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哥才是真孝顺,天天陪在我身边,哪像你,一年到头见不到人。”
母亲这句话,宋砚听了10年。
从大学毕业到工作的第一个月起,他每个月准时往家里转2万块,当做给母亲的赡养费。
大哥换车找他借,做生意亏了找他借,孩子上学也找他借,他一次都没拒绝过。
可母亲挂在嘴边的,永远只有大哥的好。
直到那天,宋砚在电话里听到那句“还是儿子在身边才贴心”,他盯着电脑屏幕上设置了10年的转账指令,鼠标轻轻点了下去。
取消。
3天后,大哥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弟,咱妈这个月的赡养费你怎么还不转?”
01
宋砚的名字,是他爷爷取的。
爷爷说,砚台是读书人压住场子的东西,稳重、沉得住气。可宋砚活了三十三年,觉得自己更像一块被压在砚台底下的纸,动不了,喘不上气,还得替人接着磨墨。
他正在一家律所的办公室里审一份跨境投资协议,手机屏幕亮了。
“妈”。
宋砚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之后要说的话,他都能背出来。先是问他吃没吃饭,然后说家里天气怎么样,接着拐弯抹角地说大哥宋磊又做了什么让她觉得贴心的事,最后绕到钱上。这套流程走了快十年,他闭着眼都能接住下一句。
手机震动停了,过了大概三十秒,又响起来。
还是他妈,孙秀芳。
宋砚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CBD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群,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大厦顶端被雾气罩着,看不太清楚。
“妈。”他接了。
“小砚啊,忙不忙?”孙秀芳的声音听着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他,又像是怕他挂电话。
“还行,你说。”
“你大哥今天又来了,给我带了两只土鸡,说是专门去乡下收的,炖汤给我补补。他现在啊,一有空就往我这儿跑,怕我一个人住着不放心。”
宋砚没说话。他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絮絮叨叨地讲大哥宋磊怎么孝顺、怎么惦记她,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了,从小说到大,从家里说到电话里。
“你大哥那个工程项目,你不是不知道,做工程的嘛,前期垫资大,资金周转不过来。他跟我说,这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孙秀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看你那边方不方便,先借他周转一下?他保证,等工程款结了立马还你。”
宋砚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妈,上个月他借的那十五万,说好两周还,现在也没动静。”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不是甲方没给他结款嘛!做工程的,哪能事事都卡得那么准?你大哥他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工地上盯着,风吹日晒的。你们是亲兄弟,他有难处你不拉他一把,谁拉他?”
宋砚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来S城找工作,兜里就剩两千块钱。他打电话回家,想借点钱付房租押金,他妈在电话里说:“家里哪有钱?你大哥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自己想办法。”
他自己想办法。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第一个月工资到手才六千多,交了房租、还了助学贷款,剩的钱只够吃饭。
“妈,我这边也紧张。”宋砚说。
“你紧张什么?你在S城当大律师,一个案子挣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大哥拖累你了?他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又不是不还你!”
宋砚没说话。
孙秀芳的声音越来越大:“宋砚,我跟你说,你现在混好了,不能忘了本!你大哥当年在家里帮了多少忙,你在外面读书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他在跑!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他帮了什么忙?”宋砚的声音冷下来,“我在外面上学的时候,他是在家,可他做什么了?他高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家待了三年,打过多少份工?最长的一份干了多久?三个月?”
“你——”
“妈,我不是不想帮。我帮了十年了,从工作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转钱,从三千到五千,再到现在的两万。大哥换车找我借,做生意亏了找我借,孩子上私立学校也找我借。我哪次没给?”
