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往登封西北两公里的方向走，嵩山南麓万岁峰下的草木间，藏着中岳汉三阙里最富传奇色彩的启母阙，比起嵩山景区里的人潮涌动，这里少了喧嚣，多了几分穿越千年的沉静，站在它面前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何为刻在石头上的华夏记忆。作为东汉安帝延光二年，由颍川太守朱宠主持修建的启母庙神道阙，它和太室阙、少室阙并肩而立，撑起了汉代礼制建筑的巅峰，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庙阙之一，论资历、论价值，在华夏古建筑里都是响当当的存在。1961年3月，它被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筑类编号003，紧跟着太室阙、少室阙之后，2010年又跟着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跻身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从国之瑰宝到世界遗产，启母阙的千年岁月，始终承载着中华文明最厚重的根脉。
走近细看，启母阙由东西两阙组成，两阙相隔不过6.8米，现存高度在3.17到3.18米之间，不算高耸，却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势。阙身全是长方形石块垒砌而成，石块没有经过过度打磨，带着汉代石材独有的粗粝感，层层叠叠垒起，没有繁复的结构，却尽显汉代建筑的雄浑质朴。历经近两千年的风雨侵蚀，顶部已经有了残损，石块缝隙里还长出了细碎的杂草，可整体形制依旧完整，没有丝毫歪斜，能在岁月里坚守这么久，足以见得当年建造工艺的扎实。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巧的雕琢，就这么简简单单立在嵩山脚下，却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建筑都更有力量，这大概就是汉代古建筑独有的魅力，不事张扬，却底蕴十足。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西阙北面那篇长篇小篆铭文，这可是启母阙的灵魂所在。字迹遒劲俊逸，笔画圆润又不失风骨，即便历经千年风蚀，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可依旧能看出汉代篆书的精湛水准，堪称汉代书法里的精品。铭文里记载的，是夏禹和父亲鲧治水的千古功绩，还有汉代出现的祥瑞之象，短短文字，把上古治水的传奇与汉代的礼制信仰紧紧连在一起。读着这些残存的文字，仿佛能穿越回那个洪水肆虐的年代，看见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坚守，看见先民们战胜自然的坚韧，也能感受到汉代人对上古圣贤的尊崇，对天地礼制的敬畏。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不是简单的记载，而是中华文明代代相传的精神印记，比史书上的文字，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真实。
除了珍贵的铭文，启母阙阙身四周的七十余幅浮雕画像，更是藏着汉代人的生活百态与精神世界，每一幅都鲜活生动，让人看了久久难忘。画像内容包罗万象，有热闹的蹴鞠图、驯象图，有神话里的大禹化熊，有忠孝故事里的郭巨埋儿，还有各种奇禽异兽、民俗场景，几乎把汉代的神话传说、市井生活、伦理观念全都刻在了石头上。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蹴鞠图，刻画的是女子踢球的场景，人物身姿轻盈，动作灵动，不是我们印象中男子力量型的蹴鞠，反倒多了几分柔美，这幅图可不是简单的娱乐画像，它实实在在印证了中国是足球起源国的历史，比文字记载更有说服力，让千百年后的我们，能清晰看到汉代体育运动的真实模样。这些画像没有过于精细的雕琢，却线条流畅，神态生动，每一笔都透着生活的气息，把遥远的汉代，一下子拉到了我们眼前。
启母阙的名字，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它背后藏着一段流传千年的上古传说，这也是它区别于另外两阙的独特之处。在启母阙北侧190米的地方，有一块巨石，便是大名鼎鼎的启母石，相传这块石头，就是大禹的妻子涂山氏幻化而成。《淮南子》里记载，大禹治水一心为公，三过家门而不入，妻子涂山氏日夜期盼，最终化作巨石，后来石破而生下儿子启，也就是夏朝的第二位君主。汉武帝时期，还特意为这块启母石修建了庙宇，用来纪念这段传奇故事，只是岁月变迁，庙宇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不见踪迹，唯有启母阙，作为庙前的神道阙，始终守在万岁峰下，守护着这段上古记忆，守着华夏民族关于治水、关于坚守、关于家国的初心。而且很少有人知道，东汉时期，为了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它曾改名为开母阙，只是后世之人，始终感念这段传说，感念大禹与涂山氏的故事，依旧沿用启母阙这个名字，一叫就是千年，这份传承，早已刻进了文脉里。
很多人来看启母阙，只把它当成一块古老的石头，或是一堆石刻画像，可细细琢磨就会发现，它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它是汉代礼制建筑的实物见证，神道阙的形制，代表着汉代对山岳祭祀、对先贤圣贤的尊崇，是天地之中信仰的具象体现。嵩山自古被视为天地之中，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启母阙立在这里，不仅是一座庙阙，更是中华文明天地之中信仰的载体，是汉代礼制文化的缩影。它连接着上古的大禹传说与汉代的社会风貌，连接着神话与现实，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我们能通过一块石头，读懂千百年前的文化信仰、伦理观念与生活日常。
站在启母阙前，看着斑驳的石身、模糊的铭文、生动的画像，心里总会生出很多感慨。如今我们总说传承文化，可很多时候，文化并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像启母阙这样，实实在在立在天地间的实物。它没有声音，却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它不会移动，却承载着整个民族的根脉。对比太室阙被房屋围护，少室阙少有人知，启母阙同样身处冷门境地，大多游客奔赴登封，只知少林，不知汉三阙，只知嵩山美景，不知阙上藏着的华夏传奇，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我们总在谈论文物保护，可保护从来都不只是把它圈起来、护起来，更要让更多人知道它的价值，读懂它背后的故事。启母阙不是冰冷的石头，它是活的历史，是大禹治水精神的传承者，是汉代书法与雕刻艺术的瑰宝，是天地之中信仰的守护者。它在嵩山脚下坚守了近两千年，历经风雨却依旧屹立，靠的不只是坚固的石质，更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
离开之时，再回头望向启母阙，它依旧静静伫立在万岁峰下，与嵩山相伴，与岁月同行。没有喧嚣，没有追捧，却自带光芒，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上古传奇、汉代风华、华夏文脉，全都铭刻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笔字迹、每一幅画像里。作为豫地国保，作为中岳汉三阙之一，它值得我们停下脚步，用心去触摸，去聆听，去思考，究竟该如何守护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瑰宝，如何让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明，永远传承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