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吴越 实习生 周游 许恬
“第一次听到炮声时，我们正在干活，还以为是船上舱盖开合的声音。”
徐少杰起初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手机接连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屏幕上弹出英语与阿拉伯语的避难提示，他才猛然惊醒——这不是演习。
四枚导弹从头顶飞过，在空中轰然爆炸，冲击波瞬间将整条船震得左右摇晃。那天是2月28日，地区冲突骤然升级，战火逼近波斯湾。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连接波斯湾与阿拉伯海的狭窄水道，既是全球能源运输的“生命线”，也是他们返航回国的必经之路。如今，因为通行受阻，已有700多艘商船在此抛锚停泊，船队绵延上百公里，沉默而漫长。
航道何时能恢复通航，时刻牵动着全球目光。连日来，潮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受阻海员，拼凑出当下霍尔木兹海峡的现况。海上信号时断时续，采访时常被海风与杂乱的电波打断，而海员们提及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惊心动魄”。
3月11日，泰国海军发布的照片显示，一艘泰国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遭袭起火。图片来源新华社
导弹从头顶飞过，爆炸波震动货船
当地时间27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布声明称，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工业设施发动多次袭击后，伊朗决定展开报复行动，并警告地区内与美以有关联的工业企业及重工业从业人员，应立即离开工作场所以避免危及生命安全。
消息一经传播，很多被滞留波斯湾的海员，焦虑感不断延续。
滞留波斯湾的第40天，金色余晖洒在船舷，海面波光粼粼。趁着警报解除，船员们走出弥漫着机油味的船舱，来到甲板上吹海风。
这份难得的宁静之外，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惊险。用徐少杰的话说，“每一声巨响，都是一场惊魂。”
冲突发生当天，徐少杰刚在沙特港口卸完从中国运来的钢材。因局势紧张，船只被困在了波斯湾海域。做了七八年海员，他从未想过会遭遇如此险境。
头顶传来“砰砰砰砰”的巨响，四枚导弹在空中被拦截引爆，金属碎片呼啸着砸向海面，不少残片甚至飞溅落到甲板上。强劲的冲击波瞬间将整艘货船掀得剧烈摇晃，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裹挟着众人剧烈颠簸，险些将船员狠狠甩出去。
慌乱瞬间席卷整个船舱。从未经历过战火的船员们脸色惨白，手脚发软。有人下意识缩向墙角，有人大喊着“躲起来”。没等船只恢复平稳，大家四处奔逃，吊机旁的小铁屋、厚重的舱盖板下，都成了临时藏身的掩体。
船员在社交平台展示，在波斯湾海域收到警报。图片来源网络
徐少杰蹲在铁板下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他察觉到双手在发抖，才意识到警报仍在刺耳作响。直到半小时后警报解除，他才敢慢慢探出头。
这次经历之后，他和船员们整日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警报再次响起、船只再度剧烈震动，重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海面上的焦灼，也牵动着远在国内的家人。
徐少杰的妻子满心担忧，每天发去消息：“今天有没有听到爆炸声？安全吗？明天能通航吗？”他从不说实情，只报平安，说一切都好，很快就能通航。也有船员的父母每天捧着手机，刷着关于中东局势的新闻。
霍尔木齐海峡示意图。图片来源新华社
在波斯湾抛锚等待通行的船员们，大多有着相似经历。滞留这片海域的四十多天里，能顺利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寥寥无几。
寇福海便是为数不多的幸运“过关者”。3月19日，他所在的船只在伊朗BIK港装载货物，提前两天提交审查资料并获得通行码后，他和同事安全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
再过20天左右，寇福海就能抵达长江口卸货。“提心吊胆的感觉没了，终于能松口气了。”电话里的他满是释然，可回忆起波斯湾的亲历，心有余悸。
囤的蔬菜快见底了，海鲜一天能钓几十斤
滞留在波斯湾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船员们主要依靠船上的卫星电话和手机流量通讯，海上信号极差，常常断断续续。想给家里打视频电话，画面卡顿模糊，只能打字发几句平安消息。
