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清脆。

“沈总监,你让我很失望。”

韩峻豪靠在真皮椅背里,二十七岁的脸上带着刻意练习过的威严。窗外是城市下午四点的阳光,把他的西装肩线镀上一层浅金。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刚打印的项目复盘报告。

“系统宕机四十七秒,客户技术代表的脸色你看到了。”他翻开文件夹,又合上,“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我沉默着。这份沉默持续了十秒,足够他做出决定。

“公司需要更有活力的团队。”他抬起眼皮,嘴角弯起一道冷淡的弧度,“你的职务,今天起解除。”

我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

我摘下挂在胸前的工牌,蓝色带子从脖子上滑落。

工牌在桌面上轻轻放平,照片上的我穿着三年前的衬衫,眼神还没这么疲惫。

转身走向门口时,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通讯录,拨号。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韩峻豪的冷笑还停在脸上。

电话通了。我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我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轻微回音。

“李女士,您好。”

“关于贵司提供的总经理职位,九百万年薪的待遇——”

我侧过头,看向办公室里那个年轻的影子。

“我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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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峻豪空降那天,公司前台摆了新绿植。

行政部的小姑娘忙着调整欢迎立牌的角度,塑料花瓣在空调风里微微发颤。

我从电梯出来时正好撞见这阵仗,肖良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这位公子哥在总部那边就爱折腾,把三个部门经理折腾走了。”

我没接话,刷开闸机。

研发中心在十七楼东区,玻璃隔断里是成排的显示器。

我的工位在区域最深处,桌上除了三台电脑,还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十二年前入职时同事送的,竟也熬到了现在。

九点整,林玉华总经理的秘书挨个通知开会。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中层以上管理人员。

林玉华站在投影前,四十五岁的脸上挂着职业笑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介绍了韩峻豪的履历,海外商学院硕士,总部战略部历练两年,措辞标准得像新闻稿。

韩峻豪站起身。

他比照片上高些,肩宽,头发梳得整齐。定制西装的剪裁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透着家境赋予的妥帖。

“在座各位都是前辈。”他开口,声音清亮,“我这次来,主要是学习。父亲常说,宏景的根基在一线,在技术。”

话很谦虚,但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审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手里的技术方案草稿。纸张边缘被翻得微卷,上面有我昨晚用铅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沈总监。”林玉华突然点名,“你给韩总介绍一下我们正在推进的智慧政务平台项目?”

我抬起头。

韩峻豪的视线已经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我熟悉,是评估,是衡量,是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一个人的分类。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u盘插进接口,屏幕亮起架构图。我花了十五分钟讲解技术路线、现有进展和可能遇到的瓶颈。语言尽量平实,数据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很有意思。”韩峻豪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我有个问题。”

他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架构图的中间层。

“这个模块,为什么选择自研?市场上有成熟的第三方解决方案,集成进来可以缩短至少两个月的开发周期。”

肖良在桌子对面看了我一眼。

我调出另一页对比数据。

“第三方方案的基础授权费是八十万,每千并发额外收费。我们的项目预估峰值并发在十万以上,三年总成本会超过自研的一点七倍。”我把图表放大,“而且,第三方代码不开放,后续定制化会受限制。”

“时间成本呢?”韩峻豪追问,“两个月时间,足够我们抢下更多市场份额。钱可以再赚,窗口期不会等人。”

“技术债务也是成本。”我说得平静,“现在省两个月,以后可能要花两年去填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凝。

林玉华轻咳一声:“两种思路都有道理。这样,沈总监你们再做个详细评估,下次会议我们定。”

散会后肖良和我一起走回工位。

“这位少爷不好伺候。”他摇头,“开口闭口都是市场窗口,根本不懂技术积累的价值。”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我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公司时,这栋楼才盖到一半。

脚手架还没拆,我和几个老同事挤在临时板房里调试第一代产品。

韩义方那时常来,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瓶矿泉水,一蹲就是半天。

那盆绿萝就是那时留下的。

02

韩峻豪的办公室很快布置好了。

就在林玉华隔壁,面积小些,但装修风格更年轻。整面玻璃墙对着开放式办公区,从外面能清楚看见里面的动向。

他开始频繁地找各部门负责人谈话。

轮到研发中心是在第三天下午。我和肖良一起进去,他正在翻看人事档案,抬头示意我们坐。

“沈总监在公司十二年了?”他合上文件夹。

“是。”

“不容易。”他笑了笑,“互联网行业平均司龄不到三年,你这算是活化石了。”

肖良的表情有点僵。

我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我看了你们团队的人员构成。”韩峻豪转动手里的钢笔,“平均年龄三十四点五岁,超过行业平均水平六岁。五年以上司龄的员工占七成——这是好事,稳定性强,但会不会也意味着……思维固化?”

