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对准。门开时,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像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珊瑚绒睡衣,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血丝织成网的红。
她挡在过道中间,背后是漆黑的客厅,只有鱼缸的幽蓝灯光在水面上晃动。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靠在门框上,西装皱成一团,领带不知丢在哪里。酒气从每个毛孔往外冒。我想说点什么,舌头却沉得抬不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感应灯灭了。黑暗里,她的轮廓微微发抖。
“林炫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成了气音,“你心里到底还有我吗?”
鱼缸里的氧气泵发出单调的咕嘟声。
我看着这张脸。
这张我看了二十三年、最近五个月却像隔着毛玻璃看的脸。
眼角新添的细纹,下唇被咬破的皮,颧骨上那粒淡褐色的痣——婚礼那天,我说这是掉进面粉里的芝麻。
酒意涌上来,冲垮了某道堤。
四个字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寒夜里最后一片叶子。她抬手捂住嘴,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感应灯又亮了。
我看见泪水从她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两滴,砸在褪色的拖鞋上。
01
冷战第一百四十七天。
清晨五点四十分,闹钟没响,我自己醒了。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另一侧床铺平整,被子叠成方块。宋雨婷已经起来了。
我躺了三十秒,起身去隔壁房间。
父亲侧躺着,呼吸粗重。
被子滑到腰际,尿垫边缘露出来。
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一股混杂着药味和体味的气息扑上来。
他醒了,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嚅动。
“爸,擦一下身子。”我说。
毛巾是温的。
宋雨婷会提前把热水瓶灌好,放在父亲房门口。
我拧干毛巾,从脖子开始,一寸寸擦下去。
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擦到腰腹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明。”他叫我的小名。
“嗯。”
“你妈呢?”
“在厨房。”
他松开手,眼睛又望回天花板。“哦。”
擦完,换上干净尿垫,垫上隔尿巾,再盖好被子。
整套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作业。
刚搬来时,我手忙脚乱,打翻过水盆,弄湿过床单。
宋雨婷站在门口看,不说话,等我收拾完才递来拖把。
现在不会了。
洗漱完去厨房。
宋雨婷背对着我,在煎鸡蛋。
平底锅滋滋作响,油烟机开在低档,声音闷闷的。
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口有点起球。
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我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中央摆着一碟咸菜,一锅白粥。她的碗已经盛好,我的空碗在旁边。厨房传来铲子与锅碰撞的脆响,一下,两下。
鸡蛋煎好了。她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单面煎,边缘焦黄,蛋黄完整——她记得我的习惯。
“谢谢。”我说。
她没应声,转身给自己盛粥。
我们开始吃。勺子碰碗沿,筷子夹咸菜,咀嚼声。窗外的鸟叫得欢,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我抬头看她。
她垂着眼,小口喝粥。
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一圈,又一圈。
结婚第三年,她就有这个习惯。
那时我们说,等老了,每天早晨就这样对坐着喝粥。
现在真的这样坐着了。
她忽然抬眼。
目光对上的一瞬,我心脏停跳了半拍。但她很快移开视线,放下勺子,碗里还剩小半粥。
“我七点有早自习。”她说。
“我送你去?”
“不用。”
她起身,把碗筷端到水池。水流声响起,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的噗嗤声,碗碟相碰的叮当声。然后她擦干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
“爸今天该换导尿管了。”她在门口说。
“我知道。”
“社区护士下午两点来。”
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响起高跟鞋下楼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坐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
冰箱又嗡了一声。
02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
女儿林晓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看了眼办公室窗外,起身走到消防通道。
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年轻的脸,扎着马尾,背景是宿舍书架。
“爸!”她笑,“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调整角度,让光线好一点,“吃饭没?”
“刚吃完。奶奶呢?”
“在楼下晒太阳。”我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们聊了七分钟。
她说选修课有意思,说社团活动,说食堂新开的窗口。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成月牙——像宋雨婷年轻时。
“妈呢?”她问,“你俩在一起吗?”
“她上课。”我说,“晚点我让她打给你。”
“别别,我打给她吧。”林晓顿了顿,“爸,你俩……没事吧?”
