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公司真要倒了,你借我五百万,先把这个月撑过去,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许青柠哭得声音发哑,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八年前,我怀着周念安住院保胎,家里账上见底,是她连夜把八十万转给我,才让我和丈夫把那道坎熬过去。
如今她开口求到我面前,我想了三天,还是打开了手机银行。可金额刚输到一半,女儿忽然举着旧手机跑进书房。
“妈,小姨刚发了迪拜头等舱照片。”我的手一下停住。
那天夜里,丈夫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个,我本来打算等你把钱转出去之后再给你看。”
01
周四晚上八点多,女儿趴在书房写语文作业,我坐在她旁边看公司月度报表,手边那杯乌龙茶早就凉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来电人是许青柠,我的妹妹。
我起身走到门外接通,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压得很低的哭声。
“姐,公司真要撑不住了。”
她那句开场来得太急,我心口跟着一沉,靠在走廊墙边问她:“到底怎么了?”
许青柠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发颤:
“两家店这个月房租到期,保税仓那边一直催货款,员工工资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原本答应这周打款的客户,临时说流程没过,要往后压。银行这边也在催我补材料,真要抽贷,我就完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姐,我这一个月要是熬不过去,公司就得关门。”
我捏着手机,没有插话,等她往下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她压不住的呼吸声。再开口的时候,她像是咬了下牙:“我需要五百万。”
那一下,我脑子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五十万,不是一百万,是整整五百万。
这是我和周峻川结婚十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大半家底。里面有我们准备给女儿换学区房的钱,有这些年压着没动过的积蓄,也有以后老人看病、孩子读书要留着的底。
我半天没说话,许青柠在电话那头先慌了。
“姐,我不是只找你一个人,我能抵的都抵了,能借的都借过了,实在没办法才开这个口。我要还有别的路,我不会来找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些:
“瑶瑶明年就要升学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往下掉。姐,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求人。”
这句话砸下来,我喉咙一阵发紧。
许青柠从小就比我会说话,会来事,出去见人永远都带着笑。可她骨子里其实很硬,能自己扛的,从来不肯示弱。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外面的雨声断断续续,窗玻璃上全是往下滑的水痕。五百万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沉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卧室的时候,周峻川正靠在床头看图纸,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
“青柠。”
他把平板放到一边,坐直了些,等我往下说。
我在床边坐下,把电话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到“五百万”的时候,他眉头明显皱了起来,却没立刻开口。
等我说完,他先问的不是借不借,而是:“她为什么缺这笔钱?别的融资路子呢?名下资产呢?这钱进去是周转,还是填窟窿?”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只记得许青柠哭得很凶,记得她说自己快撑不住了。
周峻川沉默了几秒,声音很稳:“青禾,五百万不是普通的人情钱。这里面有念安以后读书的钱,有我们换房的首付,也有家里的底。借出去,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会很被动。”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指,半天才说出一句:“当年要不是青柠,我们家那道坎过不去。”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忽然静了。
周峻川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八年前,我怀着周念安住院保胎,他项目尾款迟迟没下来,家里几笔钱同时压过来,最难的时候,是许青柠连夜把自己手里的八十万转给了我。那笔钱让我撑过了医院、房贷和那段最狼狈的日子。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周峻川看了我很久,只说:“先别急着答应。至少把事情问清楚,再做决定。”
那一夜,我和他都没怎么睡。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许青柠在电话里发颤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周峻川刚才那几句提醒。
五百万压在心口,翻个身都觉得沉。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包还没放稳,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刘桂芬。
“你妹妹的事,她跟你说了吧?”
