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偏心了一辈子。

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只是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懂,等懂了,已经在这家里过了大半辈子。

婆婆最疼的是二叔。二叔是四个儿子里唯一读过高中的,那年代,五几年生人能读到高中毕业,在村里是头一份。公公和婆婆把那把放钱的柜子钥匙交给二叔,说谁能读书谁管钱。那会儿二叔还没娶亲,一大家子人吃住都在一块,大伙儿挣的钱全放进那个柜子里,柜门上的锁只有他能开。

我嫁过来那会儿,那把钥匙还在二叔手里。

家里要买什么东西,都得跟二叔开口。今儿买盐,明儿打酱油,后儿扯块布给孩子做件衣裳,都得等他点头。我家男人老实,从来不吭声。我刚过门,更不好说什么。有一回灶台的锅漏了,想买个新的,等二叔等了两天,那两天就架着破锅凑合煮,煮一顿饭漏半锅水。

后来二叔娶了二婶,分了家。那把钥匙再没人管了——柜子空了,挪到柴房堆杂物,钥匙插在锁眼里生了锈,再没人动过。

可有些东西,比钥匙还沉。

我是婆婆几个儿媳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从我嫁过来起,就听婆婆在院子里数落我。我从来不还嘴,该叫妈叫妈,炖了汤让几个孩子端过去。我妈气得来过几回,跟婆婆吵,吵完回去又气病。

两个小姑子在旁边帮腔。她们跟我没仇,就是跟二叔亲,婆婆说什么她们跟着说什么。婆婆说我懒,她们就说懒人有懒报;婆婆说我嘴笨,她们就说嘴笨的人心坏。不光当面说,背地里也传,今儿跟这个婶子说我不做人,明儿跟那个邻居说我不孝敬。村里那些闲话,一半是她们传出去的。

我生三个孩子,都没坐过月子。

生完第二天就挑水、浇菜、下地。婆婆不来搭手,也不让别的婶子来。两个小姑子来看一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扭身走了。

二婶是我表妹,嫁给了二叔。

婆婆几个儿媳里,就对她好。二婶干活利索,除了自家农活,还四处给人打工,钱当天结。她舍不得花,洗洁精都不买,洗碗用草木灰。

她生了一个儿子、两个闺女。

二婶最后一回跟我说话,是在院子里。她说,你家大闺女上高中了吧,念书好,将来有出息。我说,念书花钱,三个孩子一起供,难。她说,难也得供,咱们这辈人,不就盼着孩子好吗。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去了工厂打工,加班到深夜,下班骑电瓶车回家,路上撞到一堆大货车掉下来的石料。她是头一个撞上去的,后面几辆车跟着撞上来,人当场就走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哭了很久。

二婶走了不到一年,二叔娶了新媳妇。

新媳妇刚过门,对婆婆可勤快了。

三天两头往婆婆屋里跑,今儿端汤,明儿送水果,后儿来陪着说话。婆婆逢人就夸,说这媳妇好,懂事,孝顺。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夸二婶一样。两个小姑子也帮腔,说二叔有福气。她们跟新媳妇也走得近,今儿约着赶集,明儿凑一堆说话,亲亲热热的。

那几年,婆婆手里有钱。

年轻时种地、磨豆腐、卖咸鱼攒下的,一分一分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就知道她手头宽裕。

新媳妇来得勤的那几年,婆婆的钱还厚着。

后来婆婆老了,腿摔了,躺在床上动不得。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看病、吃药、请人伺候,那点积蓄一点一点见了底。

钱见底了,新媳妇也不来了。

逢年过节也不见人影。二叔偶尔来一下,坐一会儿就走。新媳妇再也不进那个屋。婆婆问四婶:老二家那个呢?四婶说:没来。婆婆就不吭声了。

两个小姑子呢?还是老样子。在她们心里,伺候老人是儿子媳妇的事,闺女是客,回来看看就是尽孝了。所以她们逢年过节回来看看,陪婆婆说说话。婆婆骂人,她们听着;婆婆说谁不好,她们跟着说几句。可婆婆屎尿拉床上,她们不沾手;婆婆要人端饭,她们不端。她们跟新媳妇还是走得近,见了面照样亲亲热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婆婆躺床上,有时候一天不吭声。

四婶伺候她。每天端饭送水,收拾屋子,换洗衣裳。婆婆拉裤子里,也是四婶弄。婆婆照骂不误,今儿骂菜咸了,明儿骂饭硬了,后儿骂她没良心。四婶不吭声,该干嘛干嘛。

婆婆最疼的二叔,来得越来越少。至于那个曾经三天两头往屋里跑的“好媳妇”,早没影了。

婆婆有时候问四婶:老二家那个,以前不是老来吗?

