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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4年,一株宋朝名种月季赤龙含珠随英国殖民者的轮船从广州出发前往新西兰,历时4个月航行而依然鲜活,后经杂交诞生了多个品种的玫瑰,从此生生不息。200年后的2014年,新西兰玫瑰协会向这株大洋洲最早的月季致敬。

2024年,陈丹燕为新书探访新西兰北部城市奥克兰的航海博物馆,看见一艘古帆船上的船首像,是一个呈乘风破浪之姿的女性,手执一朵红玫瑰紧贴于胸前。

那一刻,她坚信这朵花就是200多年前一路经过印度加尔各答、法国诸群岛以及英国百慕大群岛而不败,最终抵达新西兰的那株赤龙含珠。她忽然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感动。最近见她的时候,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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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在天涯海角等着 注定要被你找到

世事无常。但总有一些经历了战火和疫病,或仅仅是时间本身依然长长久久存在于世的东西,这朵花此刻向她揭示了生命所有的脆弱和强韧。

“船员们当时把这朵花期只有五到七天的月季扦插在土豆里,因为他们的船要航行足足4个月,这段时间里就不停更换土豆。”陈丹燕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听来的故事告诉我,“当一只土豆腐烂后,再插进另一只,用这个方法把一朵花鲜活地带到了新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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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世博中心五楼一扇面向黄浦江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前,她说,这是每年上海两会期间自己最喜欢待的一个角落。“我做了十几年人大代表,会议间隙一直抱着台电脑坐在这里。改建议,或者处理其他工作。”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花坛,“我看着这个花坛和里面的花从无到有,也看着黄浦江这条母亲河点点滴滴的变化。”

因为黄浦江,所以有了近500页的非虚构作品《河流研究》。因为写这本书,所以她在2024年去了奥克兰航海博物馆。

在新西兰期间,陈丹燕作为作家驻留,当时住的房子建在一座休眠火山的半山腰上。“火山顶被当地人盖没了,整个变得像一个防御工事。但如今没有战争,这里就成为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特殊之处,在于驻唱歌手演绎的全部是港口民谣。“我就跑去听民谣,结果听到了好多船工的歌……”

大海和航行、港口和码头,陈丹燕对它们和它们所承载的意象怀着一种特殊的情结。她的父亲陈化明在上海参与创建了新中国的远洋公司,也就是后来的COSCO。每周四,他都会下到自己管辖的基层劳动,在高阳路码头上和工人一起搬运货物。而她的母亲陈雪非,则服务于内河航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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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燕近影

当父母都过世后,她在前往各地进行码头研究时常看到那些印着COSCO字样的集装箱,并因此落泪。“我觉得那些集装箱就代表了我父母,他们没有离开,我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们。”

理解了这层感情,也就理解了在听到那些船歌时,她内心生出的惊叹。“那时候我已经很相信奇迹,相信有些东西会在天涯海角等着你,它们注定要被你找到。”

彼时,她已探访过很多知名港口城市的码头和航海博物馆。在阿姆斯特丹的航海博物馆,陈丹燕看到指针如同玫瑰花瓣的罗盘,明白了它为什么又被称作“风中的玫瑰”。博物馆的墙上还印着一句字体硕大的标语:“天上的星星指引着我们的方向。”

“在罗盘发明前,古人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来追随头顶上的星星,判断自己的船是否要转向。”她张开自己的两根手指比成一个八字给我看,“现在听起来好像是很浪漫的事情,在当时就是航海史的一个阶段。”

她由此产生了好奇,后来在新西兰的时候,特地找当地的毛利人给自己上了一堂关于星象学的课。“就像星星指引着航行的方向,我的写作似乎也受到某种指引。这是一个不断深入的过程,如果我不去大洋洲,《河流研究》也能成书,但是我会错过很多故事和重要的启示。”

不能像从前那样写了 那时候世界还是平的

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陈丹燕已在世界各地行走了30多年。

1990年,她申请到人生中第一本因私护照,去了日本。她去上野公园看樱花,去长崎港口看了蝴蝶夫人唱歌的地方。上野的樱花是鲁迅先生和日本俳句大师松尾芭蕉都曾在著作里写到过的,而《蝴蝶夫人》则是太著名的小说和歌剧。

这为她此后的旅行描绘出一个最初的形态:跟着文学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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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的一本《尤利西斯》,曾指引她在2005年到2013年的八年间从都柏林一路前往爱尔兰岛的西面去探索,这番游历诞生了《驰想日——〈尤利西斯〉地理阅读》。她最初的计划是写“地理阅读”三部曲,第二部是完成于2016年的《捕梦之乡——〈哈扎尔辞典〉地理阅读》。

