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包厢里,喧哗像潮水般涨落。

薛俊誉的声音拔高,带着酒意和刻意的慨叹。他提起大学时的文艺汇演,说曼婷跳的那支独舞,裙子是湖水绿的。

几个老同学跟着附和,眼神却往我这边飘。

韩曼婷坐在我身旁,背脊挺得很直。她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从薛俊誉进门开始,她就没怎么说话。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薛俊誉终于把话头引到我身上。他举着酒杯,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像浸了冰。

“冠霖,说真的,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包厢忽然安静了几分。

郑康裕干笑着打圆场,被薛俊誉轻轻挡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掠过曼婷,又落回我脸上。

“曼婷这样的人,适合活在诗里,画里。不是谁家的书房里。”

有人低低笑了。于雅静皱眉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下胳膊。

韩曼婷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她依旧没抬头,仰脖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尽。喉颈的线条绷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然后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茅台。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妻子苍白失血的脸,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好,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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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的邀请是郑康裕发来的。

消息弹出来时,我正在看一份竞标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群里已经聊了几十楼。

郑康裕@了所有人,定下了时间和酒店,末尾加了句“务必携眷出席”。

我扫了一眼,正准备划掉,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韩曼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牛奶。这是她三年来每晚的习惯,十点整,一杯牛奶放在书房桌上,从不说话,放下就走。

但今晚她没立刻离开。

她穿着丝质睡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灯光在她脸上打出柔和的轮廓,也让眼下的淡青更明显。

“郑康裕在群里说了同学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看到了。”我继续看方案。

沉默了几秒。

“我想去。”她说。

我抬头。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书架上的某一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好久没见老同学了。”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

“好。”我点头,“我来安排。”

她似乎松了口气,把牛奶放在桌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但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

很轻,像猫。

三年来,这声音我听过无数次。从主卧到书房十二步,从书房到厨房二十步。她总是走得很快,仿佛这段婚姻的空间里,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她还在睡。

经过主卧时,门虚掩着。我瞥见梳妆台上,那个尘封的枣红色丝绒首饰盒被打开了。盒盖斜斜搭着,里面是空的。

我记得那个盒子。

结婚第一年,她生日时我送的。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她当时试戴过,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起来,说太贵重,舍不得戴。

后来就再没见它出现过。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下楼。司机老陈已经等在门口,上车时,他照例汇报今天的行程。

“下午三点,和林总约在茶室。”

“嗯。”我看向窗外,“先去趟老地方。”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朝着城西那家不起眼的私人事务所开去。

02

书房朝北,夏天凉快,冬天却冷。

结婚三个月后,韩曼婷抱着枕头站在书房门口,说失眠很严重,需要一个人睡。她说话时不敢看我,眼神飘向走廊深处的黑暗。

“我神经衰弱,你翻身我会醒。”她这样解释。

我接过枕头,说好。

从那晚开始,书房那张沙发床就成了我的固定床位。最初几个月,我试过在深夜回主卧,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两次,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

后来就不再试了。

但书房有书房的用处。夜深人静时,键盘敲击声被地毯吸收,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处理完公司文件,会打开另一个加密的界面。

联系人代号“钟”。

信息一条条传来,冷静、客观,像手术刀解剖标本。

“薛俊誉的画廊上季度亏损扩大,但个人账户有三笔不明来源的入账。”

“他最近频繁接触‘翰墨艺廊’的负责人,对方正在筹备一场大型当代艺术展。”

“上个月十七号,他去了城郊的疗养院,探望一位姓韩的老人。停留四十分钟。”

我看着那些文字,偶尔回复简短指令。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下去。

有时会听到主卧传来细微的响动,脚步声,喝水声,或者压抑的咳嗽。

我们像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两个房客,遵循着各自的作息,互不打扰。

同学会前夜,“钟”发来一份新报告。

是薛俊誉画廊近半年的资金流动分析。几笔大额进账的时间节点,恰好对应着我公司参与的几个重要项目开标前后。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

在某个高端酒会上,薛俊誉举着香槟,正和一个人交谈。

那人侧着脸,但我认出来,是韩曼婷大学时的导师,现在在文化部门任职,手上握着几个政府文化项目的审批权。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那时候韩曼婷说要去参加“旧同事聚会”,凌晨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她的表情。她在微笑,但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手指紧紧捏着酒杯的细柄,指尖发白。

关掉界面,我靠在椅背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腥味在舌根蔓延。放下杯子时,看到杯底有一圈没化开的奶粉结块。

她从来不用心搅匀。

就像她从来不用心经营这场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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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君悦酒店的包厢很大,摆了三张圆桌。

我和韩曼婷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郑康裕眼尖,老远就挥着手喊:“冠霖!曼婷!这儿!”