四婶说:那是以前。

婆婆就不吭声了。

我呢?

我还是那样。逢年过节炖了汤,让几个孩子端过去。婆婆说什么,我不接话。婆婆骂什么,我不还嘴。孩子们大了,会护着我了,婆婆就不敢当着他们面骂。婆婆跑去跟两个小姑子说,说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小姑子们听着,跟着说几句,说完回头又跟我有说有笑,好像那些话不是从她们嘴里出来的。

我从来没在婆婆床前端过一碗汤。不是不想端,是婆婆不让我端。婆婆说,看见我就烦。

可我还是炖汤,让孩子们端。几十年如一日。孩子工作了,我自己给她送汤,时不时带些水果、饼干。

如今婆婆的养老钱,每月一千块,我们按时交给四叔。儿女们该出的,一分不少。

我有时候想,婆婆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偏心,后悔骂人,后悔把剩饭端给公公吃,后悔对那几个儿媳不好。后悔当初把那把钥匙交给二叔,以为他能读出个名堂,到头来也没管出什么。后悔看着我月子没坐就下地,一句话都没说。

她腿摔了之后,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有时候一天不吭声。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年轻时候的事。刚嫁过来那会儿,跟前夫生的儿子跟着她,跟公公生的儿子一个接一个落地,日子紧巴。后来,他们生了七个孩子——四个儿子是亲生的,两个闺女是亲生的,还有一个抱养的。加上婆婆跟前夫生的、公公跟前妻生的,这个家的人口,能坐满两桌席。

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她天不亮起来磨豆腐,磨完挑到集上去卖。地里的活也没落下,天旱挑水浇苗,下雨怕庄稼淹了,半夜起来挖沟。公公那会儿在镇上当差,穿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回来就帮着婆婆下地、卖咸鱼。后来公公不干了,回村跟婆婆一起种地、磨豆腐、卖咸鱼。

石磨磨了一辈子,地也种了一辈子。磨出了豆腐,种出了粮食,养大了七个儿女,养活了一屋子的人。

可有些东西,磨着磨着、种着种着,就没了。

也许是公公的脸。

公公走之前,躺在床上两年,吃的是剩饭,看的是房梁。他不知道他最疼的二儿子,那两年去看过他几回。他不知道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婆,每天端来的剩饭里,还剩多少情分。

也许是二婶的脸。

二婶走得太早。她嫁过来的时候,婆婆是相中的。婆婆说,这姑娘行,能干活。她确实能干,干到最后,死在下班路上。婆婆哭过她没有,我不知道。婆婆想她没有,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二婶走后,婆婆更不爱说话。那天在院子里,二婶说“难也得供”,那是她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婆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也许是新媳妇的脸。

那个三天两头往屋里跑的人,那个被婆婆逢人就夸“孝顺”的人,在婆婆钱花光之后,再也没进过这个门。

婆婆从来没骂过她。一句都没有。

也许骂不出口。也许骂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也许心里清楚,人家图的是什么。

婆婆最疼的二叔,娶了这样一个媳妇。

婆婆最疼的二叔,让这样一个媳妇,在婆婆有钱的时候天天来,没钱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婆婆最疼的二叔,也来得越来越少。

那两个小姑子呢?她们还是跟二叔亲,跟新媳妇亲。她们来看婆婆,陪说话,听骂人,跟着说几句,说完回去,该跟新媳妇亲热还是亲热。婆婆屎尿拉床上,她们不沾手;婆婆没人端饭,她们不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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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回老家,我又去看了那盘石磨。