如今回想起来,上世纪90年代到这个世纪的前15年左右,是这个世界相对平静祥和而充满希望的时期。也是在那个时期,诞生了她那些独树一帜的旅行书籍。她写慕尼黑的阳光,那“金色的蜂蜜”就晒到了你身上;写暮春的巴黎,你就闻到了淡紫色的丁香花馥郁的香气;写博洛尼亚卖菜小贩的吆喝像帕瓦罗蒂,你就听到了那把洪亮而抒情的男高音。

她的旅行书之所以和别的写作者不同,因为别人自觉将自己撇除在那个地点之外,心安理得地做旁观者。而她是活在了那个地方和那些场景里,欧洲世界在她的文字中如此美好,也许是因为她曾经真的相信。

陈丹燕最初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混沌,是在2015年。她刚到达伊斯坦布尔的这天,土耳其另一大城市安卡拉的炸弹炸死了100多名无辜平民。后来,是更大规模的局部战乱,所幸在滑向大战之前止步。

2014年起,她在八年里往返塞尔维亚和上海,执导了人生中第一部纪录片《萨瓦流淌的方向》。“我在巴尔干拍摄的时候,当地人一直跟我讲战争。以至于我每次到巴尔干去,都觉得世界大战马上要爆发了。”然后她回到上海,“过了几个星期,又觉得一切安好。”

然而2020年以后,世界真的变了。意识到这点之后,她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为自己的旅行书画上一个句号,“结束了,不写了。”此时,她为“地理阅读三部曲”的第三部整理的提纲已经完成,她原本打算在这本书里跟着那些壮游意大利的文豪去重走文艺复兴之路。万事俱备,她只是需要再去一次意大利补充一些细节。然而,2020年却以这样一种出其不意开局。

“我觉得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写了,那些是世界还是平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旅游的时候写的书。”她解释道。

月季盛开时抬不起头来 却也能天长地久地活着

从此以后,不再是跟着文学去旅行,而是跟着河流和海洋,跟着花去旅行。在一个多变的世界里,她试图寻找一些不朽。

2022年,陈丹燕再次踏上旅途,这一次,她要出发去加州找玫瑰。更严谨一点:是要找仍旧活着的中国古老月季,而玫瑰则是月季杂交的产物。

“中国月季漂洋过海后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喜爱,所以才会把它们养得这么好。”她带着一些讶异的表情用手比画着,“那些杂交的月季比我们的月季要大许多,我们只有40厘米左右,他们的却可以长到1.5米或者2米。”

后来,她又去了约瑟芬皇后位于巴黎郊外马尔梅松的玫瑰园,那是世界上第一座玫瑰园。“在那里,我看到了宋朝四株对世界月季贡献最大的亲本的老种。”她的内心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拿破仑皇帝被毒死了,皇后也生个白喉就死了,但这满园的花还好端端地在这。月季这种花,常常因为花盘太重,而枝条太细软,在盛开时抬不起头来。但即使是这样,它也能万里旅行去往世界,千百年来生生不息,而且由于是杂交,越来越好看。”

她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天长地久,那么它此刻就在自己眼前。是这些花,而不是那些曾头戴皇冠、住在耀眼宫殿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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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红玫瑰的船首像

开始去找玫瑰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多少。两年后的2024年,她意识到,自己的旅行原来早已以另外一种方式开始了。

陈丹燕接下去的计划,是写一本关于玫瑰的书。《河流研究》前后花了20年出头写就,她想,这本新书也许会花去同样的时间。但她并不感到急切,时间和阅历给她带来的最大改变,是变得更从容。

“老早年轻的时候,如果有出版社要帮我出书,恨不得晚上不睡觉,也要把稿子赶出来。”她说,“而我现在就会跟编辑讲,‘你不能催我的,因为我要自己觉得好,一定要比原来的好,才能给你。’编辑就说,‘你这样子永远不会完了,你每次都会觉得还能加一点的。这本书就先画一个句号,然后写新的。’”

她每次交货时候都很不舍,觉得还可以写得再好点。写作40多年后还保持这种心态,至少她自己是满意的。

“我觉得在这个年纪,我正变得越来越自由。”她可以完全主宰自己的写作,不再受名利和金钱的影响。“我现在只写自己想写的,想写多久就写多久。”一个人能意识到自己手握自由,其实是比自由本身更可贵的。

她还没打算停下行走的脚步。曾经她觉得,自己可以跨出国门看世界是一种本事,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了:有本事去一个地方,不代表有本事从这个地方获得一些东西,比如知识、比如独一份的体验感受以及由此及彼的内心观照。

“旅行是让你这个人拥有更辽阔的视野,建立一个更开放的世界观,这样会更容易理解这个世界。”一个人既应善于欣赏世界的美,也要接受它的诡谲和无常。然后,方能实现自洽。

原标题:《封面人物 | 陈丹燕:向着明亮而去》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华心怡 王瑜明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视频制作:金晶

来源:作者: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