通道里的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
“能有什么事。”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上次视频,感觉妈瘦了。你也是。是不是爷爷那边……”
“都挺好。”我打断她,“你专心读书,别操心家里。”
又说了几句,挂断。
我站在通道里,看着屏幕上女儿的脸消失。
锁屏壁纸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我和宋雨婷站在两侧,女儿搂着奶奶的肩膀。
所有人都笑着,宋雨婷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皱纹很深。
那时候还没冷战。
或者说,冷战的导火索已经埋下,只是我们都没察觉。
回到办公室,曹鹏涛探过头:“闺女?”
“我家那个也是,三天两头要钱。”他摇头,“对了,晚上刘总那边,你真去?”
“去。”
“喝点酸奶垫垫。”他扔过来一个小盒子,“别像上次那样,吐得人家车上都是。”
我接过酸奶,没说话。
下午两点,社区护士准时上门。
父亲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在发生什么。
护士动作麻利,一边操作一边交代注意事项。
我站在旁边记,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十几条:翻身时间、用药剂量、伤口观察……
“林先生,”护士临走时说,“您母亲血压有点高,最好去医院查查。”
“好,谢谢。”
送走护士,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血压计。“我没觉得头晕。”她说。
“明天我带您去。”
“又要花钱。”她叹气,“你爸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接话。
手机震动。宋雨婷发来消息:“晓晓说视频了?”
我打字:“嗯。”
“我晚上有教研会。”
“知道了。”
对话结束。最近五个月,我们的聊天记录全是这种简短的交代。上一次超过三行的对话,是吵架那天。
那天因为什么吵的?
女儿高考分数出来,够不上重点,但可以花钱进一所私立大学。宋雨婷坚持要送,我说家里负担不起。她说:“那你爸看病就负担得起了?”
我说:“那是我爸。”
她说:“我爸就不是爸?”
我说:“你爸有退休金,医保报销比例高。”
她说:“林炫明,你算得真清楚。”
后来吵到什么都说。
她说我眼里只有工作,我说她只会抱怨。
她说这么多年我没送过她一束花,我说你也没给我煮过几次醒酒汤。
她说我心硬,我说你太矫情。
最后她摔了杯子。
瓷片溅到我脚边。她红着眼睛说:“林炫明,我累了。”
我说:“我也累了。”
然后就是沉默。一开始是赌气,后来发现沉默比争吵轻松。再后来,沉默成了习惯,开口反而需要勇气。
傍晚六点,我换好西装准备出门。
母亲在客厅给父亲喂饭。一勺粥要喂三次,第三次才能喂进去。父亲嘴角漏出一些,母亲用毛巾擦掉,动作很轻。
“少喝点酒。”她说。
出门前,我看了眼书房。门虚掩着,台灯亮着,宋雨婷应该在里面备课。她的背影映在毛玻璃上,微微佝偻。
我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03
应酬到十一点半。
刘总兴致高,开了第三瓶茅台。我陪着喝,一杯接一杯。胃里烧得厉害,但脑子清醒得可怕。曹鹏涛在桌下踢我,示意我装醉。
我摇头。
还得再喝两杯,合同才能签。
散场时,刘总拍我肩膀:“小林实在!明天把合同发我助理。”
“谢谢刘总。”
代驾是个年轻小伙,上车就问:“先生,您还好吧?”
“开吧。”
车窗外霓虹流淌。这座城市我们生活了二十年,街道熟悉得像掌纹。路过市一中时,我让代驾开慢点。
宋雨婷在这里教书。
教学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这么晚,可能是高三的晚自习。她带初三,按理说不该这么晚。但她是班主任,总说“再多留一会儿”。
结婚头几年,我常来接她下班。
她会从教学楼跑出来,围巾在风里飘。坐进车里,第一件事是把冰凉的手塞进我口袋。“冻死了。”她说。我握紧她的手,直到捂热。
后来有了女儿,她让我在家陪孩子。再后来,女儿住校,父亲生病,我们各自忙成陀螺。
“先生,到了。”代驾说。
我付钱,下车。冷风一吹,酒劲全涌上来。扶着墙走进楼道,声控灯果然还是坏的。黑暗中,我摸出钥匙。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感应灯亮起时,我看见她眼里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支撑了很久、终于要垮掉的东西。
她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我吗?”