它还在老屋角落里,蒙着灰,推不动了。屋子后面的地也荒了,没人种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想起婆婆年轻时推着磨的样子,脸上有汗,手上有力气,磨盘转一圈,豆汁流下来一圈。想起她在地里干活的样子,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从天亮刨到天黑。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往后会怎样。不知道哪个儿子会养她老,不知道哪个儿媳会给她端最后一碗饭,不知道那个被她夸上天的“好媳妇”,会在她没钱之后连面都不露,不知道那两个跟她一条心的闺女,到头来也只是说说闲话的人。

她只管推着磨,一圈一圈,吱呀呀。只管种着地,一季一季,春种秋收。

好像只要石磨转着、地里长着,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可石磨停了。地也荒了。

婆婆今年九十了。

还活着,还躺在床上,还是四婶伺候。还是骂人,骂不动那么大声了。还是问,老二今儿来不来。

我还是那样,逢年过节炖了汤,让几个孩子送过去。我闺女说你自己去,我说我不去,你奶奶看见我烦。

闺女说,那你还送汤。

我说,那是你奶奶。

我家男人今年七十了,还是那个老实人。走在村里,谁家有活都去搭把手。他兄弟几个里,他还是最没分量的那个。我说他傻,他说习惯了。

三叔老了,当年我们三个孩子念书交不起学费,是他二话不说拿钱给我们。那个恩,我们家记一辈子。

四叔还是那个脾气,见了面还叫我闺女“蒲瓜”,叫完自己先笑。他伺候婆婆这么多年,挨了最多的骂,受了最多的气,从没听他抱怨过。

二叔不怎么出门。偶尔回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新媳妇从来不跟着。

两个小姑子还是老样子,逢年过节回来,坐一会儿,陪婆婆说说话,跟着骂几句人,然后回自己家。她们跟新媳妇还是亲亲热热,见了面有说有笑。

我有时候想,婆婆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二叔有出息?二叔高中毕业,到头来守着一亩三分地,新媳妇管着,连门都不怎么出。娶了个媳妇,有钱的时候天天来,没钱了人影都不见。当年那把钥匙交给他,以为他能读出个名堂,管出一番天地,到头来什么也没管出来。

图二婶能干?二婶能干,人走了。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难也得供”。

图新媳妇孝顺?人家孝顺的是钱,不是她。

图两个小姑子贴心?她们贴的是二叔的心、新媳妇的心。她们来,说,传,走。屎尿不沾手,汤饭不端碗。

图自己硬气?硬气了一辈子,最后躺在床上,屎尿都是那个被她骂最多的人收拾。那个被她夸上天的,早就不见了。那个她最疼的,也来得越来越少。那两个跟她一条心的,也只是说说闲话的人。

图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图。就是偏心,偏着偏着,成了习惯。习惯到不知道自己偏,习惯到以为那个最疼的,将来也会最疼自己。习惯到看不见那个天天往屋里跑的人,眼里盯的是什么。习惯到以为那两个跟着说闲话的闺女,真的跟她是一条心。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我家男人说,婆婆年轻的时候,也苦过。

公公前妻留了个儿子,她前夫留了个儿子,两个人走到一起,又生了七个。一大家子人,张嘴吃饭的比干活的还多。她天不亮起来磨豆腐,吱呀呀,吱呀呀,磨到手指头都是裂口子。磨完豆腐还得下地,锄草、施肥、浇水,地里的活一样不能少。公公在镇上当差,一个月回来几趟,帮不上什么忙。

她是靠那盘石磨和那几亩地,把一大家子人喂大的。

我家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别处。

我不知道他是在替婆婆说话,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我在旁边择菜,听着,不吭声。

忽然想起二婶那年说的话,“难也得供”。她供大了孩子,自己却走了。

想起婆婆,她喂大了一大家子人,到头来躺床上,端饭的是那个被她骂最多的人。

想起我自己,这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种地、喂猪、拉扯孩子,现在老了,还在给自己的孩子送汤送水果。也还在交那一千块。

送汤的那个,从来不是她最疼的。

端饭的那个,也不是。

交钱的,是。

那盘石磨还在。

那几亩地还在,只是别人在种了。

它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