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肖高爽,今年二十八岁。
在旁人眼中,我是“爽文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名下资产早已过亿。
可在我女友萧欢馨眼里,我只是个月薪八千、每天挤地铁上班的普通项目专员。
这个谎言,我已经小心翼翼地维持了一年。
欢馨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从不嫌我“穷”。她总说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的。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那份愧疚就越是沉甸甸的。
我骗她,是因为我厌倦了前赴后继、只盯着我银行卡数字的姑娘。我想知道,褪去亿万身家的光环,是否还有人愿意爱我这个人本身。
欢馨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却也把我推入更深的忐忑。
而今,她终于要带我回家见父母了。
我知道她父亲程江涛在某个公司当经理,颇有些眼界。我也预感到,以我目前“展示”出来的条件,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巧合,如此讽刺。
更没想到,那场看似平常的家宴,会以那样荒诞又令人心悸的方式,将我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彻底撕开。
一切,都始于那顿如坐针毡的晚饭。
01
认识欢馨,是在去年春天的书友会上。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休闲外套,混在一群年轻人里,讨论着一本冷门小说。她坐在我对面,眼睛很亮,发言时逻辑清晰,却不咄咄逼人。
散场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有些窘迫。她撑着伞走过来,很自然地说:“你去哪儿?我送你去地铁站吧。”
伞不大,我们靠得有些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小说到电影,从工作到生活。我说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项目,朝九晚五,收入勉强够用。她说她在设计院做绘图员,工作稳定,就是有点枯燥。
谁也没提加微信,直到地铁站口,她收起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下次书友会,还来吗?”她问,眼睛看着别处,耳根有点红。
“来。”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我们才交换了联系方式。那晚,我握着那部专门用来“伪装”的普通手机,看着她的头像,笑了很久。
丁有才,我的老助理,也是少数知情人之一,对此表示极度不理解。
“肖总,您这是何苦呢?”他在电话里叹气,“要是让人知道集团老板装穷追女孩,媒体指不定怎么写。”
“老丁,”我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一无所有,还会不会有人爱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您就不怕,她知道真相后,觉得被欺骗?”
怕。我当然怕。所以我更不敢说。
和欢馨的恋爱,谈得平淡又真实。我们吃路边摊,逛免费公园,看电影挑打折的场次。她会因为我送的一束不到百元的鲜花开心好几天。
也会小心翼翼地规划未来,说攒几年钱,加上家里帮衬,或许能在郊区付个首付。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我账户里的钱,够买下整片郊区,可我却只能陪她一起做“攒钱买房”的梦。
欢馨从未怀疑过我。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这个谎言者,时常自惭形秽。
她父亲程江涛的名字,我很早就知道。欢馨提起时,语气里带着敬畏和些许无奈。
“我爸啊,在挺大的公司做经理,忙得很。他眼光高,总觉得我能找到更好的。”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不过你别担心,我喜欢谁,我自己说了算。”
她说得轻松,我却听出了压力。一个在大公司做到经理位置的人,审视未来女婿的标准,绝不会低。
而我此刻的“条件”,怎么看,都离那个标准很远。
02
欢馨提出见家长,是在我们交往满一年的纪念日。
那晚我们吃了她亲手做的饭,蜡烛的光映着她的脸,格外温柔。
“高爽,”她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爸妈……想见见你。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好啊,早就该去拜访叔叔阿姨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绽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爸那个人,说话可能比较直,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呢。”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欢馨,如果我……我是说如果,你爸妈特别不满意我,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反握我的手,眼神坚定:“那我们就慢慢来,让他们看到你的好。肖高爽,我认定你了。”
她眼里的信任像火,烫得我心口发疼。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她一切。告诉她我有足够的能力让她父母满意,告诉她我们不用为房子车子发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之前一年的隐瞒算什么?她会不会觉得,这一年的点点滴滴,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表演?
我挤出一个笑容:“好,我们慢慢来。”
送她回家后,我立刻拨通了丁有才的电话。
“老丁,这周末,我要去见我女朋友父母。”
电话那头传来被呛到的咳嗽声。“……肖总,您这是要摊牌了?”
