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苏州殡仪馆有近万人排着队拿着花去送别张雪峰的视频，我有些错愕：一个做报考咨询的人，何德何能值得这样的待遇？
我进而反思，发现对张雪峰的影响力还是低估了。
我此前写过两篇关于张雪峰的文章。第一篇里，我把他比作“这个时代的P波和试纸”。意思很简单：他不是答案，他只是一个检测工具。学生、家长、乃至整个社会，把自身的焦虑、资源、路径依赖，放到他那里，他就会显色——告诉你哪里是捷径，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在那个意义上，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顶级的“专业服务人员”。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会计师，或者一个熟悉规则的律师。他的价值，在于熟悉规则，而不是改变规则。
一开始，大家只是问他：这个专业好不好？这个学校值不值？这条路通不通？
后来，问题变成了：我这种家庭，还有没有机会？我这种成绩，是不是就只能认命？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
再后来，问题甚至不需要问了。
只要他在镜头前说一句：“这个专业不建议普通家庭报”，就已经替无数人，把话说完了。
这就不是咨询了，这是表达。不是信息服务，是情绪代言。
所以，当我看到殡仪馆门口那一排排人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送别的，不是一个“帮他们填志愿的人”，而是一个替他们说过话的人
这种关系，已经远远超过了服务关系，也不仅仅是共情。共情是理解你的处境，而代言，是把你的处境，变成公共话语
张雪峰这个人，很多人不喜欢他，也包括我，到现在也是。
他行为粗鄙，在很多方面的认知狭隘，更有着令人作呕的极端民族主义，也不用说他的那些黑历史。网上能查到的那些事情——冒充清华大学教授做讲座，多门课程挂科却宣称保研——这些都足以让一个人在传统意义上，失去声誉和体面。
但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
一个带着明显缺陷的人，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当成“人生导师”？为什么会在去世后，出现“万人送别”的场景？
这件事，如果只从“他做了什么”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必须反过来问：别人没有做什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其实是没有“话语代表”的。
他们的困境，很具体——分数不高不低，家庭资源有限，试错成本极高；他们的选择看似很多，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风险上。
但这些问题，很少被认真讨论。
教育叙事里，更多的是“努力改变命运”、“选择大于努力”、“兴趣最重要”之类的正确废话。它们没有错，但对一个具体的人，没有用。
张雪峰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他把这些“没有用的话”，换成了“有用但不好听的话”。
他说：普通家庭不要赌冷门专业。他说：某些行业已经饱和。他说：有些选择，是给有背景的人准备的。
在一个长期缺乏“实话供给”的环境里，实话本身，就会变成一种稀缺资源。谁提供，谁就拥有影响力。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个朋友彭远文。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一件很“没有性价比”的事情：为农民争取更高的退休金，为几亿人发声。
这件事，没有商业模式，没有流量加成，甚至还有风险——他的账号被封过好几次。
他做的事情很重要也更困难。因为农民的问题，沉默到连表达本身都是困难的。而彭远文把他们的诉求变成公共话语。
所以我在想一件有点冷的事情：彭远文百年之后，会不会也有万人送别？
这不是对个人的崇拜，而是对“被代表”的回应。“配享太庙”这个词，就不再是一个夸张的修辞。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场在苏州殡仪馆门口的排队，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它说明一件事：人们开始决定谁是他们真正的“代表”。
不是看头衔，不看身份，不看是否完美，只看一件事——
你有没有，替他们说过话，为他们去战斗。
（图片来自微博用户：前HR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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