我刚应了一声,我妈就在电话那头接着说:“青柠现在都快撑不住了,你可别在这时候跟我说你还要慢慢想。”
02
“你们是亲姐妹,青柠当年怎么帮你的,你忘了?她平时最念你的好,现在都哭着求到你头上了,你还要考虑什么?”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她越说越快:“青禾,人不能只记自己过得顺的时候。你怀念安那年,要不是青柠把钱拿出来,你和峻川怎么熬过去?她那时候自己还没站稳,都肯先顾你。现在她公司眼看要垮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站着看吧?”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我妈那些话压得我心口发闷。
许青柠当年拿给我的那八十万,我一天都没忘过。那时候我只知道她把钱送来了,后来才慢慢知道,那笔钱原本是她准备扩店的,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她和当时那个未婚夫攒着结婚要用的。
她把钱先转给我之后,和对方狠狠干了一架,那场婚事后来也散了。
这些年,她从没拿这件事在我面前提过,可我心里一直清楚,我欠她的,从来不只是钱。
上午快十点,老韩拿着单子进来,看我半天没翻页,问了一句:“许总,家里有事?”
我没细说,只说家里人做生意,资金出了问题,想借一大笔。
“多少?”
“五百万。”
老韩动作顿了一下,把单子放下,拉了把椅子坐过来:“青禾,我多嘴一句。真缺钱的人,不一定会把最真的情况全告诉你。流水、对账单、催款函,这些东西不是不能整理。越是亲人,越不能只看几张图、几句话就信了。”
我下意识替许青柠挡了一句:“她应该不至于。”
“我不是说她骗你,”老韩看着我,“我是说,五百万这个数,不值当靠感觉做决定。”
中午刚过,许青柠就把资料发过来了。
对公账户近半年的流水,两家门店的欠租明细,保税仓催款函,员工工资表,还有几笔短期借款转账记录。
最后附了一大段解释,说她不是乱花钱,是回款压着,银行又催得急,几笔钱撞到一起,才一下转不过来。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
先看日期,再对金额,再顺逻辑。做财务的人有习惯,看东西先看数。粗粗过完一遍,我心里反而松了一点。至少表面上,这些资料顺得下来,账也对得上,看不出太大的漏洞。
晚上回家,我把手机递给周峻川。
他看完后,没先说借不借,只问我:“她名下那套临州公寓呢?为什么不先抵押?那辆一百多万的车呢?卖了没有?还有,这家供货商跟她合作这么多年,为什么这次催得这么急?”
我被问住了,只能替许青柠往回找:“也许房子已经抵了,也许车也处理了,供货商这次可能也缺钱。”
周峻川把那张催款函放大,点了点上面的红章:“这个章看着太平了,不像现场盖上去的,像扫描件压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重新把那张图放大,盯着那枚红章看了好几秒。
是有点怪。
可我还是本能地替她解释:“也许是拍照的问题。”
周峻川抬眼看我,声音不高:“这些‘也许’,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替她想的?”
这句话一下把我堵住了。
因为我心里明白,房子、车、供货商,许青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那些话,全是我自己补上去的。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夜里快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青柠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楼道里:“姐,我今天把最后一个能借钱的人也问遍了,没人肯伸手。”
我握着手机,睁着眼躺了很久。
这一晚,我还是没睡踏实。
03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没忍住,给临州的老同学宋远发了条消息。
宋远这些年一直在那边做商贸,和许青柠的圈子多少有些交集。我没把话说得太明,只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青柠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我电话。
“她最近是有点不对劲,”宋远说。
“听说关了两家店,饭局也少了,前阵子还有人在传她资金紧。不过具体紧到什么地步,我说不好,圈子里话都传一半留一半。”
“你觉得她是真有事,还是瞎传?”
宋远那边停了两秒:“青禾,我只能跟你说,空穴不来风。她最近确实低调得厉害。”
这话不算准信,可也不是全没分量。
我挂了电话,心口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些。理智上,我知道这点消息撑不起五百万。可情绪上,我已经相信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下午,我妈又打了过来。
她一开口就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想,她立刻急了。
“还想什么?你以为她愿意开这个口?那时候她手里有钱,本来可以不管你,可她管了。现在轮到她难了,你就站在一边看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最后丢下一句:“青禾,你别等人真垮了,再想起自己是她姐姐。”
电话断了,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一阵发闷。
晚上回家,我把宋远的话跟周峻川说了。周峻川听完,只问了一句:
“这些话能说明她最近不顺,能说明她缺五百万吗?”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再急,也得先问清三个事。第一,她真实债务到底多少;第二,这五百万进去,是把窟窿堵上,还是继续往里沉;第三,如果还不上,拿什么担保?”
