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3月28日)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闹钟定的是这个时刻,可潜意识里,我似乎早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怕铃声吵到家人,摸过手机关了定时。房间里还黑着,他们睡得很沉。
昨天深圳下了点小雨,今天没有。我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衣,出门时天还黑着。
抵达深圳站时,大门紧闭。广场上稀稀落落有些人,都等着。我找个位置站了半个多小时,人渐渐多起来。
六点零八分,最早那班高铁。
八点四十分到衡阳。大雨,砸在地上溅起白雾。外甥开车来接,上了车,我毫不犹豫地说:“先上山吧。”
我们往山上开。
雨大,时间早,离清明还有几天——整座山上,只有我们。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我撑着伞走到父母墓前,站住了。雨水顺着碑面往下淌,像在替谁流泪。
姐姐曾说要陪我一起来,还说要烧纸祭拜。我婉拒了她。姐姐常来,过年、父母生日,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探望。
纸,我没敢烧。那年春节拜祖,山上突发大火。火势从几处同时蔓延开来,我们自己也引发了一处。尽管那座山每年都会遭遇几次火灾,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火苗蹿起的瞬间,那种慌乱与恐惧,让我至今心有余悸。我害怕,害怕在我手中出什么差错,害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父母。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雨中站了许久许久。围着墓缓缓走了几圈,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恍惚间,高考的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那是我最擅长的数学,却出了大事故。
那年不知为何,数学考试安排了老师读题,只读难题部分,那些简单的题目(40多分,总分100分)则未作宣读。我误以为那些简单题是文科生做的,早早做完。难题我做得不错,几乎全对,可最终数学成绩却成了所有科目中最低的一门。
那一刻,仿佛天塌了下来。老师们都惊呆了,他们无法理解,一向认真的我,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回到家,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父母的责备。那么重要的考试,我却因为疏忽而搞砸了,我满心愧疚,做好了承受一切批评的准备。
但父母没有责备。他们安慰我,还说有一个学校,老师说过,没读的不要做。没有叹气,没有追问。
后来,我的总成绩超过重点线不多,本来可以去国家顶尖大学的。但父母自始至终,从未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场考试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做对难题,而是——当你犯了天大的错,有人接住你,不问你为什么,不怪你,不怨你。那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重。
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远处灰蒙蒙的天,近处湿透的山路,只有雨声,很响,又好像很安静。
以前全家一起来扫墓时,孩子们总是不太理解。他们问我:“爸,这么远跑回来,就为了上山站一会儿?”
我没有解释。有些道理,只有走到一定年纪才能明白;有些话语,只要站在特定的位置,无需开口,对方也能心领神会。
这一次,孩子们要迎考,没能跟来。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反而觉得格外安静。不用操心他们的安危,不用想着什么时候下山,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多久都行。
这一次,我什么也没带。没有鲜花,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我一个人,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到这里。
在深圳时,总觉得与父母相隔甚远,仿佛远在天涯。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他们的墓碑,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见到父母反而哭不出来,所有的情感都堵在胸口。
下山时,雨小了些。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墓碑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小时候送我出远门时,父母站在村口的身影,默默地注视着我,守护着我。
明年清明,我还会回来。依旧乘坐最早的那班高铁,依旧来到这座熟悉的山。也许不再是独自一人,但一定会带着一颗虔诚的心,来赴这场与父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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