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苏玉娜站在我对面,胸口剧烈起伏。她刚刚咆哮完,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

我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不够。”我说。

她愣住,嘴唇微张。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很厚。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将纸袋推到她面前。

她没接,纸袋停在办公桌中间,像一道界碑。

“接下来该你了。”

我松开手,纸袋口自然敞开,露出一叠照片的边角。

苏玉娜的目光落下去。

她的肩膀突然垮了,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书架边缘。

然后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照片散落开来,铺满了深色的地毯。

她看着那些画面,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

我看着她瘫坐在地的模样,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她穿着职业装第一次来面试。

那时她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熄灭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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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季度财报放在桌上,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建材业务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十八,净利润缩水更严重。新能源项目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五,已经三个月没动过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位部门主管低着头,没人看我的眼睛。

“说说吧。”我开口,声音在长桌尽头响起,“建材板块的问题,解决方案在哪里?”

负责建材事业部的老陈抹了把额头。他五十多岁,跟了我十几年,如今头发白了大半。

“董事长,市场环境变了。环保政策收紧,原材料涨价,下游房地产行业萎缩……”他顿了顿,“我们尝试过降低成本,但空间有限。”

“所以就是没办法?”

老陈不说话了。

我看向苏玉娜。

她坐在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四十四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干练的气质更胜从前。

“人事部有什么建议?”我问。

苏玉娜抬起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她的动作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我做了详细的分析。”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建材板块员工平均年龄四十七岁,人力成本占总成本百分之二十二。如果裁掉百分之十五的老员工,引入年轻团队,人力成本可以下降——”

“裁员?”老陈猛地站起来,“苏总,那些都是跟了公司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正因为他们工龄长,薪酬高。”苏玉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轻装上阵。感情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感情用事?”老陈脸涨红了,“当初建厂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三班倒拼过来的!现在公司遇到困难,你第一反应就是卸磨杀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我抬起手,老陈喘着粗气坐下。

“新能源项目呢?”我转向另一边,“为什么进度停滞?”

项目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博士,姓吴。他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紧张。

“技术攻关遇到瓶颈,研发团队需要更多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打断他,“竞争对手已经推出了二代产品,我们的初代方案还没定型。董事会下个季度要看成果,如果拿不出来,这个项目会被砍掉。”

吴博士的额头渗出细汗。

苏玉娜突然开口:“研发团队需要激励。我建议设立专项奖金,对核心技术人员——”

“钱从哪里来?”财务总监插话,“苏总,您刚才还要裁员节省成本,现在又要增加开支?”

“这是投资。”

“投资需要有回报预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变成了辩论场。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些争吵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每次开会都是这样,传统业务与新兴项目争夺资源,老员工与新团队互相指责。

苏玉娜的裁员方案提了三次,我压了三次。

不是心软。

是我见过太多公司,在转型期盲目裁员,最后人心散了,什么都没转成。

“够了。”

我睁开眼睛,会议室安静下来。

“建材板块,老陈你重新做一份成本优化方案,我要看到具体数据,不是空话。新能源项目,吴博士我给你两周时间,必须突破技术瓶颈。”

我站起来,西装外套的扣子没系。

“裁员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说完我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走廊里,苏玉娜追了上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林年。”

我没停步。

她加快速度走到我前面,转身拦住去路。她的脸颊微微发红,呼吸有些乱。

“你为什么总是否决我的提案?”

“因为那不是最好的方案。”

“那什么才是?”她抬高了声音,“眼睁睁看着公司被拖垮?守着那些老人,大家一起死?”

走廊里有员工经过,看见我们,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玉娜,公司不只是报表上的数字。”

“但公司要靠数字活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林年,我们不能再感情用事了。你看看现在的市场,看看竞争对手的动作——如果我们不快一点,就会被淘汰。”

“快,也要有方法。”

“我的方法不对吗?”她的眼神锐利起来,“裁掉高成本低效率的员工,把资源集中在有未来的项目上,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也是最伤元气的做法。”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让。

这样的争执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起初还会互相说服,后来变成各执一词,现在连说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苏玉娜最后说,声音冷了下来,“但我提醒你,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

02

周末我去了老宅。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住在城西的别墅区。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得很大,枝桠探出了围墙。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非要亲自下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父亲还在,我和玉娜站在他身后,两人挨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笑。

“吃饭了。”母亲端菜出来。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玉娜怎么没来?”