“不,”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装。你帮我安排好,确保我‘打工’的那家公司,如果有人查,背景干干净净。还有,帮我准备点合适的见面礼,价位控制在……两千以内吧,符合我现在的收入水平。”
丁有才长叹一声:“肖总,您这戏,打算唱到什么时候啊?纸包不住火。”
“能包一时是一时。”我看着自己这间位于顶层的豪华公寓,忽然觉得空旷得厉害。“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机会,看看她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如果程江涛只是个普通的、希望女儿过得好的父亲,哪怕他势利些,我或许也能理解。
但如果……我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好的预设。
“对了,”我想起什么,“查一下,集团旗下有没有一个姓程的经理?名字叫程江涛。”
“程江涛?”丁有才似乎在翻找资料,“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东南区分公司运营部经理,就叫程江涛。工作能力还行,就是有点……油。肖总,您问这个干嘛?难道……”
世界真小。我苦笑。
“没事,随便问问。你帮我准备好东西就行。”
挂断电话,我久久无法平静。欢馨的父亲,竟然真的是我公司的人。这巧合荒诞得像小说情节。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些心不在焉。欢馨兴致勃勃地跟我商量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如何应对她父亲可能的问题。
她越是认真筹划,我心底那份不安就越是滋长。
去见她的父母,于我而言,不亚于一场精心策划的、不能NG的演出。
而观众之一,竟是我自己公司的中层管理者。
这场面,想想都觉得离奇。
03
周六下午,我穿上欢馨帮我挑的、略显拘谨的衬衫和休闲裤,提着水果和保健品,踏进了欢馨家所在的普通居民楼。
楼道有些暗,墙皮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欢馨家在三楼,门打开,一股温馨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爸,妈,这就是高爽。”欢馨把我拉进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紧张。
欢馨的母亲董桂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圆脸,眉眼温和,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哎呀,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呀,快进来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洁,家具有些年头,但擦得很亮。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全身。
这就是程江涛。和公司系统里那张略显严肃的证件照相比,眼前的他多了几分生活气,但那审视的眼神,如出一辙。
“程叔叔,董阿姨,你们好。”我微微躬身,把礼物放在茶几旁。
“嗯,坐吧。”程江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欢馨拉我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自己紧挨着我坐在扶手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董阿姨忙活着倒茶,端上洗好的水果。
“小肖是吧?”程江涛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听欢馨说,你在‘启明科技’做项目专员?”
“是的,叔叔。”我答得规矩。启明科技是丁有才帮我安排的“壳”,一家业务稳定但规模不大的公司。
“做项目,辛苦啊。经常加班吧?收入怎么样?”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我早有准备。“还好,项目忙的时候需要加班。月薪八千,加上项目奖金,好的时候能过万。”
程江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八千……在咱们这城市,生活压力不小啊。房子呢?有考虑吗?”
“爸!”欢馨忍不住出声,“这才第一次见面,你问这些干嘛呀。”
“问问怎么了?”程江涛看她一眼,“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小肖,你别介意,当父母的,总希望孩子将来生活有保障。”
“我理解,叔叔。”我态度诚恳,“目前还在努力,和欢馨一起攒钱,希望以后能付个首付。”
程江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车子呢?现在年轻人,没个车也不方便。”
“暂时还没买,平时地铁公交也挺方便。”我如实回答。我的车都停在公司车库或别墅,今天自然是打车来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程江涛的问题像一张细密的网,从我的家庭背景(我自称父母早年病故,由亲戚带大),到职业规划,再到对未来的设想,事无巨细。
我答得谨慎而平凡,刻意淡化任何可能显得“突出”的特质。我能感觉到,随着我的回答,程江涛眼底那抹不以为然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欢馨几次试图打断或转移话题,都被程江涛轻轻挡了回去。董阿姨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笑着,偶尔给我添点茶水,却不多话。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凝滞。客厅里老旧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04
直到董阿姨宣布开饭,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饭菜很丰盛,能看出是精心准备的。董阿姨手艺不错,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摆满了不大的餐桌。
“来,小肖,别客气,多吃点。”董阿姨热情地给我夹菜。
“谢谢阿姨。”我连忙道谢。
程江涛开了瓶普通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象征性地问我:“能喝点吗?”