“她都快撑不住了,你现在还让我跟她谈担保?”我心里本来就乱,被他这么一问,语气也硬了。
周峻川没躲,声音也沉了下去:“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是不想你拿全家人的后路去赌她一句话。”
这句话一下把我顶得发疼。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可那一刻,我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认同,是烦。
我觉得他太冷了。冷得像站在岸上看我挣扎,却只提醒我水深。
那天晚上九点多,许青柠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我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只开着一盏顶灯,脸色发白,桌上堆着文件和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她眼睛红得厉害,说话也哑,像是几天没睡好。
“姐,我这几天都不敢回家,”她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结果只露出一点发僵的表情。
“员工知道我在哪儿,供应商也知道我在哪儿,我现在一听见敲门声,心都要跳出来。”
我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低声说:“姐,这次你不拉我一把,我真的就完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许青柠。
她站在医院缴费窗口,替我把单子递进去;她把卡塞进我手里,催我先去打针;她陪我在病房外面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去楼下买了粥回来。
人一旦被旧事拽住,眼前很多东西就会跟着发软。
我明明知道有些地方还没问清楚,明明知道周峻川那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可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眼睛通红的许青柠,心里还是一点点偏了过去。
我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也许她确实有难处,只是没来得及说全。也许先把这一关顶过去,后面的账可以慢慢理。人总得先站住,才能谈别的。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给许青柠发了过去。
“钱我借。你把收款账户发我。”
她几乎是秒回,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声音都在发抖。
“姐,我记你一辈子。”
“我一定还,一年之内,一分不少。”
“姐,真的谢谢你。”
我听完那几条语音,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
做财务的人最清楚,一家已经资金断裂的公司,嘴上说一年还清,和真正能不能还清,是两回事。
晚上回家,周峻川没再劝我。
吃饭的时候,他只是低头给周念安夹菜,问她作业写完没有,别的话一句没提。饭后他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看资料,也不看我。
这种沉默,比争两句更压人。
我知道他不认同。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把自己说服得差不多了。
周五傍晚,许青柠把银行卡号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句话:
“姐,辛苦你了,等我缓过这口气,我一定当面给你磕头道谢。”
我盯着那串账号,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它存进了手机里。
04
周五晚上,饭桌上安静得有点发闷。
周念安咬着勺子,忽然抬头问我:“妈妈,我们今年能不能也出去玩一次?班里有人暑假要去新加坡,还有人要去大阪。”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以后再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先沉了下去。
我很清楚,五百万一旦转出去,别说出远门,连家里原本打算明年换学区房的计划,都得往后压。那不是一笔随手能拿出去的人情钱,是我和周峻川十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底。
周峻川坐在旁边,低头给周念安夹菜,什么都没说。
他这一晚安静得反常。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响了一阵,人却始终没再提许青柠的事。前几天他还一句一句问我,今天却像突然退开了。
这种安静,比争两句更压人。
周念安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书房。
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一下轻了。我坐到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输密码,核对账号。
许青柠发来的那串数字,我已经看过很多遍。
金额一位一位输进去。
5000000。
屏幕上那串数字压得我手心发紧。
我盯着“确认转账”很久没动。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儿是周念安以后上学,一会儿是换房,一会儿又是许青柠当年把卡塞进我手里,催我先去缴费的样子。
那时候她说:“姐,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吸了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是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女儿穿着睡衣跑进来,手里拿着我淘汰给她玩的那部旧手机。她先看了看我手机上的转账页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屏幕,语气很随意:“妈,小姨刚发了迪拜头等舱照片。”
我的手一下僵住了。
“你说什么?”