此次在波斯湾抛锚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徐少杰所在船只，在波斯湾航行。受访者供图
徐少杰从事航海工作七八年，跑遍世界各地，从未遇到过如此漫长的等待。“2月24日在沙特卸完货，我们计划当天返程，没想到遇上冲突，一下子就被困住了。”
寇福海说，原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没想到一等就是40天，直到拿到通行码才顺利通行。而仍滞留在波斯湾的船只中，有些滞留时间更久，储备的淡水也已耗尽。
冲突爆发当天，徐少杰所在的货船在沙特紧急补给，花费1万多美元采购蔬菜、肉类和500吨淡水，由数十辆卡车专程运送到位。当地物资价格较高，黄瓜、苦瓜、西红柿等普通蔬菜，折合人民币每斤二三十元。
“我们买了土豆、洋葱、花菜这些容易存放的，绿叶菜和番茄放不住，不到半个月就烂了。这几天要扔掉几十斤，心疼得很。”徐少杰说。
蔬菜日渐减少，船员们开始吃冷冻库的荤菜。能有食物果腹已属不易，比起有些船上缺淡水、少蔬菜，船员只能用海水洗漱的情况，他们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炮火声渐渐远去，海面恢复短暂平静。枯燥的等待中，钓鱼成了船员们最主要的娱乐方式。
徐少杰与船员们海钓。受访者供图
船员们的蟹笼里捕获很多螃蟹。受访者供图
船员们的晚餐。受访者供图
大家拿出鱼竿、蟹笼来到甲板垂钓，“大海不会亏待努力钓鱼的人”成了船员间的调侃。波斯湾海域海产丰富，石斑鱼、梭子蟹随处可见，放下鱼竿几分钟就能上钩，有时一天能钓几十甚至上百斤。
“昨天钓到一只大梭子蟹，交给厨师蒸了，大家一起分着吃。”徐少杰笑着说。还有船员钓到过小鲨鱼，大家都觉得新奇，最后还是将它放回了大海。
除了钓鱼，船员们就在船舱看书、玩手机，尽力打发时间。日子虽枯燥，但大家相互鼓励，最大的期盼就是早日平安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踏上归国航程。
船员们抓到的小鲨鱼，将其放回大海。受访者供图
“要做一面五星红旗，期待早日平安回国”
受地区冲突持续影响，船员们大多无法登岸，更没有机会走进伊朗港口。寇福海在伊朗BIK港装货期间，也只能从卧室窗户悄悄拍摄装货画面。他回忆，当地管控十分严格，港口区域明令禁止拍照摄像。
在封闭的船上，手机成了船员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渠道。每天清晨醒来，大家第一件事就是刷新中东局势新闻，盼望通航消息，再向船长询问公司最新指令，这几乎成了所有滞留船员的共同日常。
伊朗BIK港装运甲醇。受访者供图
亲历硝烟与危险，也悄然改变了许多船员对生活的看法。
顺利通过海峡的寇福海，心里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早日回国与家人团聚。“出来太久了，特别想念家里的味道，想念妻子做的饭菜。”
“以前总觉得赚钱最重要，为了多挣点，常年在外漂泊也无所谓。可经历过这次才明白，活着才最重要，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徐少杰打算，回国后先休息一段时间，去浙江、上海、四川和大西北好好走一走。
这段特殊经历，也让船员们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
“以前总觉得航海很光鲜，能走遍世界、收入也不错。只有亲身经历过战火，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每一分收入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一位船员向潮新闻记者感慨。
被问及是否还会继续做国际海员，大家的回答颇为相似。
寇福海说，尽管经历了惊险，他依然热爱航海。徐少杰也坦言，这份工作一年工作八个月能攒下三十多万元，可以让家人过得更好，他离不开这份收入。“我会先歇一歇，等局势缓和了，再回到海上。”
在社交平台上，海员们时常发布视频，记录被困波斯湾的日子，评论区里满是网友的祝福：“盼你们早日通航，与家人团聚”“兄弟，要注意安全”……
海面上，700多艘船仍在等待通行信号。徐少杰说，昨晚他又梦到回家了。梦里没有爆炸声，妻子端上桌的一碗热汤面，热气扑在脸上，真实得触手可得。
可等他醒来，湛蓝色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小黑点，是仍抛锚在波斯湾的货船。这些天，他和船员们商量着制作一面五星红旗挂在船上，再在船头喷上醒目的“CHINA”字样，为船只驶过霍尔木兹海峡护航。
他们相信，平安回国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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