“能喝一点,叔叔。”我双手接过他递来的小酒盅。
几口菜下肚,一杯酒入喉,程江涛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只是话题,渐渐转向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工作。
“我们‘爽文集团’,在国内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企业了。”程江涛抿了口酒,脸上泛起些许红光,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感,“我所在的东南区分公司,规模也不小,下面管着好几十号人。”
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爽文集团”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异常微妙。欢馨曾提过她父亲在大公司,但我没追问具体名字,没想到竟是我的集团。
“那可是大公司啊,叔叔真厉害。”我附和道,心里五味杂陈。
“厉害谈不上,混口饭吃。”程江涛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受用,“主要是我们集团老板,厉害。年轻,白手起家,眼光毒,手段硬。”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仿佛在拿我和他口中的“老板”做对比。
“那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就说去年吧,集团战略调整,砍掉了好几个不赚钱的业务线,下面人叫苦连天,可老板一句话,雷厉风行。结果呢?当年净利润就涨了二十个百分点!”
他讲得兴起,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我们这些中层,压力也大。老板要求高,事事都要完美。有时候一个报告数据不对,能打回来让你改十遍。不过话说回来,跟着这样的老板,才能学到真东西,有奔头。”
欢馨小声对我说:“我爸一提起他们公司老板就特崇拜,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要是你知道他崇拜的老板现在就坐在你对面,被他嫌弃“没前途”,不知作何感想。
程江涛话锋一转,又落回我身上:“小肖啊,你们那种小公司,平台有限。年轻人,还是要找对平台,跟对人。像我们老板那样的人物,你要是能在他手下干,哪怕只是个小兵,历练几年,那也完全不一样。”
他语气里带着惋惜,仿佛在替我错过良机而遗憾。但那惋惜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爸,高爽他们公司也挺好的,领导很器重他。”欢馨忍不住为我辩解。
“器重?”程江涛轻轻哼了一声,“小公司的器重,值几个钱?欢馨,你还小,不懂。这社会,现实得很。门当户对,不只是老话,它有它的道理。两个人差距太大,以后矛盾多着呢。”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欢馨心里,也扎进我心里。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董阿姨赶紧打圆场:“老程,你说这些干嘛!吃饭吃饭!小肖,吃鱼,这鱼新鲜。”
我低头吃着董阿姨夹来的鱼,鱼肉很嫩,味道鲜美,可我却有些食不知味。
程江涛的话虽然刺耳,但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现实。只是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个需要“门当户对”的鸿沟,在我这里,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存在着。
这顿家常便饭,我吃得如鲠在喉。
05
饭后,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哎呀,你是客人,放着我来。”董阿姨连忙阻拦。
“阿姨,没事,我常做这些,顺手。”我坚持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欢馨也跟了进来,挽起袖子要帮忙,小声说:“我爸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那样,总想替我安排得最好。”
“我知道,他是为你好。”我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我能理解。”
欢馨靠在我旁边,默默擦着盘子。厨房空间狭小,我们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有一种平凡的温暖。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程江涛隐约的说话声,似乎在打电话。
洗到一半,程江涛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清晰地传进厨房。
“……欢馨那男朋友?见了,人看着倒还老实。就是条件太一般了!一个月八千,没房没车,父母也不在了,以后什么帮衬都没有……欢馨跟着他,不是吃苦吗?”
我和欢馨的动作同时停住了。欢馨的脸一下子涨红,就要冲出去,我一把拉住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程江涛的声音继续传来,压低了,但断断续续还是能听见。
“我知道欢馨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她将来能轻松点?找这么个……以后房贷车贷,养孩子,压力全在她身上!……再看看我们公司那些年轻有为的,哪个不比他强?王处长上次说的他侄子,在银行那个,就不错……”
欢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咬着下唇。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程江涛势利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楚的理解。
他是一个父亲,在用他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替女儿规避风险。只是他衡量风险的标准,过于物质和现实。
而我,恰恰是那个制造了最大“风险”的人。
“再看看吧,”程江涛最后说,“反正我不同意。欢馨这孩子,心软,你得帮我劝劝她妈……”
电话似乎挂断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我们默默洗完了剩下的碗筷。回到客厅,程江涛正看着新闻,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董阿姨眼神有些躲闪,给我们切了水果。
又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辞。程江涛没有挽留,只说了句“路上小心”。董阿姨和欢馨送我下楼。
楼道里,欢馨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高爽,我爸他……”
“欢馨,”我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别跟你爸吵。他说得……也不是全错。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会努力,让他看到,我能给你好的生活。”
不是用我亿万身家去砸,而是用“肖高爽”这个人,去证明。
欢馨扑进我怀里,用力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摇下车窗,让夜风吹在脸上。城市灯火璀璨,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隐瞒像一层厚厚的壳,保护着我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却也把我隔绝在真实的亲密之外。
丁有才发来信息:“肖总,见面如何?”
