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放在他办公桌上。

董宏盛捏着那张薄薄的辞职信,眉头拧着。“老周,公司现在困难,但你……”

“开不动了。”我说。

最后一天,我把车擦得锃亮。他钻进后座,习惯性地往后一靠。到了别墅门口,他没急着下车。

我绕到车头,蹲下,指了指底盘。

“老板,”我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刹车系统有异响,你最好好好查一下。”

他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没应声,转身进了屋。

几天后,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快讯:《企业家雨天遇险,座驾刹车失灵撞护栏》。配图的车牌打了马赛克。

但我认得那车身。

更认得那棵被撞歪了头的槐树,就在他常去的温泉山庄拐弯处。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叶康。他压着嗓子:“老周,董总在医院……他想见你。王懿轩进去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董宏盛半坐着,头发好像一夜间全白了。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窗外,云层很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后座上,董宏盛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勉强带笑,到逐渐急促,最后只剩简短的“嗯”、“知道了”。他把手机撂在一旁,捏了捏鼻梁。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闭着眼,眉头锁成一个川字。鬓角那里,新冒出的白发茬,在窗外流转的路灯光里格外扎眼。

八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公司刚搬进敞亮的写字楼,他拍着我肩膀,手指很有力。

“老周,跟着我好好干!”他嗓门亮,眼睛里全是光。

我那会儿刚下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点汗,只会点头。

八年。这辆黑色轿车的每一个按钮位置,他喜欢座椅加热开到几档,他烦躁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膝头,我都清楚。

车流缓慢。高架桥像一条疲乏的光带。

“老周。”他忽然开口。

“董总。”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在车里等。不用跟上去。”

“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次……是最后一搏了。”

我没接话。

这话我听过几次了。

近三年,这样的“关键”谈判,隔几个月就来一回。

公司像艘进了水的船,一边拼命往外舀水,一边不断有新的裂缝出现。

而我,是船上最早被“商量”减重的那部分。

第一年降薪,他说得推心置腹:“老周,咱们是自己人,困难时候帮公司扛一扛,效益好了,我给你加倍补回来。”我点了头。

儿子刚考上大学,开销大,但我想着,八年了,情分在。

第二年,理由差不多,数额又往下走了一截。我沉默地签了字。

上个月是第三次。人事部小王把单子递给我,眼神躲闪。董宏盛没再亲自跟我说。薪水条上的数字,已经不到八年前的七成了。

车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懿轩,资料再确认一遍……对,尤其财务预测那部分,叶康核过了?……嗯,行。”

王懿轩,他外甥。

去年空降到公司,现在已经是行政主管,风头很劲。

小伙子嘴甜,脑子活,董宏盛最近去哪儿都乐意带着他,很多我们这些老人接触不到的事,也都让他经手。

车驶入地下车库。我停稳,替他拉开车门。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神态又回到了脸上。

“等我电话。”他说完,大步走向电梯间,背影挺直。

我坐回驾驶位,关了顶灯。地下车库空旷冷清,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水泥柱子。我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下学期的学费单我发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电子表格的截图。我盯着末尾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车库里传来另一辆车入库的声响。远光灯晃过,一瞬间照亮了我这辆车的仪表盘。里程数已经接近三十万公里。

该保养了。我默默记下。

不知道公司账上,还有没有这笔保养的钱。

电梯“叮”一声响。我望过去,不是董宏盛。是几个穿着讲究的陌生人,谈笑着走向一辆奔驰。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却响起八年前那个响亮的声音:“老周,跟我好好干!”

鼻子里忽然有点酸。我用力眨了下眼。

02

谈判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董宏盛拉开车门坐进来时,带进一股浓重的烟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颓唐。他没说话,只是重重靠进座椅里。

“回公司?”我低声问。

“……嗯。”

车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天色已经暗透,城市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火。

后座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往常这种时候,他要么接电话布置工作,要么会跟我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球赛。

今天只有沉默。

我知道,多半是没成。

快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开始闪烁。我轻踩刹车减速,准备停下。

就在此时,右侧非机动车道猛地窜出一辆电动车,逆行,速度快,径直朝我车前轮撞过来!