肖良忍不住开口:“韩总,我们的项目交付率连续五年全公司第一。”

“我知道。”韩峻豪抬手示意他不必激动,“我只是在想,如何在新老之间找到平衡点。这样,下周开始,我安排几个总部调来的年轻骨干进你们组,带来些新思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决定午餐吃什么。

走出办公室时肖良脸色发青。

“他什么意思?嫌我们老了?思维固化?”他压低声音,“那几个从总部调来的我听说过,全是搞ppt的,代码都没写过几行!”

我拍拍他肩膀:“先看看。”

“看看?”肖良瞪大眼睛,“老沈,你真沉得住气。这明摆着是要掺沙子,以后项目谁说了算?”

我没回答。

走廊的落地窗外,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

电梯门开了又关,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匆匆走过。

他们身上的活力是真实的,那种对世界跃跃欲试的眼神,我也曾有过。

回到工位,我收到林玉华的邮件。

她约我晚上七点在楼下咖啡馆“随便聊聊”。措辞很随意,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咖啡馆人不多。林玉华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凉了。她没绕弯子:“今天韩总跟你的谈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搅拌着杯里的拿铁。

“董事长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她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韩总年轻时……吃过亏。现在他想让儿子快速成长,方法可能急了点。”

“理解。”我说。

林玉华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老沈,你在公司十二年,从来没提过升职的事。当年总经理位置空出来,几个副总争得头破血流,你连申请都没交——为什么?”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我低头看着杯沿的泡沫:“我做技术顺手。”

“真的只是这样?”她摘下眼镜擦拭,“有时候我觉得,你对公司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像在完成什么任务,而不是经营事业。”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没接话。

林玉华重新戴上眼镜,语气软了些:“总之这段时间,多担待。韩总那边我会尽量协调,你们研发中心照常推进项目,尤其是智慧政务那个标,不能出岔子。”

我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八点多。晚高峰过了,街道空旷。我走到公交站,手机震了震,是猎头李女士发来的消息。

“沈先生,恒远科技于总又托我问您意向。条件可以再谈,盼复。”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街景一帧帧后退。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八年,从大学毕业到现在,青春都耗在这里了。

可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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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竞标文件递交截止日还有三十七天。

团队开始加班。晚上十点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泡面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肖良带着几个骨干在会议室里攻坚难点,争论声隔着玻璃门隐约传来。

韩峻豪是晚上八点过来的。

他换了件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几袋奶茶。“大家辛苦了。”他让助理把奶茶分下去,自己走到白板前看架构图。

“进展如何?”

我调出甘特图:“比计划滞后三天,正在赶。”

“三天……”他皱眉,“能不能压缩?”

“已经在压缩了。”肖良忍不住说,“除非砍功能。”

韩峻豪没理他,转向我:“我听说恒远科技也在准备竞标方案,他们的进度比我们快一周。”

消息很准。恒远确实动作快,但他们基础差,方案深度不够。

我把分析数据给他看。

韩峻豪扫了几眼,忽然说:“我这边联系了一家技术公司,做智慧城市模块的,在南方有几个成功案例。”他拿出手机翻出简介,“让他们承接一部分外围模块,能不能把我们的核心团队解放出来,专注攻坚?”