我回了两个字:“继续。”
戏还得演下去。只是,我忽然很想看看,当这层外壳被敲碎的那一刻,程江涛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个念头有些恶劣,却难以抑制地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06
第一次见面后的几周,我和欢馨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阴影。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规划遥远的未来,偶尔提及她父亲,也会小心翼翼观察我的脸色。
我能感觉到她在中间斡旋的吃力。她给程江涛看我给她买的并不贵重但贴心的小礼物,讲我工作上的“进步”(由丁有才友情提供素材),试图扭转父亲的印象。
效果微乎其微。程江涛的态度始终是不咸不淡,不明确反对,但也绝不认可。
直到程江涛五十二岁生日临近。
“高爽,”欢馨在电话里,语气带着恳求,“我爸下周六生日,家里准备简单吃个饭。你……能来吗?我妈特意让我叫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修复关系、进一步表现的契机。
“当然来。”我答应得干脆,“叔叔喜欢什么?我好好准备一下礼物。”
欢馨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他也没什么特别爱好,就喜欢喝点茶,抽点烟。不过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是别送烟了。茶叶的话,他挺讲究的,总说自己喝惯了好的,外面的入不了口。”
茶叶?我心里一动。“好,我知道了,我来准备。”
挂掉欢馨的电话,我立刻打给了有才。
“老丁,帮我准备一份送给长辈的茶叶,品质要顶级,但不能有任何显眼的奢华标识,包装要低调朴素。预算……按我现在的收入,一千五左右吧。”
丁有才不愧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立刻明白了我的要求:“明白,肖总。要那种‘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凡,外行看着却普通’的感觉,对吧?我正好知道一家老字号,专供顶级客户,包装极其简单,但内行认他们的暗记。价格嘛,我让他们按您说的预算做个普通包装的。”
“嗯。另外,”我敲着桌面,“东南区分公司,是不是近期有总部的巡查安排?”
“是的,按计划,下下周,总部督导组会下去做半年度工作巡查。本来应该是常规检查,不过肖总,您要是想‘突然袭击’,我可以安排。”丁有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暂时不用。”我沉吟道,“正常流程就行。对了,巡查前,分公司管理层应该会接到通知吧?”
“会的,通常提前一周左右,由总部办公室下发正式通知。”
那就是程江涛生日前后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生日礼物,丁有才准时送来。
是一个深褐色的竹制茶饼盒,没有任何商标,只在盒盖内侧有一个极其古雅含蓄的篆体“隐”字印章,是那家老字号的暗记。
打开后,茶香清冽悠长,确是极品。
生日那天下午,我再次踏入欢馨家。气氛比第一次轻松些许,董阿姨笑容满面,程江涛虽然依旧严肃,但至少点了头。
我把茶叶递上:“叔叔,听欢馨说您喜欢喝茶,一点心意,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程江涛接过,随手打开盒子闻了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茶叶的香气,但看了看朴素的包装,也没多说,放在一旁:“破费了,坐吧。”
看来,他并非识货之人。至少,没认出这个“隐”字标记。
晚饭准备得比上次更隆重。饭桌上,程江涛的话依然不多,但没了上次那种咄咄逼人的盘问。或许是生日,心情稍好;或许是欢馨和董阿姨的努力起了点作用。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得郑重,对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电话。
“喂,李总……是,是,我在家……什么?下周?视频巡查?大老板亲自参加?”