“公司有事。”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七十岁了,眼睛依然清明,很多事瞒不过她。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别骗我。”母亲放下筷子,“你爸在的时候常跟我说,生意好的时候,你一个月来不了一次。生意不好的时候,你每周都来。”

我笑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有点难。”我承认,“转型期,阵痛免不了。”

“玉娜能帮你吗?”

“她在尽力。”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用汤勺搅着碗里的汤。“你们俩,最近还好吗?”

我的手顿了顿。

“还好。”

“林年,”母亲的声音很轻,“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事了。夫妻啊,就像一双筷子,要一起使劲才能夹起东西。如果各往各的方向用力,再好的菜也吃不到嘴里。”

我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你们结婚十八年了吧?没孩子,感情就容易淡。加上公司的事……妈是担心你。”

“我知道。”

饭后我陪母亲在院子里散步。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记得吗?这棵树是你爸亲手种的。”母亲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他说,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

我抬头看着满树红花。

十八年。

我和玉娜试过很多次,医院跑了一家又一家,最后医生委婉地说,可能是缘分未到。

玉娜从最初的期待,到焦虑,到绝望,再到后来的回避。

这个话题渐渐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区。

公司越做越大,家却越来越空。

手机响了,是外甥女雅琪打来的。

“舅舅,您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想跟您说。”

雅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说。”

“电话里不太方便……您能来公司一趟吗?或者我过去找您?”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我回公司,你在办公室等我。”

挂断电话,母亲关切地问:“公司有事?”

“雅琪找我,可能财务上的事。”

“那孩子机灵,像你姐。”母亲说,“你去忙吧,不用陪我。”

我开车回公司,周末的街道很通畅。二十分钟后,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雅琪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二十八岁,财务部的骨干,做事细致,脑子转得快。姐姐去世得早,我一直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舅舅。”雅琪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

“坐。”我走到办公桌后,“什么事这么急?”

雅琪犹豫了一下,把文件夹递过来。“您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几份报销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银行流水记录。翻了几页,我抬起头。

“这是何黎昕的报销记录?”

何黎昕是苏玉娜的助理,半年前入职。

三十二岁,海外留学背景,业务能力确实突出。

玉娜当初力排众议招他进来,现在看来,他确实帮玉娜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人事问题。

“对。”雅琪压低声音,“上个月,何助理有三笔报销,理由都是‘商务洽谈’。但我核对了他那几天的日程,公司没有安排相关的对外会议。”

我继续翻看。银行流水显示,那几天何黎昕有几笔现金取款,数额都不小。

“你查这些做什么?”我问。

雅琪咬了下嘴唇。“上周五晚上,我跟朋友在君悦酒店吃饭,看见何助理了。他和一个人在一起,我认得那个人——是恒创科技的高管,姓赵。”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

恒创科技。我们的新能源项目,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们看起来像在谈事情,很专注,没注意到我。”雅琪继续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何助理是行政岗,怎么会私下接触竞争对手的高管?”

“所以你去查了他的报销和流水。”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雅琪说,“但我越想越不对劲。舅舅,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数据,何助理有没有可能接触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西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何黎昕是苏玉娜的人。他的权限是玉娜亲自审批的,可以调阅大部分人事和行政文件,也包括部分项目进展汇报。

但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技术资料,他应该接触不到。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我问。

“没有。”雅琪摇头,“我只跟您说了。”

“先不要声张。”我把文件夹合上,“这些材料留在我这里。你继续做你的工作,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舅舅——”

“雅琪。”我打断她,“如果何黎昕真的有问题,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她愣了愣,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雅琪离开后,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报销单和银行流水摊在桌上,那些数字和日期像一个个问号。我想起半年前,苏玉娜在董事会上为何黎昕力争的情景。

“这个人我必须留下。”她当时说,语气不容置疑,“他能帮我解决人事改革最难的部分。”

董事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我。

我投了赞成票。

因为我相信她。

现在想来,那份相信里有多少是出于对妻子的信任,有多少是出于多年夫妻情分的惯性,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拨通,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

“老陆,是我。”我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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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陆是我创业初期就认识的朋友,后来转行做了信息安全咨询。他的公司在城北的写字楼里,规模不大,但做事靠谱。

三天后,老陆给了我回复。

“何黎昕的履历,表面看没问题。”老陆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一份报告,“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毕业后在纽约一家咨询公司工作三年,然后回国。”

我翻看报告,文字很简洁。

“但是呢?”