会议室安静下来。

肖良看着我,眼神里写着“千万别同意”。

我仔细看了那家公司的资料。成立三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案例介绍很漂亮,但技术细节语焉不详。

“韩总,这种项目最忌讳技术栈混杂。”我尽量措辞谨慎,“接口兼容性、数据一致性、后期维护都是问题。”

“他们承诺提供全套接口文档和技术支持。”韩峻豪收起手机,“而且,分出去一部分工作,你们的压力也小些。”

“压力不是问题。”我说,“项目完整性才是。”

他的脸色沉了沉。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玉华不在,没人打圆场。最终韩峻豪摆摆手:“这事再议。你们先按原计划推进。”

他走后,肖良长出一口气。

“你看到没有?那家公司叫什么‘迅科信息’,我上网查了,根本没什么像样案例。”他压低声音,“八成又是哪个关系户塞进来的。”

我没说话。

凌晨一点,团队其他人陆续走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只剩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邮件提示音响起,是韩峻豪发来的。

“沈总监:迅科的事情,我已经和林总沟通过。她原则上同意试点合作。具体模块划分,明天我们开会确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光。这座城市永远有人醒着,为了生意,为了前程,为了各种各样说得出口或说不出口的理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于永胜,恒远科技的CEO。我们认识七年了,他挖了我五年。

“明轩,还没睡吧?”他的声音透着笑意,“我听说宏景最近内部有些调整。如果有什么想法变动,随时联系我。恒远总经理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于总客气了。”我说。

“不是客气。”他语气认真起来,“九百万年薪,加期权,加项目分红。我知道你不看重钱,但这个数字代表诚意。而且,恒远现在需要你这样的定海神针。”

我捏了捏眉心。

“让我想想。”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绿萝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这盆植物真顽强,十二年,换过三次办公室,经历五次装修,它居然还活着。

只是叶子越来越黄了。

04

迅科的人一周后进驻。

来了三个工程师,都很年轻,领头的姓陈,说话带南方口音。韩峻豪亲自带他们到研发中心,安排了临时工位。

“大家多交流,尽快磨合。”他笑着说。

陈工态度很热情,主动要了我们的技术文档和接口规范。

肖良不情不愿地给了,回来跟我嘀咕:“那三个人水平很一般,我问了几个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

我让他少说两句。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核心算法模块遇到瓶颈,团队连续熬了四个通宵。

那天凌晨三点,我终于在测试服务器上跑通了新版本的算法,准确率提升了四个百分点。

肖良瘫在椅子上,眼睛通红:“成了……”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

接起来听了两句,他脸色变了。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我,声音发干:“老沈,出事了。”

“什么事?”

“迅科那边……他们负责的日志分析模块,底层代码和我们在三个月前废弃的一个实验版本高度相似。”他咽了口唾沫,“而且,今天下午恒远科技刚刚更新了他们的竞标方案书,里面新增的功能描述,和我们那个实验版本的设计思路……几乎一样。”

我站起来,脑子瞬间清醒。

“确定吗?”

“我让小王对比了代码片段。”肖良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两段高亮对比,“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这不可能是巧合。”

凌晨的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空调的嗡鸣声格外刺耳。我盯着那些高亮行,一字一句地看。确实太像了,连注释的格式都一样——那是我习惯的写法,在关键处用三个井号标记。

“实验版本的代码,都有谁接触过?”我问。

肖良调出权限记录:“你,我,还有三个核心骨干。另外……”他顿了顿,“上周陈工来要历史文档参考,我给了他们项目初期的设计存档,里面可能包含那个版本。”

“可能?”

“我需要核实。”肖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但就算存档里有,他们也接触不到代码库。除非……”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除非有人把代码拷贝出去了。

天快亮时,我们整理完所有线索。

实验版本代码确实包含在给迅科的参考文档里,但那是压缩包里的一个备份文件,路径很深,正常翻阅很难注意到。

但“很难注意到”不等于“注意不到”。

早上九点,林玉华召集紧急会议。

韩峻豪迟到了五分钟。他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也没睡好。林玉华把情况简单说了,会议室气氛凝重。

“沈总监,你的团队内部排查过了吗?”韩峻豪第一个开口。

“正在排查。”我说,“但代码是通过正规文档流转出去的,现在最需要查的是迅科那边……”

“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引进的合作方?”韩峻豪打断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是我们内部的代码管理有漏洞。”他敲了敲桌子,“核心代码怎么能混在参考文档里交给外人?这是基本的安全意识问题。”

肖良忍不住说:“那文档是陈工反复要求要的,说是要了解项目全貌才能更好配合!”