程江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紧张。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仿佛这样能让信号更好些。
欢馨和董阿姨都停下了筷子,关切地看着他。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情绪。
鱼儿,闻到饵的味道了。
07
“是,是,明白!资料早就准备好了,我明天……不,我今晚就回公司再核对一遍!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程江涛对着电话连连保证,额头似乎渗出了细汗。挂了电话,他还握着手机,怔怔地站了几秒钟,脸色有些发白。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欢馨担忧地问。
董阿姨也起身:“老程,工作上的事?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程江涛这才回过神,缓缓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紧张都吐出来。
“总部突然通知,”他声音还有些干涩,“下周三,大老板要亲自视频巡查各分公司半年度工作。东南区排在第一个!”
“你们老板……要亲自看?”欢馨好奇地问,“这么重视啊?”
“何止是重视!”程江涛苦笑,又喝了一口酒,仿佛需要酒精压惊,“我们这位大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集团里见过他真人的高层都没几个。平时都是丁助理,哦,就是丁有才丁总,代他传达指令。这次居然要亲自视频巡查……简直是破天荒!”
他夹了一筷子菜,却半天没送进嘴里,自顾自地说着:“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老板要求有多高,多严!眼里揉不得沙子。上次华北区一个经理,就因为汇报PPT里用错了一个数据,当场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没过多久就被调去闲职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身处“大平台”的、混杂着抱怨与炫耀的复杂情绪:“小肖,你在小公司可能感觉不到。在这种大集团,尤其是跟着这样的老板,压力是真大。但话说回来,能经受住这种压力,成长也快。”
我点点头,配合地露出些许钦佩和好奇:“叔叔你们老板,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岂止是厉害!”程江涛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也可能是酒精和紧张共同作用,话多了起来,“年轻,估计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可那手腕、那眼光……啧啧。白手起家,短短几年把公司做到这规模,没点雷霆手段可能吗?集团里私下都传,说他做事果决,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欢馨小声嘀咕:“这么吓人啊……”
“吓人?”程江涛摇头,“那是威严!管理这么大的企业,没点威严镇得住吗?不过话说回来,老板虽然严,但赏罚分明。只要活干得漂亮,他也绝不吝啬。去年我们分公司业绩达标,年终奖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脸上露出些许得意。
“所以啊,”他又将话题引回我身上,语气里那份“过来人”的说教意味又回来了,“找平台,跟对人,太重要了。像我们老板这样的人,你只要能入他的眼,学到一点半点,受用无穷。比在小公司按部就班强多了。”
我依旧是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叔叔说得对。”
心里却想,程江涛,你若知道你现在苦口婆心教育的人,正是你口中那个“不近人情”、“雷霆手段”的老板,会不会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程江涛显然对我的“孺子可教”还算满意,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即将到来的“老板巡查”所占据。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说通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的安排,又说这次巡查关系到下半年资源分配,至关重要。
“不行,”他忽然放下筷子,“我得再去把汇报材料过一遍。欢馨,你陪小肖和你妈慢慢吃。”
“爸,今天你生日……”欢馨想劝。
“生日年年有,老板的巡查可不敢马虎!”程江涛摆摆手,起身就要往书房去。
就在这时,欢馨似乎为了缓和父亲带来的紧张气氛,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玄关柜子旁,拿出我下午送的那个深褐色竹制茶饼盒。
“爸,您先别急。高爽送的这茶叶,闻着挺香的,要不我给您泡一壶,您提提神再看材料?”她说着,打开了盒盖。
08
茶香再次飘散出来,清冽醇厚,确实非同一般。
程江涛此刻心不在焉,随意瞥了一眼,刚要摆手说不用,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欢馨手中那个打开的茶饼盒盖内侧。
那里,除了古朴的竹纹,空无一物。但程江涛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爸,您怎么了?”欢馨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疑惑地问。
程江涛没回答,他一步跨过来,近乎粗暴地从欢馨手里夺过那个竹制茶盒。他的手很稳,但仔细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特别是盖子的内侧,甚至凑到眼前,用手指细细摩挲那块竹片,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茶叶……哪来的?”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与刚才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
欢馨被他吓了一跳:“就是……就是高爽送您的生日礼物啊。爸,您到底怎么了?这盒子有什么问题吗?”
程江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世界崩塌前的惶恐。
“小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茶叶,你从哪里买的?”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阿姨也放下了筷子,不安地看着我们。欢馨看看父亲,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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