“迪拜呀。”她把旧手机递过来,“小姨朋友圈发的,好漂亮。”
我一把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许青柠刚发的朋友圈。
四张图。
头等舱座位,酒店预订截图,机场贵宾厅自拍,还有她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许青柠靠在座位里,笑得很松,旁边她丈夫和女儿也在笑。
配文只有一行:
先带孩子出去散几天,调调状态,迪拜见。
我盯着那几张图,后背一寸寸发凉。
三十分钟前,许青柠还在微信里说自己快撑不住了,说公司这口气再缓不过来就要垮,说她等着这五百万救命。
现在,她人已经坐进了飞迪拜的头等舱。
我猛地切回自己的微信,点进许青柠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她把我屏蔽了。
可她忘了屏蔽周念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发紧。我低头看向转账页面,账号还在,金额还在,“确认转账”四个字还亮着。
下一秒,我直接退了出去。
钱没转。
五百万还在我的账户里。
周念安被我的脸色吓到了,小声问:“妈,怎么了?”
我喉咙发涩:“你先出去,找爸爸。”
她愣了一下,抱着手机跑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周峻川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压皱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声音很低:
“这个,我本来打算等你把钱转出去之后,再给你看的。”
我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请了两天假,去了临州,也回了趟你们老家。”他看着我,“工商变更、法院信息、仓库租赁、前合伙人、原店长,我能查的都查了。”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心口一点点发紧。
周峻川把纸袋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我伸手拆开。
里面是一叠材料,复印件、打印件、手写记录,还有几张盖了章的文件。
我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已经开始发凉。
再往后翻一页,我动作忽然停住了。
我盯着纸上的那一行字,呼吸一下绷紧,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我眼里。
我手一抖,纸页差点滑下去。
喉咙猛地发紧,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05
我把第一页翻过来。
最上面是一份工商变更登记资料,下面夹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网页信息。
公司名称我认得,法人没变,可股权结构已经在一个多月前动过,连门店经营主体都在往另一家公司名下转。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停了两秒,又往后翻。
第二页是临州那套公寓的交易记录。
签约日期、过户日期、到账金额,全印得清清楚楚。房子不是抵押出去周转了,而是上个月就已经卖掉了,到账三百多万。
我呼吸一下顿住,指尖开始发凉。
许青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这套房已经卖了。
再往后翻,是第三页。
上面是几笔大额转账记录,还有一张境外消费定金的支付单。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下面那条备注时,眼睛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迪拜酒店及行程预付款。
付款时间,就在她第一次哭着给我打电话借钱之前。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没有变,时间没有变,金额也没有变。
也就是说,她一边跟我说公司快倒了,一边早就把出国的钱付了。
我把纸页捏得有点发皱,喉咙干得发疼,半天都没说出话。
周峻川这时才把后面几页往前推了推:“你继续看。”
我低着头,一页页往后翻。
后面是仓储公司出具的书面回复,还有一份盖章说明。对方说得很直接:
他们从没出具过许青柠发给我的那份催款函,图片上的盖章样式和正式章样不一致,连欠款金额都对不上。
我眼前一阵发木。
原来不是我想多了,也不是周峻川太谨慎。
是那份东西,本来就是假的。
我捏着纸,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脑子里却空得厉害,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连那些本该立刻冒出来的愤怒都被压住了,只剩下一种发沉的凉。
周峻川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
“她最近确实关了两家店,但不是突然撑不住,是自己在收缩。会员、库存、老客户,能挪的都在往另一边转。她丈夫那边有一笔投资亏空,这段时间一直在找钱补。她跟你说只差这一个月周转,不是全部事实。”
我没有抬头。
视线还停在那几页纸上,可他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见了。
原来这几天,不是我在帮妹妹过坎,是她和她那边的人,已经把算盘打到了我头上。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夹着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是打印出来的。聊天对象备注是她以前门店的店长,时间就在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借钱前两天。
前面几句我都没看进去,直到视线落到中间那一行。
“我姐手里有钱,这次我开口,她不会不管。”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前面那些假材料、假哭腔、假着急,我心里还勉强能替她找一点借口——也许她真的乱了,也许她只是想先把钱拿到手。可这一句摆在这里,什么借口都没了。
她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我。
她是早就算准了我会心软,算准了我会记着八年前那笔钱,算准了我这个姐姐舍不得看她哭。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再放回去。指尖一直在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一刻,我最难受的竟然不是五百万差点转出去。
是我一直压在心口上的那份旧恩,被她拿出来称了价,被她看成一张一定能兑出来的底牌。
我想起这三天里,我怎么替她找理由,怎么跟周峻川争,怎么被我妈一句一句往前推,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发疼,连坐着都觉得喘不上气。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过去,是许青柠发来的消息。
“姐,你那边转了吗?我这边等着打款,急。”
紧跟着,又是一条语音。
那条语音静静躺在屏幕上,我却忽然不想点开了。
我盯着那几秒钟的小圆条,脑子里全是她这两天一遍遍喊我的声音。以前我听着心软,现在再看,只觉得后背发冷。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才把手机拿起来,慢慢回了她一句:
“明天上午,你接我电话。”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周峻川。
我的声音很低,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里面那点发哑的颤。
“我想亲口听她怎么说。”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先给许青柠打电话。
我先拨了我妈刘桂芬的号码。
电话一通,她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哑:“青禾?这么早,怎么了?”