根本来不及思考。我右手猛打方向,脚下刹车瞬间踩死!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车身剧烈一抖,车头勉强避开了电动车,但车尾“哐”一声闷响,明显刮到了旁边的护栏。

电动车晃了两下,骑手惊魂未定地回头骂了句什么,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我心脏怦怦狂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定了定神,赶紧回头:“董总,您没事吧?”

董宏盛手撑着前排座椅背,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道不短的刮痕,眉头狠狠揪了起来。

“你怎么开的车!”他声音不大,但压着火,“眼睛看哪儿去了?”

“对不起董总,那电动车突然窜出来……”我解释。

“突然窜出来你就往上撞?这车修一下多少钱你知道吗!”他打断我,语气里的烦躁和某种无处发泄的憋闷,终于找到了出口,“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你还给我添这种乱!”

我闭上嘴,转过身,重新挂挡。车流在我们后面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车子重新起步。我开得很慢,注意力却有一部分留在了脚下。

刚才那脚急刹,踩下去的瞬间,踏板反馈的力道似乎有点……空。

不完全是刹车片磨损的那种软,更像是有一段很小的虚位,踩下去,先没什么阻力,然后才突然咬住。

而且,在轮胎尖叫之前,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咔”,像是金属部件松动的磕碰声。当时太紧张,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我趁着直行路况好,轻轻点了一脚刹车。

正常。稳稳减速。

难道是心理作用?或者只是老车正常的老化间隙?

“看路!”后座传来呵斥。

我抬眼,前面红灯。稳稳停下。

董宏盛在后座又拨通了电话,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刘主任,是我,宏盛……哎,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哪里哪里,是我们准备不充分……您再考虑考虑,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我目视前方,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车窗上,开始有零星的雨点砸落,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车尾那道刮痕,在后视镜里模糊成一团黯淡的影。

刹车踏板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我的脚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末,叶康约我喝酒。

地点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小馆子,招牌旧得看不清字。我们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两瓶二锅头。

叶康比我大几岁,是公司元老,管财务的。

早年公司草创,我们常在加班后一起吃路边摊。

后来公司大了,规矩多了,这样的机会就少了。

近一年,更是罕见。

他闷头喝了两杯,才叹了口气。“老周,还是你好。”

“我有什么好。”我给他斟上。

“清静。”叶康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方向盘在手,路在前头,别的不用管,不用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那儿,现在是一本糊涂账。”他压低了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表面光鲜,底子……快烂透了。”

我看着他。

“有些支出,名目古怪得很。培训费、咨询费、海外考察……数额不大不小,单据倒也齐全。”叶康摇摇头,“可钱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问起来,就说王主管经手的,战略需要。”

“董总……不过问?”

“问?”叶康扯了扯嘴角,“现在那位王主管说的话,比我这干了十几年的老财务可管用多了。亲外甥嘛。”

他又喝了一杯,酒气上涌,脸有点红。“老周,咱俩认识也十来年了。听我一句,开车的,眼里只有路,别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怕被空气听了去:“我这位置……怕是也坐不长喽。老王快退了,他那摊子,估计很快也要归到行政那边‘统一管理’。”

老王是管后勤采购的,也是老人。

“公司真要……不行了?”我问。

“船大,沉也得沉一会儿。但窟窿堵不住,迟早的事。”叶康拿起酒瓶,发现空了,招手又叫了一瓶,“最怕是,有人不想让它沉,想趁着没沉透,多捞几把。”

馆子里的油烟味混着酒气,有点呛人。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吵得很。

“你怎么样?”叶康看我,“听说你……又降了?”

