香。我在大雄宝殿上完香,绕到后院去看那棵百年银杏。正是初夏,银杏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窗外也是一棵树。不过那是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干枯的手指。
“这棵树有一百二十年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润,像三月的风。
我回过头。
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束着白玉冠。日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肩上。
他很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温温和和的,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茶。
我愣了一下,随即福身:“见过宁王殿下。”
他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猜的。”我低下头,“这个时节,能在甘露寺后院随意走动的年轻男子,身份必定不凡。殿下腰间系的是亲王制式的玉带,除了宁王殿下,不会有第二人。”
沉默了一瞬,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沈家的姑娘,”他说,“果然聪明。”
他居然知道我姓沈。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像是……审视。
又像是……心疼。
我一定是看错了。
我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他心疼我什么?
(04)
甘露寺一别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三天后,宁王府的人送了一盆兰花到我府上。送花的小厮说是殿下在甘露寺后院闻到我身上有兰花香,猜我喜爱兰花,特意命人寻了一盆建兰送来。
碧桃抱着花盆,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姐!宁王殿下给您送花了!”
我看了看那盆建兰,品相极好,花苞累累,一看就价值不菲。
“退回去。”我说。
碧桃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我说退回去。”我语气平淡,“我与宁王殿下非亲非故,无缘无故收人家的花,于礼不合。”
碧桃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抱着花盆出去了。
可一个时辰后,她又抱着花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宁王萧衍琛。
他竟然亲自来了。
彼时我正在书房里临帖,听到通报时手一抖,一笔墨迹洇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走进来的时候,书房里的光线都暗了暗。不是因为他挡住了光,而是他整个人太醒目了,醒目到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沈姑娘,”他站在门口,微微含笑,“为何不肯收我的花?”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厚爱,臣女不敢当。”
“一盆花而已,有什么不敢当的?”
“殿下是亲王,臣女是外臣之女,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之嫌,还请殿下体谅。”
我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却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沈衔珠,”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你才十五岁,怎么说话像个老学究?”
我一愣。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我下意识后退,脚后跟碰到了书案的腿。
“你在怕什么?”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怕我?”
“不怕。”我说,“只是不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了,他却忽然伸出手,从书案上拿起我那张洇了墨的宣纸,看了看,说:“你的字写得很好。”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这盆花你先养着,”他说,“不喜欢的话,过几日我再来取。”
他转身走了,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书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前世的我,太清楚这种“温柔”背后的代价了。
(05)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的“病”却越来越重了。李太医的脉案已经写到了“恐难孕育”四个字。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断送了沈家送我入宫的念想。
一个不能孕育的皇后,对皇帝来说毫无价值。对沈家来说,也毫无价值。
父亲在书房里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对我说:“选秀还是要去的,走个过场罢了。你这样子,太后也不会留你。”
我低着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我知道他不会放弃。他一定在想别的办法,比如让我嫁给某个皇子做侧妃,或者嫁入某家勋贵做正妻。总之,沈家的女儿,不能白养。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能不进宫,只要能远离萧衍珩,让我嫁谁都行。
选秀前七天,宁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光明正大地递了帖子,以“拜访沈学士”的名义登门。他在前厅跟父亲喝了半个时辰的茶,然后“顺路”经过后花园,遇见了正在喂鱼的我。
“你的鱼养得不错。”他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锦鲤。
我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那盆建兰开了,你看了吗?”
我点了点头。兰花确实开了,淡绿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摆在窗台上,每天清晨推窗就能闻到。
“喜欢吗?”
“……喜欢。”
他笑了,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僵住的话:
“选秀那日,你什么都不要做。茶照常奉,话照常说。别怕,有我在。”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在那潭深水底下,我看见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好像他早就知道选秀那日会发生什么。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人在那一日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会知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池边的石栏上,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质地,雕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两个字——
“衔珠。”
我认得那两个字。
不是因为我认得自己的名字。
而是因为那字迹,是我临死前最后看到的那一行圣旨上的字迹。
是萧衍珩的字。
这枚玉佩,是萧衍珩的东西。
宁王萧衍琛,拿着他皇兄的玉佩,来送给我?