我没绕,直接问她:“青柠临州那套房卖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时间不长,可已经够了。
我妈很快接上:“房子车子那些都是小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她拉出来。她公司都成那样了,你还盯着这些做什么?”
我攥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又问:“那催款函呢?仓储公司根本没开过那份催款函,这个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查这些有意思吗?”她语气一下急起来。
“你妹妹都难成这样了,你这个做姐姐的,不想着先帮她,还在这里一项一项翻旧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我没接她这句,只继续问:“她们一家去迪拜,你也知道?”
这次,我妈没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她才硬邦邦开口:“出去几天怎么了?人都快被逼疯了,还不能喘口气?再说了,她也不是纯玩,说不定还能顺便见客户。青禾,你别抓着这些不放,先把眼前这道坎过去再说。”
话说到这里,我反而一点都不想再问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许青柠能把钱拿到手,瞒着我一点、骗着我一点,都不算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缓了两分钟,才拨出许青柠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
她一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发紧发哑的样子:“姐,你那边准备好了吗?我这边真等着打款——”
我直接打断她:“临州那套房,是不是上个月就卖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没等她接,第二句已经跟上去:“你发给我的催款函,是不是假的?”
“姐,你在说什么?”她声音一下提起来,“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还有迪拜,”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机票和酒店,是不是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就订好了?”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过了几秒,她才急急开口:“房子的钱另有用处,我不是不跟你说,是事情太多了来不及说。迪拜也不是去玩,我现在精神状态很差,顺便出去散两天,见个客户,怎么了?姐,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我——”
我没跟她争,直接把桌上的材料翻开,一条条念。
“仓储公司回复,没开过那份催款函。”
“你实际欠款金额,对不上你发给我的数字。”
“门店经营主体一个多月前就在转。”
“你丈夫那边最近也在到处找钱。”
我每念一条,她那边就沉一点。
等我念到最后那张聊天截图时,手指停了停,还是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我姐手里有钱,这次我开口,她不会不管。”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好几秒,许青柠才重新开口。这次她没再装得那么惨,声音还是带哭腔,却更像是在辩。
“姐,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真的被逼到这一步了。”她吸了口气,语速很快。
“你知道现在谁肯借我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这么说,谁会信我?谁会肯拿出来?你们家有底,五百万拿出来也还能过,可我这边一断,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家有底”这几个字一出来,我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在她眼里,我和周峻川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家底,不是辛苦,不是打算,不是我们一家三口往后的日子,只是一笔她觉得该拿出来替她兜底的钱。
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下去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我这笔钱主意的?”
她没答,只在那头哭:“姐,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我妈的声音,离得不远,明显就在她旁边。
“青禾,你差不多行了!”刘桂芬的声音一下插进来。
“你妹妹确实有难,先把钱借过去再说,又不是不还。她瞒了你一点,也是怕你不肯借。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把人逼死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原来她们根本就在一起。
我没再争,也没再提八年前那笔钱,只是一字一字把话说清楚:
“五百万,一分都不会转。”
“以后谁再拿以前的事来压我,也没用。”
“再伪造材料,再拿我当后路,我就直接报警。”
电话那头先静了一下,紧接着,许青柠先炸了。
“许青禾,你至于吗?不就是让你帮一把?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是不是周峻川在你旁边挑拨?我当年真是白帮你了!”
