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七年的衢州,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硬。
风不是那种吹过树梢的风,是像生锈的铁片,带着水泥厂特有的那种呛人的石灰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空气里全是粉尘,吸进鼻子里,嗓子眼里就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咳出来的痰都是灰黑色的。
戴眉曼站在那个用粗毛竹搭起来的台子上。台子很高,她得踮着脚才能勉强站稳。脖子被人按着,头勾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那顶帽子是刚扎好的,用的是工地上废旧的粗铁丝,拧成了一个尖尖的形状,上面贴着白纸,写着“特务崽子戴眉曼”几个黑字,墨汁还没干透,顺着纸纹往下淌,像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铁丝勒进肉里,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台下是乌泱乌泱的人,都是厂里的工友。以前大家见面还会点头笑一笑,现在那些脸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张张张开的嘴,像是要把她吞下去。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盖过了寒风的呼啸。
她什么也听不清,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飞。她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身上那件旧棉袄早就不保暖了,棉絮都结成了硬块,挡不住风。
好不容易熬到批斗会结束,天都已经擦黑了。她被人推推搡搡地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屋里灯光昏黄,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人。有厂里的领导,也有军代表,还有革委会的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
屋子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爆裂的声音。
一张纸被推到了她面前。不是那种正式的公文纸,就是普通的办公用纸,上面打着几行铅字。
“签了吧。”
说话的人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说“今天吃饭了吗”一样平常。
戴眉曼眯着眼睛看那张纸。眼睛被帽子勒得充血,看东西有点重影。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那一瞬间,她觉得屋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谢培流是工人阶级,根正苗红。”那个人继续说,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你是什么成分?你自己心里清楚。戴笠的孙女,潜伏特务的女儿。这不仅是拖累,这是阶级敌人在腐蚀工人阶级。为了孩子的前途,为了谢培流的政治生命,你也得签。”
戴眉曼的手在抖。她想去拿那张纸,手指却僵硬得像胡萝卜,不听使唤。
她想起谢培流。那个傻大个,平时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每次食堂吃肉,他都把自己碗里的肉片挑出来,趁人不注意倒进她碗里。前两天被拉出来批斗之前,他在厂区的墙角根底下塞给她一个烤红薯。红薯还是热的,用旧报纸包着,揣在怀里烫得胸口发疼。
她还想起那个小院。竹篱笆是谢培流亲手编的,虽然编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院子里种了月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品种,开红花,很香。儿子刚刚会走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人,先学会的不是爸也不是妈,而是一个“戴”字。那是她教的,她想让孩子记住这个姓,哪怕是偷偷地记。
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那张纸轻飘飘的,却比压在她头上的铁帽子还要重。
她拿起笔。笔杆是凉的,吸满了墨水。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破旧的窗纸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
她知道没有退路。不签,谢培流就会被开除,甚至也会被抓起来。孩子以后上学、招工、参军,政审那一栏永远会填着“不合格”。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判了死刑。
眼泪砸在纸上,把“戴眉曼”三个字晕开了一团黑。
她闭上眼,手起笔落。
写完这三个字,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把名字划掉,又在旁边写上,像是在确认这个身份的消亡。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谁的媳妇,不再是谁的娘。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等待被处理的物件。
几天后,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厂门口。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缩着脖子,像鹌鹑一样。
戴眉曼被推了一把,爬上了车。车斗是铁皮的,没有棚子,风直接灌进来,像冰水一样浇在身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她拼命扒着车栏杆,把头探出去。晨雾很大,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人。但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培流站在那里,没动。他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还在哭。谢培流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甚至咬出了血。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块石头,一直看着车开远。