我站在池边,风吹过来,我浑身冰凉。
(06)
选秀那日,六月初八,天朗气清。
我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母亲看了直皱眉,说太素了,不像去选秀,倒像去守孝。
我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这场选秀,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进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宫门巍峨,红墙金瓦,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觉得脚下发烫,好像那些石头还记得我前世的脚印。
秀女们被安排在储秀宫等候。我排在第三批,前面还有二十几个姑娘。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然后我看见了元婉如。
她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明艳动人。她比我大一岁,十六,正是最好的年华。
前世她是我的“好姐妹”,在我入宫后对我嘘寒问暖,替我分忧解难。直到我死前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移开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我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太和殿。殿内光线昏暗,龙椅上坐着当今天子——不,是太上皇。先帝还在,萧衍珩此时还是太子。
太子萧衍珩站在龙椅下方,穿着一身玄色太子常服,面无表情,目光冷淡。
我不敢看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我太恨了。
恨到只要看他一眼,我就会忍不住发抖。
我跪下去,磕头,起身,奉茶。一切都按照规矩来,不差分毫。
可就在我把茶盏递上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忽然一麻。
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茶盏上抹了东西。
前世我以为是手滑,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茶盏的外壁被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类的东西,我的手刚碰到,就滑了一下。
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出来——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住茶盏的人,是太子萧衍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龙椅旁边走了下来,就站在我身侧,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托住了倾斜的茶盏。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沈家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小心些。”
他把茶盏放回托盘上,转身回到了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可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因为我看见了——在我身后不远处,一个负责茶水的小太监,脸色煞白,手在发抖。
而站在秀女队列里的元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只有我看见了。
选秀结束后,我被留了牌子。
不是皇后,不是太子妃,而是——指给了宁王萧衍琛,做正妃。
消息传到沈家时,母亲喜极而泣,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宁王也好。”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盆已经开了的建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躲开了萧衍珩,却嫁给了萧衍琛。
命运这东西,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07)
大婚在八月。
八月初六,宁王府张灯结彩,京城里万人空巷。都说宁王娶了个好王妃,沈家的姑娘,才貌双全,温柔贤淑。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一方小小的红色。
轿子很稳,宁王府的路我前世没走过,这一世是第一次。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萧衍琛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握着红绸的另一端,稳稳当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的时候,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洞房花烛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润,笑意盈盈。
“王妃,”他说,“你终于嫁给我了。”
这个“终于”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殿下,”我说,“我们才见过几面,谈不上‘终于’。”
他笑了笑,没解释。
他端起合卺酒,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犹豫了一瞬。
前世我就是在酒里被人下过毒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拿起自己的那杯酒,先饮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递到我面前:“你喝我这杯。”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桂花酿,不烈,入口绵软。
他看着我喝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沈衔珠,”他忽然叫我的全名,“你以后就是我的王妃了。我会对你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他想了想,“你不用担心任何人害你。”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事。我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起身去拿了一本书过来,放在我手边。
“这是什么?”
“你的字帖。”他说,“上次在你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你临了一半。我让人重新装裱了,又找了几页你缺的,一并给你。”
我翻开书页,果然看见自己临了一半的字帖被精心修补过,缺的那几页用的是同一批宣纸,连墨色都调得一模一样。
这份用心,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殿下,”我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坐在床边,侧头看着我,烛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因为,”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他等了我什么?
可他没再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早点休息。”
那晚他睡在外间的榻上,把里间的床让给了我。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了半宿的帐顶。
他对我太好了。
好得不真实。
好得让我想起前世萧衍珩对我的“敬重”——那也是好,可那种好是冷的,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萧衍琛的好,是温的,是实的,是能握在手心里的。
可我就是不敢信。
因为前世的我,太相信“好”这个东西了。信到最后,搭上了一条命。
(08)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萧衍琛待我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整个京城都在传,说宁王是个“妻奴”,王妃说东他绝不往西,王妃要天上的月亮他绝不摘星星。
这些话传到沈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传到宫里,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原本想把娘家的侄女嫁给宁王的。
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他是不是真心的。
最初那一年,我处处防备。
他端来的茶,我等他先喝。他送来的点心,我让碧桃先尝。他提议去城外踏青,我说身子不爽,推了。
他从来不生气。
我推十次,他等十一次。我说不去,他就说“那改日”。我冷着脸,他就笑着。我不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陪我。
碧桃看不下去了,私下里跟我说:“小姐,殿下对您已经够好了,您怎么还……”
“你不懂。”我说。
“奴婢是不懂。奴婢只看见殿下每天给您熬药,煎好了亲自端过来,您还嫌苦不肯喝。殿下就一颗一颗地往药里放蜜饯,放够七颗您才肯喝。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得怎么说您?”