我点点头,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很久。

“能忍就再忍忍。”叶康给我倒酒,手有点晃,酒洒出来一些,“这年头,找个安稳饭碗不容易。尤其咱们这个岁数。”

“儿子上大学,老娘身体也不好,每月药钱不能断。”我慢慢说。

“理解,理解。”叶康拍拍我肩膀,拍得有点重,“都一样。我闺女还想出国呢,钱?唉……”

我们不再谈公司,聊起孩子,聊起越来越高的物价,聊起仿佛还是昨天的年轻时光。两瓶酒很快见了底。

离开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晚风一吹,酒意上头。

叶康脚步有点浮,我扶着他走了一段。到了他家小区门口,他站住,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老周,”他吸了口烟,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有时候吧,我觉得咱们这八年,像个笑话。”

“走了。”他摆摆手,趔趄着走进小区昏暗的光里。

我站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不该看的别看。

我抬头,城市夜晚的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星星。

04

周二下午,傅玉昕打电话到车队调度室,说要去西郊的茶庄。

通常她出门,要么自己开车,要么让家里的保姆陪着。专门点名让我去,少见。

我准时把车开到别墅门口。她已经在等了,穿着素雅的羊绒开衫和长裙,手里拎着个小包。看到车,她微微颔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周师傅,麻烦你了。”声音温和,一如既往。

“您客气,傅女士。”

车平稳地驶出。傅玉昕话不多,偶尔看看窗外。气氛有些安静,但不像和董宏盛单独相处时那种带着压力的安静,而是一种……略带倦怠的平和。

她知道公司不少事,但从不插手。偶尔董宏盛在家大发雷霆,她也只是轻声劝两句,或者干脆避开。

“听宏盛说,你母亲最近血压又不太稳?”她忽然开口。

“老毛病了,药一直吃着。”我有点意外。

“上了年纪,是要多当心。”她顿了顿,“你儿子是不是快大学毕业了?”

“还有一年。”

“真好。”她语气里有点羡慕,“我那个,在国外,一年也见不着一回。翅膀硬了,不由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后视镜里,她侧脸看着窗外,神色有些落寞。

快到茶庄时,经过一段正在维修的路,有些颠簸。她轻轻扶住前排座椅。

“公司这几年,不容易。”她像是随口说起,“宏盛他……压力很大。有时候脾气上来,说些话,做些事,未必是心里那么想的。周师傅,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多担待。”

“应该的。”

车在茶庄古色古香的门口停稳。我下车替她开门。

她却没有立刻下车,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的薪水……公司最近现金流确实紧张,可能还得再缓一缓,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标准。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和董宏盛当初说的“自己人”、“扛一扛”异曲同工,只是更委婉。由她说出来,少了些交易的生硬,多了点人情上的歉意。

但意思没变:钱,还得欠着。

“我明白。”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下了车。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盒子,递给我。“朋友送的岩茶,我一个喝不完。你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她把盒子轻轻放在副驾座位上,“辛苦你跑一趟,还等我一会儿。”

“我等您是应该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茶庄。

那盒茶就放在旁边,淡淡的茶香似有若无。我坐回车里,没动它。

茶庄环境清幽,门口几竿翠竹。我等了将近两小时,傅玉昕才提着一小袋茶叶出来。回程路上,她似乎放松了些,说了些茶庄主人有趣的见闻。

送到别墅,我照例下车开门。她接过我递来的那袋茶叶,却没马上走。

“周师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开车的,平安最重要。有时候,车况不好,就该提出来检修,别将就。”

我心头微微一凛。“是,一直定期保养。”

“嗯。”她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路上小心。”

黑色雕花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仪表盘一切正常。

我瞥了一眼副驾上那个茶叶盒子。傅玉昕最后那几句话,像是随口嘱咐,又像……别有深意。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只是我想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刹车的事,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碰不觉得,一碰就隐隐地疼。

尤其是听了叶康和傅玉昕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

我不能拿这个直接去问董宏盛。没有确凿证据,反而显得我多事、晦气,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我得自己弄清楚。

周日,我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有点事,把车开了出来。

没去公司合作的4S店,也没去那些大型连锁修理厂。

我绕了半个城,把车开进了城北一条杂乱小街深处。

“老友汽修”的招牌褪色得厉害。门口蹲着个满手油污的老头,正对着辆破夏利鼓捣。

“赵师傅。”我停好车,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眯眼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笑出深刻的褶子:“哟,小周?稀客啊!开上大奔了!”他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行啊你,给大老板开车?”