车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灰色的雾,和雾里那个模糊的黑点。
戴眉曼缩回车斗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车子颠簸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吐不出来。她只是想哭,可是又不敢哭出声。她把嘴巴张到最大,发出了一种类似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闷闷的,被风声吞没了一半。
这一年,她三十岁。她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告别。
这一切的源头,得往回倒,倒到一九五一年。
那时候的浙江江山保安乡,春天来得很慢。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田里的水还是冰凉的。
戴眉曼那时候不叫戴眉曼,叫戴月荷。十二岁,正是抽条的时候,但因为营养不良,看着像个十岁的孩子。
她家是个大院子,青砖黑瓦,门槛很高。父亲戴善武总是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很严肃,很少笑。母亲郑锡英很漂亮,皮肤白,喜欢穿旗袍,会唱昆曲。家里还有三个哥哥,总是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戴月荷知道家里不一样。经常有穿着黄军装或者黑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很警惕。
她还知道一个名字:戴笠。
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家里没人敢提他的名字。偶尔听到下人私下里议论,说他是“老板”,说他飞机摔死了,说戴家的天塌了。
一九四六年,戴笠的飞机在南京岱山撞毁,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江南北。对于戴家来说,这不仅仅是死了一个人,而是靠山倒了。
戴善武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不再穿笔挺的中山装,开始抽烟,抽那种很烈的旱烟,咳嗽声整夜整夜地响。
到了一九五一年,江山解放了。
那是个很乱的春天。乡下开始搞土改,工作队进了村,到处都是口号和标语。戴善武的名字上了黑名单,因为他不仅是地主,还是“军统潜伏特务”。
出事的那天晚上,戴月荷睡得正香,被人摇醒了。
是母亲。母亲的手很凉,在发抖。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怪物。
地上摊开着一个皮箱,里面装满了金条、银元和首饰。
“月荷,快起来,穿衣服。”母亲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戴月荷揉着眼睛,看见三个哥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要去哪?”她小声问。
母亲没回答,只是手忙脚乱地给她套上一件厚棉袄。那是她最厚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
母亲转过身,对着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是家里的厨娘,叫汤好珠。汤好珠是个寡妇,人很老实,一直带戴月荷。
“汤嫂,家里的一切拜托你了。”母亲抓着汤好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月荷……月荷先留在你这。我们去安顿好,就回来接她。很快,最多一个月。”
汤好珠眼泪汪汪地点头:“太太,你放心,我拿命护着小姐。”
戴月荷不懂。为什么哥哥们都能走,偏偏留下她?她拽着母亲的衣角,死不撒手:“妈,我也要去!我不留在这里!我要跟妈在一起!”
母亲回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满脸都是泪,却不敢哭出声。她蹲下来,用力抱住戴月荷,力气大得勒得生疼。
“月荷,听话。”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留在这里最安全。跟着我们,路上要是被查出来,全家都得死。你留在汤嫂家,就是个乡下丫头,没人会注意你。妈很快就回来……真的,很快……”
说完,母亲狠心掰开她的手,拉着三个哥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那一夜,戴月荷哭到嗓子哑了。她不知道,母亲这一走,就是三十七年。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带着哥哥们连夜逃到了舟山,又从舟山坐船去了台湾。那条船很挤,风浪很大,晕船的人吐得满地都是。母亲一路晕一路吐,但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皮箱,那是全家人的命。
而她,被留在了保安乡,留在了汤好珠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汤好珠是个好人,说话算话。为了保命,她给戴月荷改了名。
“以后别叫戴月荷了,这个名字太扎眼。”汤好珠摸着她的头,叹着气,“跟我姓吧,叫汤眉曼。眉毛的眉,曼妙的曼。”
汤眉曼。
从那天起,戴月荷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汤眉曼。
她剪掉了留了好几年的长辫子,那是母亲给她梳的。她换上了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她开始学着干农活,挑水、砍柴、喂猪、插秧。
她的手很嫩,没干过活。第一天挑水,肩膀就被扁担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汤好珠给她涂了点猪油,说:“忍着点,小姐身子丫鬟命,现在得把自己当丫鬟使。”
村里的孩子欺负她,朝她扔石头,喊她“地主婆的小崽种”。她不还嘴,也不哭,就低着头走路。时间久了,那些孩子觉得没趣,也就不怎么理她了。
乡邻们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看着她像个壮劳力一样在田里挣工分,吃番薯干,穿补丁鞋,慢慢也就信了她是汤好珠的养女。