我妈也在旁边急着接话:“青禾,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再怎么样也是你妹妹——”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了很久的呆。过了没一会儿,家族群就热闹起来。
我妈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点开以后,全是她在说我心硬,说我见死不救,说一家人哪有这么算的。
我听完,什么都没回,直接退了出来。
然后我点开微信,把许青柠的聊天置顶取消了。
这个动作做完的时候,我手指很稳。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能再往心里护了。
07
第二天一早,刘桂芬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了过来。
我起初没接,手机震到第三次,还是按了接听。
她一开口还是那套话:“青柠再不对,也是你妹妹。她现在难成那样,你怎么能一点都不顾?当年她帮你的时候,可没跟你算这么清。”
我没跟她争,走到餐桌边,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一页页摊开。
“那份催款函是假的,这事你知不知道?”
“那套房,上个月就卖了,到账三百多万,这事你知不知道?”
“迪拜的酒店和行程定金,在她给我打电话之前就已经付了。这个,你也知道,是不是?”
这一次,她没接得上。
过了几秒,她才有点发急:“青禾,你现在抓着这些有意思吗?她人都快被逼疯了,出去几天怎么了?再说了,这些都不是大事,先把钱拿过去,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我握着手机,忽然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了。
她知道许青柠没把实话说全,知道房子卖了,知道迪拜的行程早就订好,也知道那几份材料里有问题。可在她眼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我的钱拿过去。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叠纸,声音很平:“你们不是求我帮忙,是认准了我会认。”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刘桂芬很快又拔高声音:“你怎么能这么想?她是你妹妹!”
“正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差一点把五百万转出去。”我说。
“也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被你一句一句推到这一步。”
她在那头喘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中午的时候,许青柠发来一大段语音。
先是道歉,说自己那几天急糊涂了;接着又说她丈夫那边也出了问题,家里外头一起压着,她实在没办法。说到后面,她还是把八年前那件事搬了出来。
“姐,我当年是真心帮你的,你不能因为这一次,就把以前全抹了吧?”
我把那段语音从头听到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她一句:
“你当年帮过我,我记了很多年。可那不是你今天拿来算计我的理由。”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看她后面的消息。
下午,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刘桂芬没再打电话,家族群里倒是热闹了一阵,几条语音拐着弯说我心硬,说一家人不该算这么清。我点开听了两条,就退了出去,谁也没回。
周峻川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收好,边角压齐,准备放回柜子里。
他没有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也没有提我前几天怎么跟他犟。他只是把周念安明天要交的作业本、铅笔盒和水杯一件件装回书包,顺口问我:“晚上要不要下楼走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几天,我一直被旧事拽着,被许青柠和刘桂芬推着往前走,怕的是妹妹垮,愧的是旧账没还。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谁是在替我守着这个家。
我起身走过去,把那袋材料接过来,自己放进柜子最里面。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周峻川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我,没多说什么,只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晚上,周念安洗完澡,抱着枕头跑过来,趴在我腿边仰头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坐飞机吗?”
我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坐。”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放假,妈妈带你去。咱们不坐头等舱,也一样能出去。”
她一下就笑了,说想去看海,还说飞机上的小饼干肯定很好吃。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那口堵了几天的气,终于慢慢散了。
夜里,等他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进了书房,又打开了手机银行。
页面干干净净,那笔五百万还安安稳稳躺在账户里,一分没动。
我看了几秒,退出页面,把手机按灭。
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堵,也没有乱。
有些钱没转出去,有些情分,也该停在这里了。
(《妹妹哭着说公司快倒了,找我借500万周转,我正要转账,女儿突然说:妈,小姨朋友圈说明天去迪拜旅游》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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