酒意混着这五个月积压的一切,冲垮了堤坝。
我说:“咱不吵了。”
她愣住了。
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剧烈起来。她抬手捂住嘴,泪水从指缝溢出来,砸在地上。无声的,却比嚎啕更揪心。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躲。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却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摸了摸那几缕碎发。
“对不起。”我说。
这是五个月来,我第一次碰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起来,像挨了打的孩子。我把她揽进怀里,她僵硬了一瞬,然后额头抵在我肩上。
衬衫很快湿了一片。
“我熬不住了,”她哽咽,“真的熬不住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玄关。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鱼缸里的氧气泵不知疲倦地咕嘟着。
很久,她哭声渐弱。
我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她已经擦干脸,但眼睛肿着,鼻子通红。
“喝点水。”我把杯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小口啜饮。手指还在抖。
“你爸……”她开口,声音沙哑,“下午护士来了?”
“来了。”
“顺利吗?”
“顺利。”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同,空气里有种脆弱的东西在流动,像刚结痂的伤口,一碰就疼。
“我去洗澡。”我说。
走到浴室门口,我回头。她还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看着鱼缸出神。侧脸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热水冲下来时,我才感到疲惫排山倒海。
洗到一半,敲门声。
“林炫明。”她在门外。
“嗯?”
“你胃不舒服吧?我热了牛奶。”
我关掉水龙头,浴室里只有滴水声。
“好。”
04
那晚之后,冰层裂开一道缝。
不是完全融化,但至少能看见冰下的水还在流动。
早晨餐桌上的沉默不再那么坚硬,她会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一点,我会在她起身时,顺手把她碗筷收走。
父亲换药的日子,她会提前把医药箱准备好。
我去医院给母亲检查血压,她会发消息问结果。
一切都很轻,像试探着伸出触角,碰一下,又缩回去。
周四下午,我在书房整理项目票据。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装着这些年重要的单据。打开时,一张折叠的纸滑出来。
是父亲的诊断书。
阿尔茨海默症,轻度。确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我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父亲坐在副驾驶,一直在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说。
“哦。”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医生怎么说?”
回到家,宋雨婷在做饭。我没告诉她实情,只说需要多注意。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时候我们还没吵。
或者说,已经在吵了,只是用更隐蔽的方式——为女儿教育争吵,为家务分工争吵,为谁去接父亲复查争吵。
每一个争吵背后,都是同一个问题: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我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去,继续整理票据。
夹子里有一沓银行流水。
最近五个月,支出陡增。
父亲的医药费、护理用品、营养品。
岳父那边的医疗费——他年初突发心梗,做了支架手术。
宋雨婷不知道,我每个月往她弟弟卡里打三千。
她说得对,我在算。
不算不行。项目款拖欠,公司半年没发奖金,信用卡已经刷爆两张。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看到我每天早出晚归,喝得醉醺醺回家。
只看到我不再跟她说话。
整理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
第三排左边,那套《宋词鉴赏辞典》。宋雨婷大学时买的,跟了我俩二十年。搬家时她说扔了吧,太重。我说留着,万一女儿要用。
其实是因为,她喜欢在扉页上写东西。
我抽出第一册,翻开。
扉页空白。但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刚结婚时拍的。在公园,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落款日期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书后。硬壳封底与内页的夹缝里,有个东西。
是一个药盒。
安眠药。空的。
药盒边缘发白,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有效期三年。一盒二十片,空了。
我拿着药盒,站在原地。
浴室传来水声。宋雨婷在洗澡。我走到主卧门口,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维生素盒子。打开,维生素片下面,压着半板安眠药。
只剩五片。
水声停了。我迅速把药盒放回原处,回到书房。
心跳得很快。
她失眠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为什么不说?