老陆笑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我托纽约的朋友查了,那家咨询公司确实有何黎昕的入职记录,但工作时间和履历上写的对不上。他实际只待了十八个月,不是三年。”

“中间的空档呢?”

“不清楚。”老陆摊手,“履历上写的是‘参与多个跨国企业重组项目’,但我朋友问了那家公司的人,没人记得有这么个中国员工参与过重大项。”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能查到他回国后的情况吗?”

“正在查。”老陆说,“不过需要点时间。这个人很谨慎,社交媒体几乎不用,银行流水也干净——太干净了,正常的年轻人哪有这么规矩的消费记录。”

“干净也可能是伪装。”

“没错。”老陆点头,“林年,你怀疑他是商业间谍?”

我没直接回答。“新能源项目的竞标下个月开始,核心方案已经进入最后完善阶段。这个时间点,任何异常都不能忽视。”

“明白了。”老陆站起来,“我会继续查,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老陆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何黎昕是苏玉娜在一次行业沙龙上认识的。

那是半年前的事,玉娜回来后就跟我提起他,说他思路清晰,对人事管理有独到见解。

当时公司正进行组织架构调整,玉娜手头缺人,我就同意了面试。

面试很顺利,何黎昕的表现无可挑剔。

现在想来,那次“偶遇”太过巧合。行业沙龙每个月都有,玉娜以前从不主动结交陌生人。

手机震动,是玉娜发来的消息。

“晚上魏董请客,在锦园,七点。”

魏德昌,集团元老,德昌贸易的老板。他很少参与公司具体管理,但董事会上的话很有分量。最近几次会议,他对新能源项目的进展颇有微词。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黎昕入职后不久,玉娜的工作状态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加班的时间变长了,但效率似乎没有相应提升。

有几次我晚上去她办公室,她都和何黎昕在开会,桌上是摊开的文件和喝了一半的咖啡。

当时我以为只是工作投入。

现在想来,那些深夜的会议,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

晚上七点,锦园的包厢里。

魏德昌坐在主位,红光满面。他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看见我进来,他笑着招手。

“林年,来来来,坐我旁边。”

玉娜已经到了,坐在魏德昌另一侧。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戴了珍珠耳环。看见我,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菜上齐后,魏德昌举起酒杯。

“来,先喝一杯。咱们好久没聚了。”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公司。

“林年啊,新能源项目进展怎么样?”魏德昌夹了块鱼肉,状似随意地问。

“按计划推进。”

“可我听说,恒创那边已经准备发布新产品了。”魏德昌放下筷子,“咱们的方案还没定稿,会不会太慢了?”

玉娜开口:“魏叔,研发需要时间,急不得。”

“时间不等人啊。”魏德昌叹气,“董事会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说投了那么多钱,连个水花都没看见。林年,压力不小吧?”

我喝了口茶。“做新项目本来就有风险,董事们当初投赞成票的时候,应该有心理准备。”

“话是这么说。”魏德昌看向我,“但你是董事长,要是项目失败了,总得有人负责。”

包厢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玉娜笑着说:“魏叔您多虑了,项目一定会成功的。来,我再敬您一杯。”

她举杯,魏德昌哈哈笑起来,气氛重新活跃。

但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空气里。

饭局结束后,我和玉娜一起走向停车场。夜风很凉,她紧了紧披肩。

“魏董今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他说的是事实。”

玉娜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林年,你是不是对项目也没信心了?”

“我有信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也知道,现在公司内外,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这个项目。一步都不能错。”

她移开视线。“我知道。”

上车后,玉娜系安全带时突然说:“下个月是我妈忌日,姨妈说想一起去扫墓。”

“好,我安排时间。”

“姨妈还说,想请我们吃顿饭。”玉娜顿了顿,“她很久没见你了。”

苏春香,玉娜的姨妈,退休的中学教师。玉娜母亲去世得早,姨妈算是她最亲的长辈。我们结婚时,她坐在主桌,笑得比谁都开心。

“应该的。”我说,“你定时间,我配合。”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玉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等红灯时,我侧头看她。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下,即使在休息时也透着一丝紧绷。这半年她瘦了很多,锁骨在旗袍领口下清晰可见。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车上睡着,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绵长。

