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聂卫平同框,见证丹江口半世蝶变
张欧亚
导言
对丹江口,向怀敬意。
敲下这则标题60多天,却迟迟未曾续章,唯恐笔墨轻浅,怠慢了这座城的风骨与深情。
又一月,与丹江口籍导演熙道在水果湖酌酒,互许“一生的兄弟”。再念及半世相交的均州旧友,不惮说——都是灵魂深处的共鸣者,那些往来烟云,亦是值得作为终身怀念的梦。
这故事,要从三十余年前,在丹江口与“聂旋风”的一次偶然同框说起。
这张旧照,撞开三十余年时光。
两个月前,“棋圣”聂卫平先生离世,一代传奇就此落幕。友人发来一张老相片,瞬间将我拉回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照片里,正值巅峰的聂卫平意气风发,身旁立着当年尚显青涩的我。
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已无法清晰记起快门按下的确切瞬间,只凭借岁月痕迹与时代印记,依稀判定这一幕发生在1990年前后。
那时,十堰市与郧阳地区远未行政区划合并,丹江口市隶属于郧阳行署管辖,而我还只是刚出道的小城记者。
我与丹江口的缘分,便以这样一场意外的“闯入”,悄然启程。
左一,十堰市围棋冠军金吉年;左二张欧亚;左三聂卫平↑↑↑
一、丹江手谈,误入棋局
聂卫平与曹大元等中国围棋队棋手到访丹江口,是我高中同学张毅刚告诉我的。毅刚时任郧阳地区团委宣传部长,地市合并后,曾任共青团十堰市委书记。
那时丹江口市市长,貌似乎也是姓张。
不错,姓张,张市长。就在前天,他在微信中告诉我,其发小杨处长在国家体委和聂卫平是牌友,又是朋友。而当时的丹江口市京办副主任方宪生也是围棋迷。通过这样的关系,促成了中国围棋队的丹江口之行。
回到当年,那日地点已记不真切,或是丹江口宾馆,或是原“文字六0五厂”又或其他什么企业的食堂之类。我与九段国手曹大元在一张大方桌前对座闲聊。他风趣健谈,全无大牌棋手的疏离感,二人相谈甚欢。
忽然,本地摄影、摄像记者一拥而入,长枪短炮齐齐对准我们,闪光灯接连闪烁。
我下意识起身避让,不料曹大元轻轻拦住我,笑说:“不用走,管他呢,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说不定还当是我们棋队的。”
一句调侃,竟让我在镜头里,成了临时的“编外棋手”。
如今回望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座深居内陆的县级市,主动邀约聂卫平这样的全国顶级名人到访,借文体盛事提升城市影响力,其眼界与胆识,即便置于今日,依旧不俗。
一张无心拍下的合影,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让我第一次真正走近丹江口。
只是那时我未曾想到,这座城的故事,远比一场围棋活动更为厚重、壮阔,也更暖人心扉。
依江而兴、因水而名的鄂西北名城,中国水都,有仙山拱卫的灵秀,有古城沉江的悲壮,有移民舍家的大义,更有烟火人间的温情,在时代棋盘上步步铿锵,落子皆成回响。
时代同期的曹大元(左)和张欧亚
二、文脉千载:仙山耸峙,名流风雅
丹江口最动人的,从不是一时的喧嚣热闹,而是深藏千年的文化底气。
这座城最显赫的文脉坐标,无疑首推武当山。
武当山雄峙境内,云雾常年萦绕金顶,宫观群落隐于林海之间。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道教圣地、武当武术发源地,它早已超越一座山的意义,升华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气韵。
武当山虽为十堰市直管,但若你点下导航,显示的地域正是丹江口市境。
“北崇少林,南尊武当”,天下闻名。武当之道、武当之武、武当古建筑群,共同构筑了丹江口最厚重的文化身份。
山在,城便有魂;水在,山便有灵。
仙山秀水相依相伴,让丹江口自带一份沉静与大气。
少为人知的是,丹江口还藏着一段深沉的皇室往事。
唐太宗李世民第四子濮王李泰,因宫廷风云跌宕,最终徙居均州郧乡。
一代天之骄子,远离长安繁华,在汉江之畔安顿余生。
王朝兴替,人事起落,皆融进这条江的悠悠流水之中。李泰在均州的岁月,虽无惊天伟业,却为这座城注入了包容沧桑的气度。
不仅如此,真实历史上快意恩仇、豪气冲天的驸马都尉王诜,亦曾贬谪均州。
那王诜是谁?百度说其为北宋与石守信齐名的开国功臣王全斌的后裔。
看了《太平年》吧?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王诜的祖父王全斌,就是这其中解甲的名将之一。
王诜(1048 年—1104 年),身为勋贵世家,后来娶了宋英宗的女儿。
《水浒传》中有段故事,说苏轼门下的书僮,被引荐到王诜府中。因踢得一脚好球,又被端王赵佶——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看中留用。
这厮就是高俅。
高俅发迹并走上反社会、反人民、反梁山好汉的道路,那是他以后自绝于苍生的选择,与“引荐”无关,又属小说演义。