“混口饭吃。”我递了根烟过去,“帮忙看看,这车刹车有点不得劲。”

赵师傅是我以前在国营运输厂时的同事,比我大十来岁,修了一辈子车,是真正的老师傅。

后来厂子没了,他在这巷子里开了个小铺子,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不会来事,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他接了烟,夹在耳朵上。“大奔还有毛病?进来吧。”

我把车开进简陋的工位。赵师傅拎来工具,升起底盘。他拿着强光手电,凑在刹车系统那里,看得极仔细。

我蹲在旁边,没说话,心跳有点快。

车间里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远处街市的嘈杂。

看了好一会儿,赵师傅关掉手电,示意我把车放下来。他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洗手,肥皂打了好几遍。

“怎么样?”我问。

赵师傅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我身边,摸出耳朵上的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眼睛看着门外街上跑来跑去的野狗。

“刹车片磨损正常,油路也通。”他声音不高,“就是右后轮那儿,刹车油管的固定卡扣,有被工具拧动过的痕迹。”

我后背一紧。

“拧动?”

“嗯。”赵师傅弹了弹烟灰,“螺丝口有新鲜划痕,跟原来的磨损对不上。而且,卡扣本身有点松了,没上紧。平常慢开感觉不大,要是急刹,或者连续刹车,油管可能会轻微晃动,产生虚位,甚至可能因为震动导致接头处有极细微的渗油,影响刹车压力。”

“人为的?”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多了世事的老练和谨慎。

“像是被专用扳手拧松过,又随手带上了,但没拧到位。手劲不大,不像老师傅干的。”

他顿了顿,凑近些,烟味混着机油味扑到我脸上。“小周,你给什么人开车?”

“……公司老板。”

“哦。”赵师傅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用力嘬了口烟,慢慢说,“这手法吧,说重不重。短期开,不出大事。但长期不发现,颠簸久了,卡扣完全松脱,或者渗油加剧,那就难说了。尤其是跑高速、下长坡,或者……像你刚才说的紧急情况。”

“像故意的吗?”我追问,嗓子有点干。

赵师傅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说不好。要说是意外碰松了,位置太巧。要说是真想害命……”他摇摇头,“太粗糙,不像奔着杀人去的。倒像是……吓唬人,给个警告?”

警告?警告谁?开车的人,还是坐车的人?

“能复原吗?”我问。

“简单。”赵师傅拿起工具,“我给你紧上,再检查一下别的接头。不过,既然有人动过一次手脚,保不齐有第二次。你心里有个数。”

他钻回车底,传来金属拧紧的哒哒声,结实有力。

我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车间,光柱里浮尘飞舞。外面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不清。

仅仅几分钟,赵师傅出来了,拍拍手。“好了。稳妥起见,刹车油我也给你检查了,没问题。”

我递上准备好的几张钞票。

赵师傅推回来一张。“多了。就拧个螺丝。”

“赵师傅……”

“拿着。”他语气不容商量,“小周,咱们老兄弟,不说外道话。这车……你多留个心眼。真觉得不对劲,这活儿,不干也罢。命比钱要紧。”

我攥着那几张钞票,纸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谢了,赵师傅。”

“走吧走吧。”他挥挥手,又蹲回他那辆破夏利旁边去了。

我把车开回公司车库。停进那个专属车位。

坐在驾驶室里,我没立刻下车。

仪表盘泛着幽冷的光。车里还残留着董宏盛常用的古龙水味,很淡。

警告?

如果是警告,是针对我的吗?

因为我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还是仅仅因为我是个老司机,可能对车况更敏感,所以先在我这里制造点“意外”,让我知难而退,或者……闭嘴?

又或者,目标不是我,是后座上的人?