戴眉曼自己也差点信了。
白天累得倒头就睡,晚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会想母亲。她想,妈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掐自己,不让自己往下想。
一九五一年秋天,一个消息传到了保安乡:潜伏特务戴善武,在衢州被枪毙了。
枪毙的地方就在衢州的河滩上。有人说看见了,背后插着亡命标,跪在地上,一声枪响,人就倒了。
汤好珠听到消息,抱着戴眉曼大哭了一场。戴眉曼没哭,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母亲消失的路,看了整整一下午。
父亲死了。母亲在海那边,回不来。
她成了真正的孤儿。
日子像流水一样,看着慢,其实过得飞快。
戴眉曼长大了。女大十八变,她虽然干着粗活,但底子好,皮肤白,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跟周围的农村姑娘不一样。
后来,江山县招工,她因为身家清白(汤好珠给她报的是贫农成分),被招进了衢州水泥厂。
进了城,她更不敢多说话。她拼命干活,别人扛一包水泥,她扛一包半。她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里,藏在水泥灰里。
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她的走路姿势,腰背总是挺得笔直;比如她说话的口音,偶尔会带出一点江南的软糯;比如她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也就是在厂里,她认识了谢培流。
谢培流是厂里的货车司机,开解放牌大卡车的。人长得黑,壮实,话少,老实得有点木讷。
他第一次见戴眉曼,是在食堂。戴眉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只有一份素菜,一碗稀饭。谢培流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过来,犹豫了半天,把肉倒进了她碗里。
“我……我吃不完。”谢培流结结巴巴地说,脸涨得通红。
戴眉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看到他眼里的笨拙和真诚,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调戏。
她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那是她好几个月来吃到的第一顿肉,很香,很腻,咽下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谢培流就开始“缠”着她。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就是默默地对她好。
下班的时候,他在厂门口等她,骑着辆破自行车,说:“顺路,带你一段。”其实根本不顺路,要绕好几里地。
休息的时候,他给她送烤红薯,送煮玉米,有时候是一双劳保手套,有时候是一盒雪花膏。
戴眉曼一开始躲着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个雷,谁沾上谁倒霉。她冷着脸对他说:“我是坏分子,你离我远点,别连累了你。”
谢培流嘿嘿一笑,挠挠头:“我不怕。我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谁敢把我怎么样?”
这个傻大个,他不懂政治,不懂成分,他只知道这个姑娘苦,他想让她过得好点。
戴眉曼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被捂热了。
他们结婚了。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就是两个人去领了个证,买了两斤糖,分给工友们吃。
他们有了自己的家。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成了戴眉曼这辈子最安稳的港湾。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她把过去烂在肚子里,这辈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可是,历史不会放过任何人。
2
一九六七年,那场风暴刮得最猛的时候,衢州水泥厂也乱了。
到处都是大字报,到处都是高音喇叭。今天这个被打倒,明天那个被批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狂热又恐怖的味道。
厂里成立了“清理阶级队伍领导小组”,每个人的档案都被翻出来,用放大镜找问题。
戴眉曼一直小心翼翼,但她还是露出了破绽。
有人发现,她在填表的时候,字迹非常娟秀,不像是没文化的农村丫头。还有人发现,她有时候看报纸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文盲看画的眼神,而是那种能看懂深意的眼神。
更要命的是,汤好珠老了,老糊涂了。
有一天,厂里的外调人员找到了保安乡,找到了汤好珠。那时候汤好珠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眼睛也花了。
在一阵威逼利诱下,老太太吓坏了。她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我说,我都说……她不姓汤,她姓戴……她是戴笠的孙女……她爹是戴善武……”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水泥厂炸翻了天。
戴笠!那是个什么名字?那是国民党的特务头子,是教科书里的大反派,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
他的孙女,竟然就在他们身边,还是个工人阶级的家属!
这还了得?这是阶级敌人打进内部了!这是潜伏的特务!
戴眉曼被隔离了。
她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写检查,交代问题。每天有人提审她,问她跟台湾有没有联系,问她藏了什么变天账,问她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务经费。
她说没有。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被留下的时候才十二岁,父亲的事,她哪里知道?
