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乡的官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萧瑟的秋风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那条道,是通往曾国藩老家的必经之路。
原本寂静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只见前头两个衙役把铜锣敲得震天响,身后跟着四名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差役,再往后,是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轿帘低垂,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威严。队伍最后,还跟着几个狐假虎威的随从,手里提着棍棒,那是专门用来驱赶挡路百姓的。
那是新任湘乡县令吴大人的官轿。吴县令刚花了大把银子捐了个官,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恨不得让全天下的蚂蚁都知道他如今是这一方的父母官了。
好巧不巧,就在这并不宽敞的官道上,迎面晃晃悠悠地走来了一顶极不起眼的小轿。
那轿子实在是寒酸,竹竿做骨,青布做围,轿夫也是两个穿着粗布短褐、满脸风霜的汉子。看那架势,也就是个乡下的私塾先生,或者是哪个小地主家里的账房。那小轿走得慢,两个轿夫似乎有些力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这狭路相逢的档口,一时间竟没来得及避让。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
吴县令轿前的领班衙役一声暴喝,手中的棍棒“呼”地一声就抡了过去,堪堪停在那青布小轿的轿夫面前,吓得那老实巴交的轿夫脚下一软,险些把轿子摔在地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县太爷出巡,还不赶紧滚到路边去跪着迎接!”衙役这一嗓子,吼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了。
青布小轿稳了稳,里面传出一声苍老却沉稳的咳嗽声,随后,一只干瘦的手掀开了轿帘。
走下来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人。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脚蹬一双布鞋,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瓜皮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潭,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深深的疲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统领湘军与太平天国死磕多年,权倾朝野的曾国藩。
这一次低调回乡,不想惊动地方官府,更不愿摆什么排场。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回到老家,在那个多事之秋,求得片刻内心的安宁。
曾国藩下了轿,看了看对面气势汹汹的阵仗,微微皱了皱眉。他虽然位极人臣,但深知民间疾苦,也知道地方官吏的德行。
“这位差爷,”曾国藩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火气,“路窄难行,我的轿夫年老力衰,这就退让,还请稍安勿躁。”
按理说,这话已经给足了面子。一个看着像教书先生的老头,主动认怂让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这吴县令偏偏是个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主。他在轿子里听得真切,觉得这老头说话虽然客气,但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是官,百姓见了官,那就得是老鼠见了猫,得哆嗦,得磕头,哪能这么平起平坐地说话?
轿帘猛地被掀开,吴县令腆着个大肚子,费劲地钻了出来。他一身崭新的官服,胸前的补子绣得花团锦簇,官靴擦得锃亮。
“稍安勿躁?”吴县令冷笑一声,两只绿豆眼上下打量着曾国藩,“好大的口气!本官看你这把年纪,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见了本县父母官,不跪不拜,还敢说什么‘路窄难行’?本官看你是存心要挡本官的道!”
曾国藩心里叹了口气。他此次回乡,本就是为了祭祖,心情沉重,实在无心与这种芝麻绿豆官纠缠。
“这位大人,”曾国藩压住心头的不悦,依旧保持着礼貌,“老朽乃是回乡祭祖之人,行色匆匆,若有冲撞,还望海涵。老朽这就让人把轿子抬一边,给大人腾路。”
说着,曾国藩示意身边的老仆去抬轿子。
“慢着!”吴县令一声断喝,三角眼一瞪,“撞了本官的娇子,想这就走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来人呐,给我把这老东西的轿子砸了!让他知道知道,在湘乡这地界上,谁才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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