我沉默了。
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我“气血两亏”的毛病是假的,可不知为什么,嫁给萧衍琛之后,我的身子真的开始变差了。总是头晕,总是乏力,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他请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给我看,大夫说是先天不足,需要慢慢调养。他就亲自盯着厨房给我熬药,一天三顿,从不间断。
药是苦的,我怕苦。他就让人从蜀中运来最好的蜜饯,每次往药里放七颗——因为第一次他放了五颗,我说还苦;放了六颗,我说还苦;放到第七颗,我才皱着眉喝下去。
从那以后,七颗蜜饯,雷打不动。
这件事说出来像个笑话,可我知道,一个王爷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不是装出来的。
可我还是不敢信。
因为前世的教训太惨痛了。萧衍珩也曾经对我“好”过——新婚那夜,他也曾温柔地替我摘下发钗,说“皇后辛苦了”。可后来呢?后来他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叫,只用“皇后”二字称呼我,像称呼一个官职。
我怕萧衍琛也是一样的。
我怕他的温柔只是表面,底下藏着跟萧衍珩一样冰冷的算计。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他的温柔没有丝毫褪色。
我生病的时候,他彻夜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我换额上的帕子。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变着法子逗我笑,甚至不惜扮小丑。我想家的时候,他陪着我回沈家,一待就是一整天,陪着父亲下棋,陪着母亲说话,比亲儿子还亲。
第三年的冬天,我染了一场重风寒,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在床边低声说话,声音哑得不像话:
“衔珠,你不能有事。你如果有事,我怎么办?”
我烧得神志不清,可这句话我听清了。
我还听见了后面那句,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这一世,你不能走在我前面。”
又是“好不容易”。
又是“这一世”。
这两个词让我在昏迷中皱起了眉。
他到底在说什么?
(09)
第四年的春天,我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宁王府上下喜气洋洋。萧衍琛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吓得碧桃在旁边尖叫。
“殿下!殿下!小姐还怀着身孕呢!”
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腰,一脸紧张:“没事吧?我太高兴了,忘了轻重。”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那是我嫁给他四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他看着我笑,忽然安静了。
“怎么了?”我问。
“你笑了。”他说,声音有些涩,“你嫁给我四年,第一次这样笑。”
我愣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四年来,我对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温柔有礼,进退有度,像对待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客人。
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卸下过心防。
因为我一直在怕。
怕他骗我,怕他害我,怕他跟萧衍珩一样,把温柔当成武器。
可此刻,看着他因为我一个笑容就红了眼眶的样子,我心里的那堵墙,忽然裂了一条缝。
“殿下,”我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别过脸去,声音却更哑了,“风迷了眼。”
四月的风,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他是真的。
也许,我这一次真的赌对了。
怀孕的日子,他对我的照顾更加细致了。
大夫说我底子差,这一胎要格外小心。他就把王府里所有的事务都揽了过去,不让我操一点心。每天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他都要亲自过目。
连我喝的水,他都要先尝一口。
“你太紧张了。”我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花园里散步,忽然觉得头晕,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碧桃眼疾手快扶住了我。可我的手腕被旁边的花枝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
萧衍琛赶来的时候,脸色白得比我还厉害。他一把抱起我,大步流星地走回房间,一路上谁都不理。
太医来包扎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等太医走了,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
“殿下,”我轻声说,“只是划了一道口子,不碍事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心疼。
那是……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衔珠,”他哑声说,“答应我,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
他的睫毛在我掌心里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他触动了。
(10)
第七年的秋天,我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萧衍琛给他取名萧昭,小名叫阿昭。
生产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时辰。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咬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辛苦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虚弱地笑了笑,问他:“你看了孩子吗?”
“看了。”他说,“长得像你。”
“哪里像了?他才刚出生,皱巴巴的。”
“鼻子像你。”他很认真地说,“我仔细看了,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我被他逗笑了,笑完又觉得疼,龇牙咧嘴的。
他赶紧凑过来:“哪里疼?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我说,“生孩子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不生了。”
“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他的语气很认真,“你身子弱,生这一个就够了。我们有阿昭,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是真的心疼我。
有了阿昭之后,我们的生活更加热闹了。萧衍琛是个好父亲,比好丈夫还要好。他亲自教阿昭认字、背书、骑马,每天下了朝就回来陪孩子,从不缺席。
阿昭一岁半的时候,我再次怀孕了。
这次是意外。萧衍琛自责了很久,说都是他的错。我安慰他说没事,再生一个也好,阿昭有伴。
他把我按在床上,勒令我整个孕期都不许下床,除了吃饭和如厕。
“你也太夸张了。”我哭笑不得。
“不夸张。”他一脸严肃,“你上次生阿昭的时候,差点——”
他没说下去,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后怕。
是的,上次生阿昭的时候,我大出血了。大夫说我的体质本就气血两亏,生产时又伤了元气,以后再生孩子,风险会更大。
这些话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
因为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阿昭是我的孩子,可我还想要一个像他的孩子。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发现萧衍琛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凝重。
“怎么了?”我问。
他把信收起来,笑了笑:“没什么,朝堂上的事,你别操心。”
我没多问。
可我在转身的时候,瞥见了信封上的火漆印。
那是宫里的印。
是萧衍珩的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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