没人信。
不信就打,就骂,就不让睡觉。几天几夜不让合眼,用强光灯照着眼睛,用皮带抽。
戴眉曼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谢培流,想起了孩子。她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后来就是那场批斗会,那份离婚协议书。
再后来,就是那辆卡车,把她拉到了丽水。
丽水那个地方,山高林密,那是老区,但也穷。
她去的那个农场,叫“五七干校”,其实就是劳改农场。住的是茅草棚,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统铺上。
吃的是什么?说是饭,其实就是米汤里照得见人影,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子,还有沙子。有时候连这个都吃不饱。
干的活是什么?开荒。拿着锄头去挖石头,那地硬得像铁,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再磨破,再结成更厚的茧。
还有砍毛竹。冬天的毛竹林,冷得要命。竹子上有毛刺,扎进手里,拔都拔不出来,又肿又疼。
但这都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心里的折磨。
每天晚上,要开“晚汇报”。所有人跪在毛主席像前,念语录,然后互相揭发。
“报告班长,汤眉曼今天偷懒,只挖了三个树坑!”
“报告班长,汤眉曼昨天偷偷哼歌,哼的是旧社会的靡靡之音!”
“报告班长,汤眉曼看着远处的山发呆,肯定是在想台湾的反动派!”
戴眉曼不辩解。她只是低头,说:“我有罪,我改造,我认罪。”
她学会了像牲口一样活着。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不说话,不抬头,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棵树。
只有在深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了,打呼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她才敢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那是谢培流托人带进来的。
纸条很皱,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等你。
这三个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心里。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为了这三个字,她得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得活着。
谢培流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
他因为娶了“特务崽子”,司机的工作被撤了,被发配去扫厕所,掏大粪。
一个大男人,以前开着大卡车威风凛凛的,现在每天背着粪桶,在厂里的厕所里进进出出。身上总是一股味,走到哪,别人都捂着鼻子躲着走。
但他不在乎。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一点点吃饭钱,剩下的全部买成粮票、布票,还有一些能放得住的饼干、罐头,托人捎给戴眉曼。
他还得带两个孩子。那时候孩子小,没人管。他又要上班,又要带娃,还要挨批斗。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在扫厕所的时候靠着墙睡着了。被造反派发现,把他揪出来,又是一顿毒打,说他“消极怠工,对抗改造”。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到家,孩子哭着要妈妈。他抱着孩子,眼泪往肚子里流,说:“别哭,妈去出差了,很快就回来。”
他没再娶。哪怕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说哪怕是寡妇,哪怕带孩子,只要成分好,能帮他一把。他都摇头,说:“我有媳妇,她活着呢。”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
戴眉曼在农场里待了整整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她看着农场的小树苗长成了大树,看着身边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有的人疯了,有的人病死了,有的人熬不住自杀了。
她没疯,也没死。她变得更黑,更瘦,背也有点驼了。但她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两口深井,深不见底。
因为她表现好,因为她确实没有任何“反动”行为,因为农场的领导也觉得她可怜,七年期满,她被“提前释放”了。
其实也不算释放,就是“恢复自由”,可以回原籍了。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她走出了农场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她抬起手挡了挡。手里捏着那张释放证明,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决定了她七年的命运。
她回到了衢州。
那个熟悉的小院,竹篱笆还在,只是更破了,上面爬满了牵牛花。
她推开门,看见谢培流正在修自行车。
谢培流听见动静,回过头。
看见戴眉曼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戴眉曼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的蓝布衣裳,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老太太。其实她才三十七岁。
谢培流慢慢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眉曼……”
戴眉曼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以为谢培流会嫌弃她,会不认识她。毕竟,她现在又老又丑,还是个劳改犯。
可是谢培流没有。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勒进骨头里。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这个被打得半死都没哼一声的男人,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戴眉曼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汗味,还有淡淡的肥皂味。这是家的味道。
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大的那个已经上小学了,小的那个也满地跑了。
戴眉曼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的手太粗糙了,怕硌着孩子细嫩的皮肤。
“这是妈,快叫妈。”谢培流擦着眼泪,对孩子说。
孩子们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叫了一句“妈”。
这一声“妈”,把戴眉曼的心都叫碎了,也叫活了。
谢培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她去民政局复婚。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的档案,皱着眉头:“谢培流,你想清楚了?她可是……这会影响你和孩子的前途。”
谢培流把桌子一拍:“我不管那些!她是我老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就这样,他们又成了夫妻。
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戴眉曼回不了水泥厂,就在街道上找活干。糊纸盒,缝手套,拆旧毛衣,什么都干。一天挣个几毛钱,够买菜就行。
谢培流还是开他的车,不过不再是开大卡车了,被发配去开小货车,拉砖拉煤。
每天晚上,谢培流回来,不管多累,都会给戴眉曼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个烧饼,有时候是一把野菜,有时候是一朵路边的野花。
戴眉曼把那朵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那个破败的家,因为这朵花,有了生气。
孩子们也慢慢跟她亲了。大儿子会把学校里得的奖状拿给她看,小儿子会把偷藏的糖塞进她嘴里。
戴眉曼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抬不起头,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至于海峡那边的母亲和哥哥,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以为他们早就死了,或者早就把她忘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活着都不容易,谁还会记得一个被丢下的小女孩?