孙秀芳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他是你亲哥!你有本事了,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宋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一声,“妈,你说得对,大哥确实比我孝顺。他能在你身边陪着,给你炖汤、陪你说话,我只能在S城打钱。既然他这么孝顺,那我的钱应该也不那么重要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砚点开电脑上的网银页面,找到每个月固定给母亲转账的那条指令,“我就是觉得,不能让我的钱耽误了大哥尽孝。”
他挂断电话,鼠标移到“取消”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他点下“确定”。
系统提示:该定期待遇已取消。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宋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02
取消转账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
孙秀芳没再打电话来,宋磊也没有消息。宋砚知道这不是他们大度,而是他们在等——等他先绷不住,主动打电话回去认错,然后把钱补上。
这是他们家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不管谁对谁错,最后让步的一定是他。
第二天中午,宋砚在公司食堂吃饭,同事赵明远端着餐盘坐过来。
“宋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宋砚夹了一块红烧肉,“最近案子多,睡得少。”
“你们做非诉的就这样,整天对着合同看,眼睛都要瞎了。”赵明远咬了一口鸡腿,“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福田的小户型,还看不看了?我朋友那边有个盘,这周末开放样板间。”
宋砚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件事。他在福田看中一套小两居,总价五百多万,首付要一百六十万。他攒了三年,加上股票账户里的钱,刚好够。但上个月宋磊借走十五万,说是周转两周就还,现在还没动静。
“再说吧。”宋砚低头吃饭,没再提这事。
下午开完会回到工位,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姨妈孙秀兰发来的。
“小砚,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打这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手头不方便?有什么难处跟姨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宋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孙秀兰是他妈的亲妹妹,但性格完全不同。他妈是那种把“儿子”两个字挂在嘴边上的人,而孙秀兰有两个女儿,从来没说过一句重男轻女的话。从小到大,每次回老家过年,姨妈都会偷偷给他塞红包,说“在外面别苦着自己”。
宋砚回了几个字:“姨妈,我没事,就是想停一停。”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孙秀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砚,到底怎么了?你妈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不孝,说要跟你断绝关系。我听着都觉得离谱。”孙秀兰的声音带着焦急。
宋砚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说情绪,没说委屈,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十年,每个月转账,从三千到两万,大哥宋磊借的钱从来没还清过,而他只是不想再继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唉。”孙秀兰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没想明白。她总觉得儿子才是自己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可你是她亲生的啊,她怎么就……”
“姨妈,没事。”宋砚打断她,“我就是觉得太累了。十年了,我什么都不敢花,什么都不敢买,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两万回家,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我今年三十三了,连套房子都没买。”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秀兰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妈那边我去劝劝她,你也别太难过,日子是自己过的。”
挂了电话,宋砚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机器——上班、挣钱、转钱、上班,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晚上下班,他破例没有加班,七点准时离开了律所。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推门走进去。
“老板,这盆龟背竹怎么卖?”
“一百二,带盆。”
宋砚付了钱,抱着那盆绿植走在街上。
江边吹过来的风带着咸湿的味道,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龟背竹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周四,给自己添点绿。”
几分钟后,点赞和评论就涌进来。
“宋律终于开始生活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加班狂魔吗?”
宋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往上翘了翘。
也许他们说得对。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盆花、一幅画、一样不为“有用”而买的东西。所有钱都有去处,所有时间都有用途,所有精力都给了别人。
第三天下午,宋砚正在会议室里跟客户开电话会议,手机屏幕亮了。
“宋磊”。
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跟客户说话。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工位,手机上多了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宋磊的。
第四个电话在五分钟后打进来。
宋砚接了。
“老弟,咱妈这个月的赡养费你怎么还不转?”宋磊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但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调子,像是在问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砚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回答。
“喂?听得见吗?”宋磊催了一句。
“听得见。”宋砚说,“钱的事,我跟妈说过了,以后不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宋磊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转了?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不转了。”
“宋砚,你是不是有病?咱妈一个人在家,你不管她了?你还是不是人?”
宋砚慢慢坐直了身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哥,咱妈不是一个人在家,她不是还有你吗?你不是最孝顺吗?每天都去看她,给她炖汤、买菜、陪她说话。既然你这么贴心,那钱的事,你应该也能解决。”
“我——”宋磊被噎住了,“我这不是手头紧吗!工程款压着,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让我拿什么给妈?”