他迎上来,用力拍我的肩,“吕总现在是大忙人啊,难得难得。”

又看向韩曼婷,眼神亮了一下,“曼婷还是这么漂亮,一点没变。”

韩曼婷淡淡笑了笑,“你也一样。”

她的确精心打扮过。墨绿色的缎面长裙,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首饰盒里唯一的东西。

我们被安排在中间那桌的主位。刚落座,于雅静就挤了过来,一把抱住韩曼婷。

“死丫头!结婚后人间蒸发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韩曼婷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放松,回抱她,“哪有,只是……比较忙。”

“忙什么呀?又不用上班。”于雅静心直口快,说完才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看了看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大多数冲着我来,握手,递名片,说些“久仰”

“有机会合作”的客套话。韩曼婷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回应几句问候,更多时候只是微笑。

直到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薛俊誉站在门口,穿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扫了一眼包厢,目光落在我们这桌,笑容慢慢绽开。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他声音清朗,一边说一边朝这边走。

经过我们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视线和韩曼婷对上了一瞬。

就那么半秒钟。

韩曼婷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膝上的餐巾。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迅速低头,拿起水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手背上。

薛俊誉已经走到对面那桌,被几个老同学围住。他的笑声传来,爽朗、自信,带着掌控全场的气场。

郑康裕凑过来,压低声音,“俊誉现在可不得了,画廊做得风生水起,听说还搭上了几个政府项目。”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凉菜。

菜是苦菊拌桃仁,入口微苦,回味却甘。韩曼婷一直没动筷子,她的手放在桌下,我余光看到,她正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虎口。

掐得很用力,皮肤已经泛红。

04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郑康裕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站起来,“哎,我说,咱们这届同学里,最有故事的得数俊誉和曼婷吧?”

几桌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暧昧的笑声。

“当年文艺汇演,曼婷那支独舞,俊誉在台下录像,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郑康裕比划着,“后来录像带丢了,俊誉差点把宿舍翻个底朝天!”

薛俊誉笑着摇头,“陈年往事了,提它干嘛。”

“怎么不能提?”另一桌有个男生接话,“你俩那时候可是金童玉女,咱们系谁不羡慕?”

韩曼婷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她盯着杯中残酒,仿佛那是深不见底的井。

于雅静皱眉,“行了,人家曼婷都结婚了,说这些没意思。”

“结婚怎么了?老同学叙旧嘛。”郑康裕不以为然,转向我,“冠霖你别介意啊,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没事。”

薛俊誉这时候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他在韩曼婷身后停住,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亲密的夹角。

“曼婷,”他声音放柔,“好久不见。”

韩曼婷的背脊绷直了。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杯敬你。”薛俊誉把酒杯递到她眼前,“谢谢你……当年的那支舞。”

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几个老同学交换着眼神,有人捂嘴偷笑。

韩曼婷终于抬起头。她看着薛俊誉,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翻涌。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

她仰头喝酒时,薛俊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挑衅,有试探,还有一丝怜悯。

我平静地回看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鱼肉鲜嫩,蘸了点豉油,味道刚好。韩曼婷放下酒杯时,被酒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手指碰到我的,冰凉。

薛俊誉已经回到自己座位,正和旁边的人说笑。他笑得很开怀,仿佛刚才那幕只是寻常的寒暄。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试探底线,一点一点,像猎人逼近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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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过半,薛俊誉开始主导话题。

他谈起艺术市场的现状,说起最近策划的几个展览,言语间透着志得意满。

有人问他怎么搭上政府项目的,他神秘地笑笑,“有些资源,需要积累。”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韩曼婷一眼。

