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湘军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前线粮草即将告罄,而太平军的精锐正像铁桶一般将粮道死死卡住。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两天营中接连发生了几次极其精准的劫营事件,一切迹象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湘军高层里,出了内鬼。

此时,湘军统帅曾国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中把玩着一枚已经磨得锃亮的核桃。烛火摇曳,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站在他面前的,是深受他器重的年轻幕僚李沐廷。李沐廷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至关重要的任命文书——那是押送最后一批救命粮草的将领名单。

“大帅,不能再犹豫了。”李沐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批粮草若再不到,前线的将士们就要杀马充饥了。属下以为,游击将军王世龙,武艺高强,口才出众,且在历次突围中表现勇猛,由他担此重任,定能逢凶化吉,将粮草安然送达!”

曾国藩停止了转动核桃,缓缓抬起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盯着李沐廷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大帐内只有帐外的雨声和风穿过营帐的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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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廷啊,”曾国藩长叹了一声,将核桃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你举荐的这个王世龙,我看不仅不能运粮,还要立刻将他调离核心机要之地,严密监视。”

李沐廷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大帅!王世龙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昨日您在帐中训话,他听得痛哭流涕,甚至割破手指写下血书以表忠心。此等猛将,您为何弃之不用?若是派那个木讷寡言、相貌平平的赵铁柱去,属下实在是不放心啊!”

曾国藩站起身来,踱步到营帐门口,望着外面无尽的黑夜和连绵的秋雨,幽幽地说道:“沐廷,你读了那么多兵书,阅人无数,却还是只看了个皮毛。一个人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文章写得再锦绣华丽,甚至眼泪流得再多,都是可以伪装的。唯独人在下意识里的反应,是千锤百炼也藏不住的本能。这本能里,藏着一个人的心术。心术若是不正,才华越高,手段越狠,对咱们的危害就越大。”

李沐廷愣在了原地,急切地拱手请教:“属下愚钝,请大帅明示!大帅究竟是如何看出这王世龙心术不正的?”

曾国藩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一个人心术正不正,看他在面对利益诱惑时,眼神的下意识反应。”

曾国藩看着李沐廷,回忆起三天前的一幕。“三天前,我将王世龙和赵铁柱一同叫到大帐,试探他们对于此次运粮的态度。我故意对他们说,此次运粮九死一生,但只要谁能将粮草送达,我不仅保举他做总兵,还会赏赐黄金千两。沐廷,你当时也在场,你可注意到他们二人的眼神?”

李沐廷皱着眉头回忆着:“属下记得,当时王将军立刻跪地谢恩,慷慨陈词,说愿为大帅肝脑涂地。而赵铁柱只是磕了个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末将一定把粮食送到’。”

“你看的只是表象。”曾国藩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当我提到‘总兵’和‘黄金千两’时,赵铁柱的眼神是凝滞了一瞬,随后低垂目光,那是一种深感责任重大而产生的敬畏之心。但王世龙不同,他在听到高官厚禄的那一刹那,他嘴上虽然在喊着忠诚,但他的眼神却下意识地开始闪烁游移,瞳孔骤然收缩,眼珠不自觉地左右快速转动了一下。”

李沐廷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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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继续说道:“面对巨大的利益,常人都会心动,但心术正的人,眼神是笃定的,他想到的是‘我该如何担起这份重托’;而心术不正的人,面对利益时,大脑会瞬间开始极其复杂的算计,他在盘算这笔利益怎么最大化,盘算如何能在不卖命的情况下拿到好处,甚至盘算若是拿这批粮草去投敌,能不能换来更大的利益。那闪烁游移的眼神,就是他内心贪婪与狡诈正在激烈交锋的铁证。重利面前,心神大乱,其心必异。”

李沐廷额头的冷汗流了下来,但他心中仍有一丝不甘,因为仅凭一个眼神就否定一员大将,似乎过于武断。他硬着头皮问:“大帅,仅凭眼神,会不会偶有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