那时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绿灯亮了。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04

一周后的早晨,我刚到办公室,吴博士就急匆匆地敲门进来。

“董事长,出问题了。”

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昨天我们和瑞科材料谈判,他们突然提出了新的报价,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五。”吴博士把文件递过来,“更关键的是,他们知道我们的预算上限,报价卡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瑞科是我们新能源项目关键原材料的供应商,谈判进行了两个月,原本已经接近签约。

“预算上限只有项目核心团队知道。”我说。

“是的。”吴博士的声音有些抖,“而且瑞科的人说漏嘴了,他们提到‘知道我们很急,等不起’——这话明显是针对项目时间表的。”

我放下文件,看向吴博士。“你认为有人泄露了信息?”

“我不知道……”他擦了下额头的汗,“但太巧了。预算上限、时间压力,这些都是我们的谈判底牌。现在底牌被对方看光了,我们很被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谈判团队有哪些人?”

“我,还有两位技术骨干,以及……”吴博士顿了顿,“行政部派了何助理来做会议记录和后勤支持。”

何黎昕。

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

“何助理接触过预算文件吗?”

“会议材料是他准备的。”吴博士说,“但核心预算数据是单独密封的,只有我有密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拆开看过,又重新封好。”吴博士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密封条很精细,拆开一定会留下痕迹。我检查过,密封是完好的。”

我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完好的密封,不代表没有被打开过。现在的技术,复原一个封条并不难。

“谈判暂停。”我说,“告诉瑞科,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可是董事长,时间——”

“按我说的做。”

吴博士离开后,我打电话给老陆。

“帮我查一个人,瑞科材料的销售总监,姓王。重点查他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我知道这很难,但尽量。”

老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年,你是不是确定了什么?”

“还没有。”我说,“但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

如果何黎昕真的是商业间谍,他的目标显然是我们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方案。

但光有方案不够,他需要知道我们的预算、时间表、供应商信息——所有能影响项目成败的细节。

而这些信息,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人手里。

除非,有人在内部帮他整合。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玉娜分管人事和行政,她能接触所有部门的架构和人员信息。如果她想,完全可以梳理出哪些人掌握关键信息,哪些环节存在漏洞。

不,不可能。

我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

玉娜是公司副总裁,是我的妻子。她有什么理由背叛公司?背叛我?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这半年,你们吵了多少次?

她对裁员方案的执念,对老员工的无情,对何黎昕的维护——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魏德昌在饭局上的话:“要是项目失败了,总得有人负责。”

如果项目失败,作为董事长的我,责任最大。董事会很可能会要求我辞职,或者至少交出部分权力。

到那时,谁最有可能接手?

苏玉娜。

她本来就是副总裁,熟悉公司运作,董事会有不少人支持她的人事改革方案。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手机响了,是玉娜打来的。

“林年,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这种语气,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什么事?”

“就是聊聊。”她说,“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去江边那家餐厅吧,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去的。”

我想起那家餐厅。露天座位,可以看到江景和灯光。很多年前,我们会在那里坐很久,说很多话。

“好。”

“七点见。”她说,“我订了位置。”

通话结束,我握着手机,站在玻璃窗前。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高楼拔地而起,旧街消失不见。

就像人一样,不知不觉就变了模样。

我不知道晚上玉娜要跟我聊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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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餐厅露台的座位几乎满了,玉娜订的位置在角落,相对安静。她先到了,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正看着江面上的游船出神。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来了。”

服务生拿来菜单,我们点了菜。过程很安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音乐。

菜上齐后,玉娜端起酒杯。

“敬你。”她说。

我看着她,碰了碰杯。红酒在杯中摇晃,折射着灯光。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里?”我问。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玉娜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脚,“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庆祝公司拿到第一个大订单。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你说,以后要在这里买套房子,每天都能看到江景。”

“我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她看着我,眼神有些遥远,“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们都忙,就很少来了。再后来,这里重新装修过,味道也不一样了。”

我环顾四周。确实,装修风格变了,桌椅换了,连江对岸的灯光都和记忆里不同。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是啊。”玉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林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把公司做这么大,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后悔了?”