很多问题涌上来,但没有答案。我们之间的沉默,不仅隔绝了争吵,也隔绝了这些本该说出口的担忧。
晚上她端来热牛奶时,我看着她。
“雨婷。”我叫她名字。
她手一顿。这是五个月来,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早点睡。”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也是。”
05
周六,宋雨婷说要去超市。
“家里没盐了。”她说,“还有爸的纸尿裤。”
“我跟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超市在小区对面,过个天桥就到。我们推着购物车,一前一后走。她穿那件米色开衫,我穿灰色夹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天桥上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她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我记起来,她怀孕时特别爱吃这个,酸得龇牙咧嘴还要吃。女儿出生后,偶尔也买,说“给晓晓带的”,自己偷吃两颗。
“要吗?”我问。
她摇头,继续往前走。
进了超市,她拿了一袋盐,两包纸尿裤,然后走到生鲜区。手指在蔬菜上挑拣,拿起一根胡萝卜,对着光看。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货架转角处,遇见邻居夫妇。女的在挑酸奶,男的推着车,嘴里念叨:“这个牌子添加剂多……”
“就你懂。”女的白他一眼,但眼角带笑。
看见我们,他们打招呼:“林老师,林哥,买东西啊?”
宋雨婷笑着点头:“是啊。”
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是那种对邻居、对家长、对陌生人的笑。不是从前那种,眼睛会亮起来的笑。
邻居夫妇走远了,还在拌嘴。
“你看人家林老师多温柔,哪像你……”
“那你找林老师过去啊。”
声音渐远。
宋雨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潮水退去,露出礁石。她继续挑菜,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结账时,她拿出钱包。我抢先递出手机:“我来。”
“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收回钱包。
拎着购物袋往回走,天桥上的风很大。她手里袋子重,走几步就换手。我伸手:“给我。”
“给我。”
她松了手。
袋子不轻,纸尿裤占了大半重量。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下了天桥,拐进小区,快到楼下时,她忽然开口:“我爸下周复查。”
“我弟说,医院那边费用……”
“已经交了。”我说。
她脚步停住。
我继续往前走,听到她追上来的脚步声。
“什么时候交的?”她问。
“上个月。”
“多少钱?”
“没多少。”
“林炫明。”
我停下,转身。她站在两步外,风吹乱了她头发。
“你哪来的钱?”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她声音发紧,“动晓晓的学费了?”
“没有。”
“那是什么?”
“项目奖金。”我说,“刚发的。”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她移开视线,接过一个购物袋。
“以后这种事,跟我说一声。”
上楼,开门。母亲在客厅陪父亲看电视。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父亲看得很认真,虽然可能根本看不懂。
宋雨婷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血压计。
“妈,我给您量一下。”
母亲伸出手臂,小声说:“昨天量过了,正常。”
“再量一次。”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从铁盒里翻出那些银行流水,一张张看。父亲的医药费,岳父的医疗费,房贷,车贷,女儿的生活费……
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纸面。
手机震动,曹鹏涛发来消息:“下周三第二期款能到吗?”
我回复:“在催。”
“老林,撑不住就说。”
“撑得住。”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吃饭了。”宋雨婷的声音在门外。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炒青菜、番茄鸡蛋,还有紫菜汤。都是家常菜,她做得很快。
父亲由母亲喂着吃。我和宋雨婷对坐,默默夹菜。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小明。”
“你妈做的菜,没以前好吃了。”
母亲手一顿。宋雨婷抬起头。
“爸,”我说,“这就是妈做的。”
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我,眼神茫然。“哦。”
他低头继续吃,嘴角漏出饭粒。母亲用纸巾擦掉,动作很轻。
宋雨婷放下筷子。
“我饱了。”她说。
碗里还有半碗饭。
06
周二晚上有应酬。
刘总介绍的新客户,做建材的,说有大项目。曹鹏涛让我一定去,“这单成了,下半年都好过。”
酒局设在城南的酒店。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人,但只来了七八个。客户姓赵,四十多岁,说话喜欢拍人肩膀。
“林经理,久仰久仰!”