“他要就给?”韩峻豪提高声音,“你们技术部门没有审批流程吗?”

林玉华抬起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评估影响,调整方案。离竞标还有二十天,我们还有时间补救。”

“补救?”韩峻豪冷笑,“核心技术思路可能已经泄露了,补救有什么用?客户会怎么看我们?连自己的代码都管不好?”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会议不欢而散。走出会议室时,韩峻豪叫住我:“沈总监,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门关上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我父亲很看重这个项目。”他转过身,“这关系到宏景未来三年的政府业务布局。现在出这样的事,我很失望。”

“迅科是我推荐的,如果真有问题,我难辞其咎。”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但你是技术负责人,代码是从你的团队流出去的——这个责任,你也得担。”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里有焦虑,有愤怒,但深处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让父亲失望的恐惧。

“我会查清楚。”我说。

“最好查清楚。”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顿了顿,“如果最后证明是内部问题……你该知道后果。”

门开了又关。

我独自站在会议室里。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那些光栅明明灭灭,像某种密码,也像某种预兆。

手机震了一下。

是猎头李女士:“沈先生,恒远于总让我转告,他们刚刚更新了岗位职责描述。如果您有兴趣,他希望能尽快面谈。”

我删掉了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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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调查进行了三天。

内部排查没有结果。五个有权限接触实验版本代码的人,行为记录都正常。肖良急得上火,嘴角起了泡。

“真他妈邪门。”他喃喃道,“难道代码自己长腿跑了?”

迅科那边,陈工信誓旦旦保证绝无泄露。他们提供了所有工程师的电脑审计记录,看起来干净。但这种事,真想干,总有办法绕过记录。

第四天,更糟的消息来了。

竞标方突然增加了一条硬性要求:现场演示系统必须连续稳定运行七十二小时,期间任何异常都会扣分。

这条明显是针对近期行业内频发的系统稳定性问题。

我们的压力骤增。

韩峻豪开始每天来研发中心盯进度。

他不再提迅科的事,但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有时我跟他汇报,他会突然打断,问一些很细节的技术问题,像是在测试我是否隐瞒了什么。

林玉华找过我一次,在我办公室。

她关上门,没坐,就靠在文件柜旁。“老沈,有些话我直说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董事长那边已经知道代码泄露的事。他很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玉华看着我,“韩总在董事会上立了军令状,说这个项目一定拿下。现在出这种事,他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我等待她的下文。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查不出明确的外泄路径。”她声音低下去,“责任可能会落在项目负责人头上。这是惯例,总要有人负责。”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忽然激动起来,“老沈,你在公司十二年,没犯过大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董事长的儿子——你懂我的意思吗?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站队的问题。”

我看向窗外。

楼下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前进,以为自己的方向是自己选的。其实很多时候,路早就铺好了,你只是走在上面。

“林总,”我转回头,“如果最后需要有人负责,我不会推卸。”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团队连续熬夜,办公室里弥漫着速食面和红牛的味道。

我让肖良带着核心骨干封闭开发,切断所有外部联系,连迅科那边的接口对接都暂时搁置。

韩峻豪对此很不满。

“为什么要搁置?时间本来就紧!”他在电话里质问。

“安全第一。”我说。

“安全?我看你是想孤立迅科,把责任推给他们!”

我没解释,挂断了电话。

离竞标还有七天,我们终于完成了新版系统的部署。

演示环境搭在公司内部机房,模拟了客户现场的所有条件。

压力测试跑了二十四小时,各项指标达标。

大家稍微松了口气。

竞标前三天,客户安排了一次预演观摩。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技术背景。韩峻豪和林玉华亲自接待,我负责讲解。

演示进行得很顺利。

新算法跑出了漂亮的曲线图,界面响应流畅,数据处理速度比竞品快百分之四十。客户代表频频点头,还在笔记本上记录。

最后十五分钟,韩峻豪提议展示一下系统的容灾能力。

“我们模拟一个服务器节点宕机的情况。”他示意我操作。

我启动了预设的故障注入脚本。大屏幕上,一个节点图标变红,系统告警弹出。三秒后,备用节点自动接管,服务没有中断。

客户代表露出赞许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监控屏幕突然闪烁。

不是模拟故障——是真的故障。主数据库连接断开,缓存集群集体超时。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变成一条条横线,系统状态页瞬间飘红。