“不是后悔。”她摇摇头,“就是……累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江面上驶过一艘货轮,汽笛声悠长。

“我想出去走走。”玉娜突然说,“就我们两个人。去个安静的地方,住两天,什么都不想。”

我有些意外。“现在公司这么忙——”

“就是因为忙,才需要透口气。”她打断我,“林年,我们像两个陀螺,不停转,都快忘了为什么转了。就两天,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种恳切,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我想起母亲的提醒,想起那些堆积在心里的疑虑,也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没被这么多事压垮的时候。

“你想去哪?”

“近一点,莫干山吧。我订个民宿,就看看山,喝喝茶。”她顿了顿,“好吗?”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拒绝。

我点头。“好。”

玉娜的脸上露出笑容,真正的笑容,眼角泛起细纹。那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年轻时那个爱笑的姑娘。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和气氛中结束。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新闻,甚至说了几个老朋友的近况。没有争吵,没有公司,就像普通的夫妻。

结账后,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夜色渐深,灯光在江水中碎成点点星光。玉娜走在我身边,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牵她的手,但最终没有。

走了一段,玉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化。“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几步外,背对着我接听。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眉头渐渐皱起,嘴唇抿紧。

通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挂断后,她走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公司有点急事。”她说,“何助理说有份重要文件需要我马上处理。”

“现在?”

“嗯。”她避开我的目光,“抱歉,林年,明天的旅行可能要推迟了。我得回公司一趟。”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她看了看表,“你先回家吧,我处理完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腕。

“玉娜。”

她回头看我,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什么文件这么急?”我问。

她的手腕在我手中僵了一下。“人事部的一个紧急调动,涉及到董事的亲戚,必须今晚处理好。”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她的眼神在躲闪。

我松开手。“去吧。”

她点头,快步走向停车场。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格外清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江风吹来,有些冷。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雅琪,你在公司吗?”

“在,舅舅,加班呢。”

“帮我看看,苏总办公室的灯亮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雅琪压低的声音:“亮着。何助理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他们好像在一起。”

“知道了。”我说,“你忙完早点回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那些灯光温暖明亮,但隔着一江水,触摸不到。

就像有些人,明明在身边,心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我沿着江边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玉娜接电话时的表情,她说要回公司时的匆忙,还有那个眼神里的闪烁。

又是何黎昕。

手机震动,是老陆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点东西。瑞科的王总监,上个月收到一笔境外转账,金额不小。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背景很复杂。另外,何黎昕的银行流水有新发现——他每个月固定有一笔支出,数额相同,收款方是个私人账户,开户人叫萧雅琳。”

萧雅琳。

这个名字很陌生。

老陆又发来一条:“这个萧雅琳,是何黎昕的前女友。我查了她的背景,目前在宏达咨询工作。有意思的是,宏达咨询的主要客户之一,就是恒创科技。”

我的脚步停住了。

江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何黎昕美化过的履历,他与竞争对手高管的秘密接触,瑞科材料的突然抬价,还有这个前女友所在的、服务于恒创科技的咨询公司。

这不是巧合。

而玉娜,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提议旅行,又在接到何黎昕电话后匆匆返回公司。

这一切,真的只是工作吗?

我抬起头,夜空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山雨欲来。

06

新能源项目最终方案定稿的前夜,我召集了核心团队紧急会议。

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在公司顶层的小会议室。人到齐后,我扫视了一圈:吴博士,两位技术骨干,财务总监,还有苏玉娜和何黎昕。

玉娜坐在我对面,穿着浅灰色的西装,神色平静。何黎昕在她身边,面前摆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这么晚叫大家来,是有重要决定宣布。”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转向何黎昕。“何助理,从明天起,你不需要来公司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何黎昕愣住了,笔从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他看向苏玉娜,眼神里带着求助。

玉娜的脸色瞬间变了。“林年,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我看着何黎昕,“你被开除了。现在,请离开会议室。”

“凭什么?”玉娜站起来,声音提高,“何助理工作表现优秀,没有任何过错,你凭什么开除他?”

“严重违反公司纪律,涉嫌泄露商业机密。”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理由够吗?”

