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的冬夜,北风卷着雪沫,天已很冷了。曹植坐在榻上,抚过面前的简牍,那是他大半辈子写下的诗文。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一卷绢帛上,上面抄着的是《赠白马王彪》。他的思绪瞬间飘回了黄初四年的夏天。

那年洛阳,天很热。

他和任城王曹彰、白马王曹彪一同进京,车驾停在洛阳城外的馆舍里,一连等了十几天,都没等到曹丕召见的旨意。

夜里,他睡不着,常常坐在窗边,看着洛阳宫城的方向,直到天快亮才合会儿眼,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清晨,他刚洗漱完毕,就听见馆舍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地说,任城王在府邸里暴薨了。

他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都没回过神。

曹彰是他一母同胞的二哥,能徒手和猛兽搏斗,带着几千骑兵就大破乌桓,被父亲亲口称作“黄须儿”的猛将。

几天前,曹彰还和他一起在馆舍里喝酒,说起当年北征的战事,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突然就没了?

《三国志》里只写了“疾薨于邸”,可在洛阳城里,就连普通人都不信。

宫中传言说,曹彰在曹操去世时,曾追问过魏王玺绶的下落,曹丕一直记恨在心,这次进京故意拖着不见他,他又气又急,硬生生憋出了急病。

然而,坊间却说,是曹丕担心他的勇武,因此在枣子里下了毒,拉着曹彰吃枣,看着他毒发身亡。

可曹植不敢问,也不敢说。他明白,金碧辉煌的洛阳城,早就不是他们兄弟的家了,而是吃人的牢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曹彰的丧事办完后,朝廷终于下了旨意,让各藩王返回自己的封地。他原本想着,能和白马王曹彪结伴同行,路上好歹能说几句话,排解心里的憋闷。

可刚出城没多远,监国使者就追了上来,板着脸宣读了曹丕的诏令,说藩王之间不得私自交通,不得结伴同行,必须立刻分开走。

曹彪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无奈和委屈,却只能对着他拱了拱手,带着自己的随从,转道往东边去了。

他站在原地,身边只剩下自己的几个随从,还有朝廷派来的监国谒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洛阳到鄄城,几百里的路,他骑着马,慢慢往前走,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上涌,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每到一处驿站歇脚,他就把这些话写下来,从“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一直写到“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七首诗连在一起,写尽了这一路的悲愤、恐惧、不舍,还有对命运的无力。

烛火猛地跳了下,烧到了灯芯的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他的思绪从黄初四年的路上拉了回来。

他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花,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案头另一卷文稿,那是他在邺城写的《公宴诗》,字迹飞扬。

看着文稿上的字,他“回到”了建安年间的邺城,回到了西园。

那时,邺城是北方最热闹的地方。曹操平定了袁绍,把丞相府建在这里,漳水从城外流过,城墙高大巍峨。

而在丞相府的高墙内,更是聚集了全天下最有才华的人。

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不用像曹丕那样,端着嫡长子的架子,谨小慎微地做事,每天都活得如履薄冰。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建成。

落成那天,父亲大宴文武百官,带着所有的儿子一起登上高台,让每个人都写一篇赋,来纪念盛事。

侍从们给每个公子都准备好了笔墨简牍,其他的兄弟都皱着眉构思,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只有他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笔不停辍,很快就写完了《登台赋》。

曹操接过简牍,越看越惊讶。

他把手里的简牍递给身边的大臣们传看,贾诩、华歆看完,纷纷拱手称赞,说此子天赋异禀,日后必成大器。

那是曹植这辈子,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太短了。

建安二十二年,一场大瘟疫席卷了整个北方,来势汹汹,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躲不过这场灾祸。

当年和他在西园里宴饮赋诗的朋友王粲、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竟瘟疫里,一下子就没了大半。

朋友的离世,只是他人生里第一场接二连三的失去。

也是在建安二十二年,他亲手毁掉了父亲曹操对他所有的期许,毁掉了自己本该一片光明的前路。

那天晚上,父亲带兵去了汉中,留他在邺城留守。

他和丁仪、丁廙兄弟几个,在府邸里喝了很多酒,酒酣耳热之际,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皇宫的司马门里面,是专供天子行走的驰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外人敢踏上去一步。

酒精上头,他心里那点不受拘束的性子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当即就拍着桌子,说要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人,乘着马车,出了府邸,一路直奔司马门。守门的士兵看见是他,根本不敢拦,他直接下令,打开司马门。

他让车夫赶车,直接驶上了驰道。

父亲在汉中听到这件事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赶回了邺城,第一件事,就是处死了掌管车马的公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