“怎么回事?”客户代表站了起来。

“小问题,马上恢复。”韩峻豪脸色发白。

我冲到控制台前。肖良已经在敲命令,汗珠从额头滴到键盘上。日志疯狂滚动,显示是底层存储服务异常崩潰——这是最不该出问题的基础设施层。

四十七秒。

故障持续了四十七秒。虽然最终恢复了,但客户的脸色已经冷下来。领头的男代表看了看手表,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就带着人走了。

送走客户,韩峻豪摔了手里的平板。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几乎是在吼。

技术团队鸦雀无声。

肖良还在查日志,手指颤抖。

我走到服务器机柜前,挨个检查指示灯。

最后在一个角落的存储节点上,看到了异常——散热风扇停了,机器过热保护关机。

“这台机器上周就该检修的。”我看向运维负责人。

对方低下头:“最近太忙,忘了……”

“忘了?”韩峻豪气笑了,“沈总监,这就是你带的团队?连最基本的运维排期都能忘?”

林玉华拉住他:“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写事故报告。”

韩峻豪甩开她的手,盯着我:“事故报告?这已经不是事故了,这是重大责任问题!客户会怎么想我们?连演示环境都管不好,怎么敢接政府项目?”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

“沈明轩,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林玉华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肖良凑过来,声音发干:“老沈,这次……”

“先处理问题。”我说,“把所有日志打包,写详细分析报告。”

“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说。”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女儿六岁时的照片,笑得很灿烂。那是三年前拍的,现在她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显示“于永胜”。

我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进来一条短信:“明轩,我刚听说宏景的预演示出了问题。恒远这边,我们准备好了。等你。”

窗外天色渐暗。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经过那盆绿萝时,我停住脚步,往它干裂的土壤里倒了半杯水。

水渗下去,很慢。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敲响了副总办公室的门。

韩峻豪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办公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一部手机,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坐。”他没抬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点传不进来。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大片的蓝灰色块,像阴雨天的海。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推到一边。

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清脆。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

二十七岁的脸,却努力摆出五十七岁的威严。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把他一半身子镀成金色,一半留在阴影里。

“昨天的演示,你也在场。”他说,“四十七秒的宕机,客户出门时的脸色,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这不是技术能力问题。”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如果是技术难题,我们可以攻关。但这是态度问题,是管理问题,是责任心的问题。”

我保持着平静的坐姿。

他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又合上。

“系统宕机四十七秒,客户技术代表的脸色你看到了。”他抬起眼皮,嘴角弯起一道冷淡的弧度,“公司需要更有活力的团队。”

停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窗外遥远传来的汽车鸣笛,还有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你的职务,今天起解除。”

他说完了。说完后身体又靠回椅背,等待我的反应。也许是期待愤怒,期待争辩,期待某种能证明他这个决定正确性的激烈回应。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我伸手解开衬衫领口下工牌的挂绳。蓝色尼龙带子从脖子上滑落,有些发旧了,边缘起了一层毛边。

工牌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照片上的我穿着三年前的衬衫,眼神还没这么疲惫。名字下方印着“技术总监”和十二年的工号,数字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我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韩峻豪的冷笑还停在脸上,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也许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转身走向门口时,我的手伸进口袋。

掏出手机,拇指滑过屏幕。解锁,通讯录,向下翻。李女士的名字排在“猎头”分类的第一个,上周刚通过电话。

拨号。

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早晨九点半,开放式办公区已经有同事在走动,有人抱着文件,有人端着咖啡。

电话接通了。

“李女士,您好。”我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轻微回音。

几个路过的同事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韩峻豪从办公室里追出来,站在门口。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愕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侧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影子。

听筒里传来猎头李女士略带惊讶的声音:“沈先生?您……主动打给我?”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肖良从工位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韩峻豪的脸慢慢白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平稳,确保每个字都能传进他耳朵里:您好,贵司承诺的900万年薪总经理职位我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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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挂断后,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肖良先冲过来:“老沈!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十几个研发中心的同事围了过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有人小声问:“沈总监,怎么回事?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