何黎昕的脸色苍白。“董事长,这是误会,我从来没有——”

“瑞科材料的王总监已经交代了。”我打断他,“上个月十五号,你通过中间人联系他,提供了我们的预算上限和谈判时间表。作为回报,他承诺在签约后给你百分之三的回扣。”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吴博士瞪大了眼睛,财务总监皱紧眉头。两位技术骨干面面相觑。

“我没有!”何黎昕也站起来,声音发抖,“这是诬陷!王总监他——”

“王总监的银行流水显示,他收到了一笔来自境外公司的汇款。”我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而那家境外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的前女友萧雅琳。”

何黎昕的表情凝固了。

“萧雅琳在宏达咨询工作,宏达是恒创科技的长期合作伙伴。”我继续说,“何助理,需要我提醒你,恒创是我们新能源项目最大的竞争对手吗?”

玉娜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查的?”

“重要吗?”我看向她,“重要的是,公司内部有蛀虫,必须清除。”

何黎昕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保安已经在门外了。”我说,“何助理,请你收拾个人物品,今晚就离开。公司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名保安走进来,站在何黎昕身后。

何黎昕看向玉娜,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玉娜的嘴唇颤抖着,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何黎昕被带走了。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看向其他人。“今晚的事,仅限于在场的人知道。明天照常工作,方案按时提交。”

吴博士等人点头,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玉娜。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

许久,玉娜缓缓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她开口,声音嘶哑。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声干涩刺耳。“林年,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等着这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毁掉我培养的人。”

“我毁掉的,是一个商业间谍。”

“证据呢?”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你那些所谓的证据,真的能证明何黎昕泄露了机密吗?还是说,这只是你排除异己的手段?”

“你认为我在排除异己?”

“难道不是吗?”她的眼睛红了,“你一直不喜欢他,从我开始重用他那天起,你就看他不顺眼。现在找到机会了,终于可以把他赶走了。林年,你真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巨大的电路板,灯火是流动的数据。这个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如今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站在裂痕两端的,是我们。

“玉娜,”我背对着她,“你真的了解何黎昕吗?”

“我当然了解!他这半年的工作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帮我解决了多少难题,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转身,“我也知道,他帮你梳理了人事架构,找出了所有可能反对裁员的老员工名单。我还知道,他帮你分析了董事会每个成员的立场和弱点。”

玉娜的表情僵住了。

“你更知道,”我慢慢走回桌边,“他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有时候,帮一个人,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另有所图。”

玉娜的脸色越来越白。

“何黎昕的目标从来不是你,也不是人事改革。”我说,“他的目标,是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方案。而你,是他接近那个目标的跳板。”

“胡说!”她厉声道,“你就是为了打击我,为了证明你是对的!林年,我们夫妻十八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也想信任你。”我的声音低下来,“但这半年,你给了我多少信任的理由?”

我们隔着长桌对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十八年的婚姻,半年的疏离,一夜的决裂。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如铅。

最后,玉娜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林年,”她没有回头,“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我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何黎昕留下的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上,记录着今晚会议的议题,字迹工整清晰。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色更深了。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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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玉娜冲进我办公室时,我已经等了很久。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外面的秘书站起来,惊慌地看向里面。

我摆了摆手,秘书会意,轻轻带上了门。

玉娜站在我对面,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妆也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这种失态的样子,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林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清楚!”她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开除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我是副总裁,是你的妻子!你就这样对待我?”

“副总裁更应该以身作则。”我说,“而不是包庇一个商业间谍。”

“他不是间谍!”玉娜的眼泪涌出来,“他只是想帮我,想帮公司!你那些证据根本站不住脚,王总监可以随便编造,银行流水可以伪造——林年,你就是为了打击我,对不对?”

她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我。

“这半年,我提的所有建议你都否决。我重用的人,你处处提防。现在你终于找到机会了,把他赶走,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我了?”

她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但那个痛感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玉娜,”我说,“你真的只是把他当下属吗?”

她愣住了。

“他三十二岁,年轻,能干,对你言听计从。”我慢慢说,“这半年,你们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去出差,一起吃饭。公司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你知道吗?”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怀疑我们?”

“我不想想怀疑。”我说,“但你们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范畴。”

“所以你调查我?”她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林年,我们结婚十八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你就觉得我会背叛你?”

我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和空调的嗡鸣。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

许久,我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袋。

很厚,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玉娜盯着纸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没有动。

我叹了口气,打开纸袋,将里面的照片倒出来。照片散落在桌面上,铺开一片。

第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