她把那个名字,那个身份,彻底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土里,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还长满了草。
可是,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开玩笑。
3
一九八七年,气候变了。
那一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广播里、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些新词:“两岸通邮”、“探亲”、“骨肉团圆”。
十月,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过了海峡,吹到了衢州这个小城市。
一开始,戴眉曼不知道。她还在忙着糊纸盒,想着给谢培流攒钱买件新棉袄,他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出来,不保暖。
直到有一天,街道主任兴冲冲地跑来找她。
“老汤,老汤!有你的信!台湾来的!”
戴眉曼愣了一下:“谁?台湾?我不认识台湾的人啊。”
“哎呀,你看这地址,写的是‘江山县保安乡汤眉曼收’,转了好几道手才到我这儿。发信人是台湾台北市,叫戴……戴什么来着……”主任翻看着信封,“哦,戴以宏。”
戴眉曼的手一抖,手里的纸盒掉在地上。
戴以宏,那是她二哥的名字。
她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很厚,是那种航空信封,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
她不敢拆。她怕这是个梦,一拆就醒了。
谢培流下班回来,看见她拿着信发呆,问:“谁来的信?”
“台湾来的。”戴眉曼声音发抖。
谢培流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好事啊!快打开看看,是不是你妈有消息了?”
戴眉曼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和几张信纸。
照片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围着三个中年男人。老太太虽然老了,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记忆里的母亲郑锡英。
信是二哥写的。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繁体字。
信里说,母亲身体不好,这几十年,没有一天不想她。为了找她,母亲托了无数人,写了无数信,都石沉大海。母亲以为她早就不在人世了,每年她的忌日,母亲都要给她烧纸,给她念经。
直到最近,通过红十字会,终于查到了她的下落。
信的最后,附着母亲亲笔写的一段话:
“月荷吾女,见字如面。母自离家,日夜煎熬。当时情势危急,携三子奔逃,实属无奈。留汝于汤嫂处,原以为暂避风头,不日即可团聚。孰料海峡隔绝,音讯断绝四十载。母之罪过,万死难辞。吾女若在,望赐一信,母虽死亦瞑目。”
戴眉曼读完信,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怨恨,四十年的孤独,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原来,不是抛弃。
原来,母亲找了她四十年。
原来,母亲也在那个海岛上,像她一样,苦苦思念了四十年。
谢培流把她扶起来,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是好事,咱妈还活着,咱哥也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事!”
