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苏北水乡的风夹杂着一丝凛人的凉意。

芦苇荡里白茫茫的花絮随风飘散,河面上的小划子来来往往,这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却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一天清晨,溱北区委书记王桂龙接到了一份十万火急的敌情报告,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到泰州西边的九龙口秘密联络站去。

这份情报不但要赶紧送出去,而且还要务必安全送到。因为它关系到区委几支游击小分队的行动部署,若是落在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王桂龙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把手下几个交通员过了一遍,最后敲定了最佳人选——薛万均。

薛万均早年曾在泰州一带撑过客船,河道港汊烂熟于心,哪条水路安全、哪个渡口有岗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加上之前几次送情报他都稳稳妥妥地完成了任务,王桂龙信得过他。

薛万均听完王桂龙的交代,也没多话,只点了点头,说了句“书记放心”。

他把那份折得只有巴掌大小的情报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心里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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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鞋是自家女人纳的千层底,鞋帮子厚实,把情报塞进鞋帮和鞋底之间的夹层里,不显山不露水,就算搜身也不一定翻得出来。

他把情报仔细折好,用手指一点点推进鞋帮子里,又踩了两脚试试,觉得稳妥了,才起身往河边走。他撑的是一条小木船,船不大,平时捞鱼摸虾用的,船头堆着两张旧渔网,看着就是个普通下湖的庄稼人。

那天上午,天阴沉沉的,河面上水汽重,能见度不高。

薛万均撑着船,顺着夹河往西南方向走。他走得小心,大河道不走,庄子不靠,远远望见有岗哨就绕进芦苇荡里,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戴南镇那一片有三个敌据点,他七拐八绕,硬是一个敌人的影儿都没碰着。

可走到溱潼镇的时候,麻烦还是来了。

溱潼镇是这一带最后一个敌据点,过了这里再往西,就是相对安全的游击区了。

薛万均心里清楚,越是到最后越不能松劲。他把船撑得慢了些,贴着河岸走,想趁中午敌人打盹的工夫悄悄过去。

可偏偏那天镇东头的哨卡查得紧,两个保丁端着枪站在河边,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黄呢军装的国民党兵。

“停下!船靠过来!”一个保丁扯着嗓子喊。

薛万均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把船慢慢靠过去,手里的篙子稳稳地插进河泥里,笑着说:“老总,我就一打鱼的,没啥值钱东西。”

“少废话,上来!”那保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薛万均上了岸,把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垂着头站在那里。穿黄呢军装的那个兵斜着眼打量他,上下看了一圈,说:“搜!”

两个保丁上来就翻他身上,口袋掏了个遍,只摸出半块干粮和一把烟丝。那军官皱了皱眉,一挥手说:“衣裳脱了,看看夹层里藏没藏东西。”

薛万均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怕冷,而是他意识到,鞋也得脱。

他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地把外褂解开,一件一件往下褪,动作故意拖得磨磨蹭蹭的,一边脱还一边嘟囔:“老总,这天凉了,脱光了可扛不住……”那军官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少啰嗦,快点!”

薛万均把褂子搭在船头上,又开始解裤腰带。就在这当口,他一边弯腰脱裤子,一边顺势把脚上的布鞋蹬了下来,左脚那只一踢,鞋就滚到了船底下,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泥地上。他又用脚把另一只也往旁边拨了拨,两只鞋一东一西,看着像是随手扔的。

那军官走过来,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衣服,又弯腰看了看船里那两张破渔网,没发现什么。薛万均光着脚站在地上,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缩着脖子说:“老总,你看我这样,像藏东西的人吗?”

那军官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这人就是个穷打鱼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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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均应了一声,弯下腰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穿鞋的时候,他故意先穿远的那只,再走两步去穿近的那只,动作自然得像每天穿鞋一样。那只藏着情报的鞋在他脚上套好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他重新撑起船,篙子一点,小木船慢慢滑进了河道。出了溱潼镇地界,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让冷汗溻透了。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船行到下午三四点钟,九龙口村已经在望了。薛万均把船拴在村头一棵老柳树下,按照王桂龙交代的,先找到了村东头那家铁匠铺。铺子里炉火正旺,一个黑脸汉子正抡着锤子打铁。

薛万均走过去,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铺子门框上挂的那串旧铁环——这是接头暗号。他敲了敲铺子的木台子,说:“师傅,打个镰刀多少钱?”

那黑脸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三斤铁换一把,自带铁便宜些。”

暗号对上了。薛万均这才蹲下身,把鞋脱下来,从鞋帮子里小心地抽出那张已经微微汗湿的情报,递了过去。黑脸汉子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把情报塞进灶膛旁边的砖缝里,说:“同志,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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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均摆摆手,说:“东西送到了就行。”他出了铁匠铺,站在村口,看着西边天上烧红的晚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四个敌据点,最后那一关最险。

回到家以后,薛万均没跟人多提这事。直到很多年后,村里人偶尔说起当年的事,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时候,哪个人不是提着脑袋干革命的。”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可里头那份胆量,那个在敌人眼皮底下把鞋踢到一边的急智,却沉甸甸地压在那段岁月里,叫人想起来就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