“赵总客气。”
开场就是三杯白的。我喝得急,胃里火烧火燎。曹鹏涛在桌下踢我,小声说:“慢点。”
慢不了。赵总喜欢爽快人。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赵总说起发家史,从工地搬砖到开公司,如何如何不容易。旁人附和,说赵总励志。
我陪着笑,一杯接一杯。
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父亲的导尿管该换了,社区护士说明天来。母亲的降压药快吃完,得去医院开。女儿发消息说想买平板电脑,我说下个月。
还有宋雨婷。
那天超市回来后,我们又回到那种微妙的平衡。
不说话,但会做一些小动作——她晾衣服时,我会把衣架递过去。
我熬夜时,她会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房门口。
像两个伤员,互相搀扶着走,但谁都不敢用力。
“林经理!”赵总拍我肩膀,“想什么呢?喝!”
“敬赵总。”
又一杯下肚。眼前开始发花。曹鹏涛替我挡了一杯,说:“老林胃不好,我替他。”
“那不行!”赵总摆手,“这杯必须林经理喝。”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我扶着桌子,说去洗手间。走廊里地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憔悴,眼袋很深。
用冷水冲了把脸,清醒了些。
手机有未读消息。宋雨婷发的:“几点回?”
我打字:“晚点。”
“少喝点。”
看着这三个字,我站了很久。她上次说“少喝点”是什么时候?半年前?一年前?那时候她会加一句“我给你煮醒酒汤”。
回到包间,又是一轮。赵总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说:“老弟,你这人实在!项目给你,我放心!”
“谢谢赵总。”
“不过有个条件,”他笑,“把这瓶吹了。”
桌上摆着一瓶新开的茅台。
曹鹏涛想说话,我按住他。
“赵总说话算话?”
“当然!”
我拿起瓶子。玻璃冰凉,酒液晃荡。周围人起哄,拍照。我仰头,开始灌。
第一口就呛到了,但没停。液体灼烧着食道,胃在抽搐。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茫然的眼睛,母亲量血压时紧张的表情,女儿视频里的笑脸。
玄关的感应灯下,她红着眼睛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我吗?”
最后一滴酒进肚时,包间里爆发出掌声。
赵总用力拍我后背:“好!爽快!”
我放下瓶子,努力站稳。“赵总,合同……”
“明天就签!”他大手一挥。
曹鹏涛扶我坐下,低声说:“你疯了?”
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散场时快十二点。曹鹏涛要送我,我摇头:“叫代驾。”
“你这样能行?”
“能。”
代驾是个中年人,话不多。车开得很稳。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路过市一中时,教学楼全黑了。
她应该睡了。
或者没睡,在吃安眠药。
想到那个空药盒,胃里一阵翻搅。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到家楼下,代驾问:“需要扶您上去吗?”
“不用,谢谢。”
我付了钱,下车。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还是坏的。摸到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时,感应灯亮起。
穿着洗得发灰的珊瑚绒睡衣,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眼睛红得厉害,血丝织成网。
她挡在过道中间,背后是漆黑的客厅,鱼缸的幽蓝灯光在水面晃动。
“咱不吵了。”
07
她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起来,像要把这五个月的委屈全倒出来。
我站着没动,酒醒了大半。
等她哭声渐弱,我说:“进去吧,外面冷。”
她摇头,还是捂着脸。我伸手拉她,她没抗拒。手心很凉,手指还在抖。
扶她到沙发坐下,我去厨房倒水。热水壶里还有半壶,温度刚好。倒了一杯端过去,她接过去,小口啜饮。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问。
“什么?”
“安眠药。”她抬起眼睛,红肿的,“你看到了,对吧?”
我没否认。
“去年十二月。”她说,“爸确诊之后。”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你够忙了。”
我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头发出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别说了。”她摇头,“这句话这几个月你说太多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看着我,“林炫明,我真的累了。每天早晨起来,看着你,看着爸,看着这个家,我就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也累。”她继续说,“但我没办法。我爸生病,你爸生病,晓晓要钱,房贷要还……我觉得自己像在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想,要是没结婚就好了。一个人,至少不用看着另一个人一起烂掉。”
这话很重。但我没反驳。
因为我也想过。
想过如果单身,父亲生病我可以全心照顾,不用顾虑另一个家庭的感受。想过如果没有婚姻,经济压力会不会小一点。想过如果……
“但我舍不得。”她声音很轻,“舍不得晓晓,舍不得这个家,也舍不得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艰难。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一颤,但没抽开。
“雨婷,”我说,“我们……”
话没说完,她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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