王懿轩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公司账上那些古怪的支出名目……

傅玉昕那句“平安最重要”……

叶康说的“有人想多捞几把”……

刹车油管上那新鲜的、不属于常规保养的拧动痕迹。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旋转,却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但我清楚,有什么东西,藏在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朝着危险的暗流滑去了。

而我,正握着这艘小船的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子的信息:“爸,学费的事,我和同学打听了一下,可以申请缓交一部分,但需要家里开个收入证明。”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车库里,不知哪里的水管,传来空洞的滴水声。

嗒。

06

公司年会,一年比一年冷清。

今年干脆没去酒店,就在公司大会议室摆了十来桌。菜品是附近酒楼订的,简单。酒水也控制着量。

我照例没上桌。司机班的都在隔壁小休息室,吃统一的工作餐。几个年轻司机抱怨菜差,我低头扒饭,没搭腔。

吃完饭,他们凑在一起玩手机。我回到车上等。

董宏盛今晚喝了不少。他酒量其实一般,但应酬推不掉。王懿轩一直跟在他身边,端着酒杯,笑语晏晏,替他挡了不少,也引着他说了不少场面话。

快十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我看到王懿轩搀着微醺的董宏盛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同样脚步不稳的合作方代表。

王懿轩把董宏盛扶到我的车边。“舅舅,您先上车歇会儿,我送送张总他们。”

董宏盛含糊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瘫进后座。酒气扑面而来。

王懿轩细心地把车门关好,转身又堆起笑容,去送那几位老总往停车场另一边走。他开的是辆新提的奥迪。

我下车,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冬夜的寒风一吹,精神了些。

远远看见王懿轩送走客人,却没立刻回来。他和其中一位张总站在一辆车旁,又说了几句,还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才挥手告别。

张总的车开走了。王懿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没往我这边来,而是脚步匆匆地折返回了公司大楼。

这么晚了,还回去?

我弹掉烟灰,看着大楼入口。年会的彩灯还没熄,玻璃门映出晃动的光影。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王懿轩出来了。

和他一起出来的,是财务部的副主管,一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女人。

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走到门口光亮处,王懿轩很自然地拍了拍女人的胳膊,女人点点头,快步走向另一边的员工停车场。

王懿轩则朝我走来。

“周师傅,久等了。”他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送我舅舅回去吧,他今晚高兴,多喝了几杯。”

“好。”我掐灭烟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下周董总要去省城两天,你准备一下。行程我晚点发你。”

“王主管,”我开口,“去省城那趟,刹车有点软,要不要提前检查一下?安全第一。”

王懿轩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似乎顿了一下。

“是吗?我回头跟车队说一下,让他们安排检修。年会期间,可能疏忽了。”他答得滴水不漏,“你放心,舅舅的安全,我们比谁都上心。”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座,董宏盛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车驶出园区。后视镜里,王懿轩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他一直看着我们的车离开。

开出两条街,等红灯时,我发现烟盒空了。想抽烟的欲望突然强烈起来。

前面不远有个便利店。我看董宏盛睡得很沉,便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董总,我下去买包烟。”我低声说。

他没反应。

我熄火,拔了钥匙,快步走进便利店。买了烟,急着点燃,就站在店门外避风的角落,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压下了些许烦躁。

抽完一根,我才往回走。车子停在几十米外的路灯阴影下。走近些,我看到后座车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不是车门。是董宏盛下来了,正背对着我,站在车尾附近的路边绿化带旁,拿着手机打电话。夜风把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吹起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知道他勤恳……但公司现在必须精简……老叶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补偿金会给足……老周毕竟跟了我八年,突然走了,怕引人猜……”

我脚步僵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唰地退了下去,手脚冰凉。

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过脸颊。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

引人猜?猜什么?

猜公司连个跟了八年的老司机都容不下?猜他董宏盛卸磨杀驴?

还是猜……别的?

