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三岁的赵大爷又蹲在那儿抽烟了。
烟雾缭绕里,他的目光越过田埂,落在村道上那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上——隔壁老周家的儿子又带着孩子回来过周末了。老周在城里当了三十年工人,现在每个月拿着三千多的退休金,天天不是逛公园就是遛孙子。昨天赵大爷去镇上卖菜,正好碰见老周带着小孙子在超市买零食,一筐一筐往购物车里装,孩子要什么买什么。
赵大爷说,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是眼红人家有钱,”他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抹了抹眼睛,“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我那小孙子。”
赵大爷这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种了一辈子地,交了半辈子公粮,现在每个月领着198块的城乡居民养老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城里送外卖,儿媳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不到八千,要租房、要吃饭、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孙子今年五岁,跟着赵大爷在村里上幼儿园。每次去镇上赶集,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小摊上的棒棒糖、小饼干,赵大爷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不想买,是实在舍不得。198块,他要攒两个月,才能给孩子买一双像样的鞋。
“爷爷,为什么周爷爷家的哥哥有那么多好吃的?”
面对孩子天真的问题,赵大爷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把孩子抱起来,说:“爷爷给你蒸鸡蛋糕吃,爷爷蒸的比买的还好吃。”然后转身去鸡窝里摸那两个刚下的蛋,那是家里三只母鸡一天的收成。
赵大爷不是个例。在这个三百多户的村子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一百二十多个,其中八成和他一样,每个月拿着不到两百块的养老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种地、喂鸡、打零工,能挣一块是一块,能省一分是一分。
而村头那个从城里退休回来的老周,每个月光是退休金就是他们的十五倍。老周人不错,经常拎着水果来串门,聊天时说的都是公园里下棋、老年大学学书法这些事。赵大爷听着,陪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不是怪谁,”赵大爷说,“我就是想不通,同样是干活干了一辈子,咋就差这么多呢?”
这个夏天,赵大爷比往年更忙了。他把屋后的荒地开出来,种了半亩蔬菜,每天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去镇上卖。他想攒点钱,等过年儿子回来的时候,能给孩子包个红包,能给孩子买身新衣裳。
“我身体还好,还能干,”他说,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趁还能动,多攒几个,以后动不了了,也不能给孩子添负担。”
那天傍晚,赵大爷卖菜回来,三轮车上除了没卖完的空心菜,还有一袋五块钱的散装饼干。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给小宝的,”他笑着说,皱纹里都是温柔,“他跟我要了好几回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弯弯的,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直起来过的腰。
回家的路上,赵大爷路过村口的小广场,几个城里退休回村的老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歌。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人家那才叫养老,我这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喧闹的音乐和笑声,身前是炊烟袅袅的老屋,还有等他回家的孙子。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这是赵大爷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
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城乡二元结构”,什么是“养老金双轨制”。他只知道,他羡慕的不是三千块钱,而是三千块钱背后那种可以安心老去的生活。
但他还是在笑,还是在干活,还是在五块钱的饼干里藏着对孙子全部的爱。
这就是中国的农民。他们不说不怨,他们只做只忍。他们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希望种在田地里。
而我们,是不是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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