韩曼婷正在剥虾,虾壳碎在骨碟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她剥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其实啊,”薛俊誉话锋一转,“人这一生,关键就那么几步。选对了,平步青云;选错了……”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可能就得用一辈子去还。”

包厢里安静下来。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几个老同学偷偷打量我和韩曼婷,又迅速移开视线。

于雅静忍不住了,“俊誉,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薛俊誉直视我,眼神清明,“冠霖,我说得对吗?有时候,强求来的东西,攥得再紧,也不是自己的。”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手。

“这话有点深奥。”我说,“不过做生意这些年,我倒是明白一个道理——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什么东西不是,不能光听别人说,得自己看清楚。”

薛俊誉挑眉,“那你看清楚了吗?”

“正在看。”我微微一笑。

气氛有些僵。郑康裕赶紧打圆场,“哎哎,聊点开心的!俊誉,听说你画廊最近要办个大展?到时候可得给我们留几张请柬!”

话题被岔开,但空气中那根弦还紧绷着。

韩曼婷突然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椅腿。于雅静看了看我,犹豫一下,也跟了出去。

薛俊誉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品。

十分钟后,韩曼婷回来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补过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于雅静跟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时狠狠瞪了薛俊誉一眼。

薛俊誉毫不在意,反而举起酒杯,“来,冠霖,咱俩单独喝一杯。”

我端起杯。

“这杯敬你。”他说,“谢谢你……这三年对曼婷的照顾。”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几个同学屏住呼吸。

我看着他,没接话。

“不过啊,”他继续道,“照顾归照顾,人得活成自己。曼婷当年多灵气的一个人,现在呢?”他摇摇头,叹息声里都是惋惜,“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韩曼婷猛地抬头,嘴唇颤抖。

薛俊誉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温柔下来,“曼婷,你说是不是?有些错,不能一错再错。”

于雅静拍桌子站起来,“薛俊誉你够了!”

“我说错了?”薛俊誉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可惜。曼婷,你自己觉得呢?这三年,你快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曼婷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冻了三年的冰,终于裂开一条缝。

不是痛。

是冷。

彻骨的冷。

06

薛俊誉没有停。

他像是终于撕开了礼貌的伪装,语气越来越尖锐。

“婚姻这种事,光有钱没用。得有共同语言,得有灵魂共鸣。”他晃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曼婷需要的是什么?是能陪她看画展、聊艺术、懂她那些小心思的人。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是像我这样,满身铜臭的生意人。

郑康裕干笑,“俊誉,你这话说的,冠霖对曼婷多好,咱们都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薛俊誉反问,“看得见他们分房睡三年?”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炸开。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女同学捂住嘴,男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震惊和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韩曼婷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死死盯着薛俊誉,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哀求。

但薛俊誉没看她。他盯着我,像盯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冠霖,我没说错吧?”他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了点同情,“有些事,勉强不来。曼婷心里装着谁,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声音提高,“大家都是老同学,我说句公道话——曼婷该找回真正的自己了。至于冠霖你……”

他转向我,笑容里终于露出锋利的獊角。

“放手吧。对你,对她,都是解脱。”

“轰”的一声,议论声炸开。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我。

韩曼婷终于崩溃了。她抓起桌上的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

于雅静去抢酒瓶,“曼婷!别喝了!”

她不肯松手,闭着眼继续灌。眼泪混着酒一起往下淌。

薛俊誉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满意。他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等待我的反应。

所有人都等着我的反应。

愤怒?难堪?暴跳如雷?

我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拿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包厢再次安静下来。

韩曼婷放下酒瓶,茫然地看着我。她脸上都是泪水和酒渍,妆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

薛俊誉嘴角的弧度加深。

我端起酒杯,走到韩曼婷面前。

她仰头看我,眼睛通红,像受惊的鹿。

我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这三年的每一天,每一个夜晚,书房里冰凉的温度,主卧紧闭的门,她放下牛奶杯时从不停留的脚步……

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然后我举起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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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韩曼婷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下眼,似乎没听懂。薛俊誉脸上的得意僵住,转成疑惑。

郑康裕结结巴巴,“冠、冠霖,你说什么呢……”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韩曼婷。

“三年了。”我说,“你让我睡书房,我睡了。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认了。但现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薛俊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