“那你觉得我拿什么给?”宋砚反问,“我每个月转两万回家,转了多少年了?你算过没有?”
“你一个大律师,一个月挣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少接一个案子,够妈花半年的了!”
“我挣多少是我的事。”宋砚的声音冷下来,“大哥,你借我的那十五万,说好两周还,现在都快两个月了。你什么时候还?”
“我不是说了嘛,甲方没结款!结了立马还你!你先把这个月的钱转了,妈那边等着用呢!”
“妈等什么用?上个月的两万,她花完了吗?花在哪儿了?”
宋磊不说话了。
宋砚知道那两万去了哪里。大半给了宋磊周转,剩下的给侄子交了私立学校的校服费和课外班费。他妈自己花不了多少钱,所有钱最后都流到了大哥家里。
“宋砚,你今天是存心找茬是吧?”宋磊的声音开始发狠,“我跟你说,你要是敢不管妈,我跟你没完!”
“你想怎么没完?”宋砚的声音很平静。
“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
宋砚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宋磊说的“你等着”是什么意思。
果然,两个小时后,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宋律师,楼下有两位访客找您,一位阿姨和一位中年男士,说是您的家人。”
宋砚闭了一下眼睛。
来了。
03
宋砚走进三号会客室的时候,孙秀芳和宋磊并排坐在黑色皮沙发上。
他妈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没有染,花白的发丝散在耳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这是他记忆中母亲每次“出征”的标准造型——一个被不孝儿子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母亲。
宋磊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一条腿不停地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胡子也没刮,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怒气。
看到宋砚进来,宋磊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妈,大哥。”宋砚关上门,在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孙秀芳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我们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家了?宋砚,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供你读大学,你就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宋砚毫不怀疑走廊里经过的同事都能听见。
“妈,这里是公司,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宋砚压低声音。
“回家?我还有家吗?你把生活费断了,是想让我饿死在家里吗?”孙秀芳的音量反而更高了,“今天你必须当着你们领导的面说清楚,你到底管不管我!”
宋磊在旁边添油加醋:“老弟,你别太过分了。妈身体不好,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来S城找你,你就这个态度?赶紧把钱的事解决了,我们好回去。”
宋砚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觉得他们不是在跟他沟通,是在跟他讨债。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对着外面说:“小雅,帮我倒三杯水进来。”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妈,大哥,既然你们想在这里说清楚,那我们就说清楚。”
孙秀芳和宋磊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拿什么东西?”宋磊盯着那个文件袋。
“账。”宋砚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纸,“这十年,我每个月给家里转多少钱,帮你还了多少债,一笔一笔,都在这里。”
他把第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妈面前。
“这是我从工作第一个月到现在的所有转账记录。第一个月三千,后来涨到五千、八千,四年前开始固定在每个月两万。十年,一百二十个月,总共一百一十六万。”
孙秀芳愣住了。
宋砚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大哥这些年找我借的钱。买车借了八万,做生意亏了借了十二万,去年说工人发不出工资借了十五万,上个月又说周转不开借了十五万。加上零零碎碎的其他借款,总共五十八万。其中还过的,只有最早那笔八万,还了不到三个月又要回去了。”
宋磊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拍了一下茶几站起来:“宋砚,你什么意思!你在你公司里翻这些旧账,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宋砚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这十年我到底给了家里多少钱。你们不是说我不孝吗?不是说我不管家吗?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他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份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这是去年一年,妈账户的支出明细。每个月我转进去两万,但妈自己花的不超过三千。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他看向宋磊,“大哥,你知道吗?”
宋磊不说话了。
孙秀芳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她看看宋砚,又看看宋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宋磊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手忙脚乱地想要按掉。
但手指一滑,碰到了免提键。
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刺耳。
“宋磊,你欠我那五十万到底什么时候还?你再不接电话,我直接去找你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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