我看着他挂掉电话,有些摇晃地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后座。

我在冷风里又站了一分钟,直到身体冻得有些麻木,才慢慢走过去,拉开车门。

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没问他电话的事。他也没提。

一路无话。

只有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水般向后逝去。热闹是它们的,与我无关。

把他送进别墅,傅玉昕迎出来,闻到他一身酒气,皱了皱眉,扶他进去。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我独自开车回公司车库。

停好车,我没立刻离开。坐在黑暗里,只有仪表盘和停车指示牌的微光。

“老周毕竟跟了我八年,突然走了,怕引人猜……”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原来,我的去留,已经摆上过他的议事桌。原来,我的“突然”离开,会成为需要顾虑的“引人猜”。

猜什么?是不是猜,我知道得太多?

刹车油管上的手,叶康说的糊涂账,王懿轩春风得意的脸,傅玉昕欲言又止的叮嘱……所有这些碎片,此刻仿佛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联起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我粗糙的手指。

儿子下午又发来一条信息:“爸,收入证明您什么时候能开好?辅导员催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车库深处,不知哪辆车报警器尖锐地响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凉透了。

像这车库里的水泥地,吸饱了寒意,再也暖不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辞职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我打印出来,签上名,对折,放进上衣内兜。

一整天,我像往常一样出车,送董宏盛去两个地方开会。他坐在后面,一直在看手机,眉头锁着。我们没交谈。

下午回到公司,他没上楼,说要去开发区看一块地皮。路上,他接到王懿轩的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我安静地开车,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像是连日暴雨后,水被抽干的池塘,露出龟裂的泥底,反而踏实了。

那块地皮位置很偏,周围还没怎么开发,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董宏盛下车,和等在那里的两个人边走边聊,指指点点。

我靠车站着,远远看着。荒草在风里起伏,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这里的一切,都与我即将无关。

返程时,天开始飘起小雨。雨滴细密,打在车窗上,很快汇成一道道水痕。

董宏盛大概累了,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开进市区,等一个长长的红灯时,我透过后视镜看他。他睡着了,头歪向一边,看起来有些苍老,有些疲惫。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创业第一次接到大单,兴奋地非要自己开车带我去庆祝,结果差点追尾。

那时候他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转头对我尴尬地笑:“老周,还是得你来。”

绿灯亮了。

我轻轻踩下油门。

回到公司车库,停稳。他没动。我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只有空调余风的声音。

“董总,到了。”

他“唔”了一声,醒过来,揉了揉额角。“几点了?”

“四点二十。”

他点点头,去拉车门。

“董总。”我叫住他。

他回头,略带询问地看着我。

我从内兜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纸,转身,递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老周,这是……”

“干了八年,累了,想歇歇。”我说。

他把辞职信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但你是老人,跟别人不一样。缓过这两年……”

“家里等用钱。”我打断他,语气平和,“儿子学费,老娘药费,拖不起。”

他沉默了一下。“是不是……对降薪有意见?这个我们可以再谈,等融资到位……”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方向盘上奔驰的三叉星标志,它被我的手掌摩挲得光滑锃亮,“就是开不动了。”

又是沉默。车库的感应灯熄了,昏暗笼罩下来。远处有车辆驶入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一种程式化的、甚至有点敷衍的遗憾。

“老周,你是难得的好司机,稳当,嘴严。你真要走,公司是个损失。这样,你再考虑考虑?或者,休个长假?”

“考虑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实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我看不真切。

“好吧。”他终于说,把辞职信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人各有志。手续我让人事跟你办。这个月工资奖金,会给你结清。晚上……送我一趟吧,最后一天。”

晚上送他回别墅。雨比下午大了些,淅淅沥沥。

一路无话。只有雨刮器规律地摆动。

到了别墅门口,我停下车。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下去。

“老周,”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八年,辛苦你了。”

“分内事。”

他推开车门,雨丝立刻飘了进来。他撑开伞,下了车。

我解开安全带,也下了车,手里拿着他忘在后座的文件袋。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他接过文件袋,看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他停下,侧身。

我蹲下身,指了指车底盘,靠近右后轮的位置。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

“刹车系统有异响,”我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迷了眼睛,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最好好好查一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指的位置,又看看我。路灯在他伞下投出昏暗的光圈,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