戴眉曼一边哭,一边写信。她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泪水把信纸都打湿了。
她写:妈,我是月荷,我还活着,我有丈夫,有孩子,我过得很好,您别挂念……
信寄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在做梦。
电话打到了街道办事处,那是戴眉曼第一次听到电话铃声,吓了一跳。电话里传来二哥的声音,带着台湾口音的普通话,听着很陌生,又很亲切。
“月荷,我是二哥……妈在旁边,她想跟你说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月荷……”
那一声,跟四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妈!”戴眉曼对着话筒,哭得像个孩子。
母女俩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久后,二哥和大嫂作为第一批台胞,回到了大陆。
在上海机场,戴眉曼见到了二哥。
二哥也老了,头发都白了。兄妹俩一见面,抱头痛哭。周围的人看着,也跟着抹眼泪。
二哥看着戴眉曼粗糙的手,黑瘦的脸,心疼得直抽抽:“小妹,你受苦了。哥对不起你。”
戴眉曼摇头:“不苦,只要你们还活着,就不苦。”
二哥告诉她,母亲身体很不好,心脏病,高血压,就想见她一面。如果不见面,老人家死不瞑目。
一九八八年,在哥哥们的安排下,戴眉曼办好了去台湾的手续。
谢培流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还给她换了一百美金,说:“去吧,去看看妈,替我给妈磕个头。家里有我,你放心。”
飞机从上海起飞,飞向台北。
戴眉曼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云层,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厉害。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谢培流给她的一个平安扣,还有孩子们画的画。
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
走出出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裹着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口。旁边站着大哥、三哥,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应该是侄子侄女。
戴眉曼的腿在发抖,几乎走不动路。她是被二哥扶着走过去的。
离轮椅还有几米远,老太太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手里的拐杖都掉了。
“是……是月荷吗?”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戴眉曼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爬过去,抱住母亲的腿。
“妈!是我!我是月荷!不孝女月荷回来了!”
母亲的手颤抖着摸上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耳朵。那双手干枯得像树皮,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
“月荷……我的月荷……让妈看看……让妈好好看看……”
母亲老泪纵横,把她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瘦了……黑了……老了……我的女儿,你受苦了……是妈害了你……是妈对不起你……”
周围的人都在哭,二哥、三哥、嫂子、侄子,哭成一片。机场里人来人往,但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台湾的日子,是戴眉曼一生中最奢侈的时光。
母亲不让她干任何活,连吃饭都要喂她。每天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说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当年逃到台湾,怎么被人盘查,怎么担惊受怕。说父亲怎么生病去世,怎么留下遗言一定要找到小妹。说哥哥们怎么努力工作,怎么打听大陆的消息。
哥哥嫂子们对她也极好,给她买金首饰,买名牌衣服,带她去吃山珍海味。
但是,戴眉曼并不快乐。
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虽然享受着亲情,但她总觉得这一切像是偷来的。她心里还惦记着衢州,惦记着谢培流,惦记着那个简陋的家。
她在台湾住了一个月,坚持要回去。
母亲舍不得,拉着她的手哭:“月荷,别走了。留在台湾吧,妈给你买房,给你安家。大陆那边……太苦了。”
戴眉曼摇头:“妈,我得回去。培流还在等我,孩子们还在等我。那边虽然苦,但那是我的家。”
母亲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留不住。她叹了口气,说:“苦了你了,孩子。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样,倔。”
临走那天,全家人去机场送她。
母亲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进了安检门。
戴眉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那瘦小的身影,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孤独地立在那里。
她含着泪,转过身,走了。
回到衢州,她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只是,家里多了一些台湾寄来的东西。奶粉、麦乳精、新衣服。
谢培流穿着新衬衫,嘿嘿笑:“还是台湾的东西好,穿着就是精神。”
孩子们喝着麦乳精,甜得眯起了眼。
戴眉曼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她去了一趟保安乡,给汤好珠上了坟。汤好珠早就去世了,坟头草都老高了。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汤妈,我见到我亲妈了。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她又去了一趟衢州的烈士陵园,给父亲戴善武立了个衣冠冢。虽然他是特务,但毕竟是父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谢培流退休了,孩子们也长大了,工作的工作,结婚的结婚。
戴眉曼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
她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有她,有谢培流,有孩子,还有台湾那边的母亲和哥哥。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批斗台上的高帽子,想起劳改农场的茅草棚,想起那辆解放牌卡车。
那些记忆像伤疤一样,永远留在了身上,阴天下雨还会疼。
但她更多想起的,是谢培流递过来的烤红薯,是孩子喊妈妈的声音,是母亲在台湾抱着她哭的温度。
这就是她的一生。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又被风卷起,飘过海峡,飘过岁月,最后落在了地上,生了根,发了芽。
虽然满身伤痕,但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还是那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见面的那一天。
飞机起飞的时候,戴眉曼看着窗外的云层,手里紧紧攥着谢培流给她的那个凉了的烤红薯。那是她早上出门时,谢培流塞给她的,说怕她在飞机上饿。
红薯已经凉透了,但她觉得心里是热的。
那是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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