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靠挣工分吃饭,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念书对多数农家孩子来说,都是件奢侈的事。我那时候24岁,在村里算是大龄青年,爹娘一直愁我的婚事,托了好几个媒人,终于寻摸着给我找个合适的姑娘。

见面的地方选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娘特意让我换了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反复叮嘱我说话实在点,别怯场。姑娘是邻村的,看着瘦瘦小小的,眉眼很清秀,就是脸色有点发黄,一看就是平时吃不饱、操心事多。她没像别的相亲姑娘那样扭扭捏捏,也没问我家有几间房、粮食够不够吃,更没问我干活勤快不勤快,站在那沉默了半天,抬头就直直地看着我,认认真真问了一句:“你家能让我弟弟念书不?”

我当时一下子就愣了,压根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那时候村里的孩子,大多念完小学就回家帮着下地挣工分,女孩子更是早早学着做饭织布,等着嫁人,供一个孩子念书,不光要交学费,还少了一个干活的劳力,对农家来说,是笔不小的负担。我没敢立马答应,只是看着她,她眼里满是期盼,还有点藏不住的慌张,生怕我摇头拒绝。

后来媒人跟我娘念叨,才知道姑娘家的难处。她爹走得早,娘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家里就她一个闺女撑着,下面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聪明伶俐,特别爱念书,可家里实在供不起,弟弟已经在家蹲了半年,天天抱着旧课本不肯放。姑娘相亲不为别的,就想找个厚道人家,能帮衬着让弟弟把书念下去,哪怕自己多吃苦、多干活都愿意。

我回家跟爹娘商量,爹娘一开始也犯难,咱们家自己都紧巴巴的,三个兄妹小时候都没念过几年书,突然要供别人家的孩子读书,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得说闲话。可我看着姑娘那股执着劲,想起她眼里的光,心里软得厉害。那时候的人,都实诚,知道穷人的难处,我爹娘也是心软的人,琢磨了两宿,说这姑娘心善,顾着弟弟,肯定是个过日子的好人,只要人勤快,咱们省吃俭用点,总能挤出点钱供孩子读书。

再见面的时候,我跟她说,能供,只要孩子肯学,咱们就一直供下去,哪怕我多下地干活,多挣点工分,也不让他耽误念书。姑娘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对着我鞠了一躬,说这辈子都会好好跟我过日子,孝敬爹娘,帮衬家里。

那时候的婚事,没有彩礼,没有排场,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粗粮饭,就算定了亲。婚后姑娘果然勤快,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爹娘孝顺,对弟弟更是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下地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缝补衣服,从来没喊过一句累。弟弟也争气,拿着我们凑的钱去了学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放学回家就帮着家里干活,从不辜负我们的心意。

现在回头想想,77年的那场相亲,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托付。那时候的爱情和婚姻,都很简单,不是看家境多好,而是看人心实不实、厚道不厚道。姑娘用一份对弟弟的牵挂,换来了一个家的安稳,我们用一份朴实的善意,成全了一份亲情。

日子慢慢过好了,弟弟后来考上了中专,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逢年过节都会提着东西来看我们,一口一个哥嫂喊得亲热。姑娘跟着我受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什么福,可她从来没后悔过。我也从没后悔当初的答应,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守住一份真心,帮别人圆一个读书的梦,比什么都强。如今看着儿孙满堂,想起当年那句问话,心里还是暖暖的,那是穷日子里最纯粹的善良,也是一代人最朴实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