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天鹅绒,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城的街巷。三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远远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呼喝声被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就在这连野狗都蜷缩在墙角发抖的深夜里,一道黑影却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高高的青砖院墙。

那黑影名叫陆三,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梁上君子”。他轻功极佳,心思缜密,更有一颗过目不忘、过耳成诵的聪明脑袋。若不是生逢乱世,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双亡,凭他的天资,哪怕去考个秀才也是十拿九稳的事。只可惜,造化弄人,聪慧过人的陆三最终只能靠着那身飞檐走壁的本事在黑夜中讨生活。那夜,他的目标是京城里一位高官的府邸——曾国藩曾大人的宅院。

陆三蛰伏在屋脊的阴影处,像一只极具耐心的夜豹。他早就踩好了点,他知道曾大人虽然素来以清廉自居,但陆三深知官场的门道,“去当三年官,十万雪花银”,一个堂堂的京官,书房里定然藏着不少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或是压箱底的硬通货。只要随便摸走一两件,这个冬天的酒肉钱便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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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冰冷的琉璃瓦上趴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已经提着灯笼走远,他才像一条柔软的蛇一般,顺着廊柱滑下,轻巧地用薄刀拨开了书房的窗栓。一个鹞子翻身,陆三便稳稳地落在了书房宽大的横梁之上。横梁上积了些灰尘,他微微皱眉,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木料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过了没多久书房里突然进来了一个人,如豆的灯火在寒夜中微微摇曳,将一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

那人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巴上蓄着一把略显凌乱的胡须。他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随后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那便是这栋宅子的主人,曾国藩。

陆三在梁上暗自冷笑。这些当官的,白天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晚上回到家不是拥着小妾听曲儿,就是在密室里数金子。这曾大人倒是装得像模像样,深更半夜还在苦读。不过,陆三并不着急。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种装模作样的读书人,顶多再熬个半个时辰,就会哈欠连天地倒在榻上睡去。等他一打呼噜,这书房里的宝贝,还不是任由自己挑拣?

于是,陆三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开始了他漫长的等待。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曾国藩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起来。原来是一篇杜牧的《阿房宫赋》。

陆三在梁上撇了撇嘴。这篇文章他小时候听私塾里的先生念过几遍,虽然不认得字,但凭着他那过耳不忘的本事,早就能背个七七八八了。他心想,曾大人选了这么一篇脍炙人口的文章来读,估计也就是睡前消遣,读完这一遍也就该歇息了。

然而,陆三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则足以拒秦……则足以拒……哎,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曾国藩读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书本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读通了这一句,曾国藩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他竟然翻回了第一页,重新开始!

“呜呼!灭六国者……”

梁上的陆三差点没惊掉下巴。这篇文章统共也就几百个字,哪怕是个刚开蒙的稚童,读上几遍也该顺口了。这位堂堂的朝廷命官,居然读得结结巴巴,还要从头再来?

“无妨,无妨,再来一遍。”曾国藩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反而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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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时间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缓慢而无情地流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屋内的油灯爆出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下去。曾国藩停下朗读,拿起桌上的铜簪子,仔细地挑了挑灯芯,火光再次明亮起来。他端起桌上已经冰冷的茶水灌了一口,又捧起了书本。

“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哎呀,又忘了!”曾国藩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懊恼的长叹。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一头在泥泞中艰难拉犁的老牛。

此时,距离陆三上梁,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陆三的处境开始变得极其艰难。北方的冬夜,寒气是无孔不入的。起初,他还能凭借深厚的内功抵御严寒,但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他的血液循环开始变得不畅。最先遭殃的是他的双脚,脚趾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变成了两块冰冷的石头。接着是小腿,一阵难以名状的酸麻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让他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大喊大叫一番。

但他不能动,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这钻心的折磨,将希望寄托在曾国藩的困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