但苏王两人关系确实良好深厚,相交甚笃,这是历史真实。
有外史载,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就是王诜作为附马身份提前探知了消息,悄悄通风报信,使得东坡兄有机会销毁有可能加重罪名的诗文和书信。
王诜作为附马身份竭力参与营救,最终因"泄露密命"被削除一切官职,贬谪均州。
均州外放之人,也皆是如此豪气冲天之流。
均州之地,历史上屡有名臣贤士、宗室贵胄流寓至此,沉淀下独特的人文气度。
唐中宗李显,先流放房州(今房县),后迁均州软禁,在鄂西北留下诸多史迹。
赵匡胤陈桥兵变后,周世宗柴宗训被安置于房州,为后世留下一段王朝更替的沧桑印记。均州水陆要冲,流放贬谪往来,多由此转运。
沧浪文化,更是丹江口一张千年名片。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歌》流传久远,均州沧浪之地自古便被视为这一典故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传闻孔子周游列国,曾抵达汉江流域,踄今日所称沧浪海后北还。
屈原《渔父》之事亦多传于沅湘,但均州沧浪早已成为一方文脉象征,被历代文人反复吟咏。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民间有传,屈原游于江潭,行吟泽畔,与人对歌而作《渔父》故事,就发生在丹江口。当然,这未见正史。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踏歌题咏。
白居易泛舟丹江,杜牧作《丹水》,宋代王禹偁贬官商州期间亦留诗丹江。明代徐霞客游历武当,舟行丹江,在游记中写下“不觉仙也”的赞叹。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丹水“有丹鱼,光如火”,丹江之名由此而来;另一说则与尧帝之子丹朱治水受封有关,两说并存,更添传奇。
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二汽车厂选址十堰,大批物资经丹江口转运。
彼时,十堰及郧阳地区对外交通有限,汉丹铁路终点直达丹江口,重型设备多经水路与铁路在此转驳。
丹江口以一地之便,支撑起一方工业奠基,这段历史,今人知之尚少。
↑↑王诜《烟江叠嶂图》,背面是苏轼与王诜唱和诗二章并跋行书。现藏于上海博物,2025年12月30日至2026年2月12日在辽宁省博物馆“诗画中国——中国绘画的诗意之境”特展中展出↓↓
三,历史悲壮:古城沉江,水下乡愁
丹江口自古便非偏狭小城,它容得下传奇起落,也装得下世事落寞。
而这座城最悲壮、最深沉的文化印记,当属沉于碧波之下的古均州。
均州立城近两千年,扼守汉江咽喉,自古便是鄂西北政治、经济、文化重镇。舟楫往来,码头帆影,共同绘就汉江流域最鲜活的市井长卷。
城内八街九陌,商号林立,文庙、城隍庙、静乐宫香火鼎盛,素有“小汉口”之美誉。
均州城垣坚固,护城河宽阔,城门设防水闸门,城防严密。
史载城墙全部采用15公斤一块的青砖垫砌而成,西南北三面各凿一丈五宽护城河,6座城门均设有木制防洪水闸门,以及吨重的石头门槛,10米至20米高城墙环城4000米,兵匪概不能犯,民间素有“铁打的均州”之称。
1967年丹江口大坝下闸蓄水,至1973年库区水位逐步抬升,距坝址约30公里的均州古城,悲壮沉入汉水。
一同掩没的,还有著名的“均州八景”——沧浪绿水、东楼望月、槐荫古渡、龙山烟雨……
青砖黛瓦,古街老巷顿作烟波,无数人的童年记忆与故土情怀,都封存于万顷湖水之中。
城虽沉,韵长存。
均州的风骨,化作丹江口的精神底色,流淌在汉水的脉动之中,成为这座城最深沉的文化根源,最动人的历史乡愁。
四、家国大义:两次迁徙,一城奉献
山苍苍,水茫茫。
读懂丹江口,必先读懂它的牺牲与担当。这座城的现代史,本质上就是一部奉献史。
第一次大移民,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丹江口大坝兴建。
新中国成立之初,治理汉江水患、开发水利资源,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丹江口大坝作为汉江流域关键性水利工程,牵动全局。
为大坝建设让路,十六万均州儿女告别世代相守的家园,舍弃祖籍田亩,离开熟悉的街巷烟火,肩挑背扛,远赴异乡重建生活。
很多人并不知晓,丹江口大坝的意义。
它是新中国水利事业的重要探索,更是后来葛洲坝工程、三峡工程名副其实的“试验田”。
从施工技术、坝体结构到移民安置、工程组织,诸多经验在此先行摸索实践。大批建设者随后南下,投身葛洲坝与三峡工程。
可以说,没有丹江口的先行探索,便没有后来长江两大世界级水利工程的顺利推进。
一座座村庄沉入水底,一片片良田化作库区,曾经繁华的均州古城隐于烟波。移民们白手起家,将对故土的眷恋深埋心底。
第二次大迁徙,则是为了举世瞩目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
为确保一江清水永续北送,丹江口大坝加高培厚,库区范围进一步扩大,约10万群众再次搬迁,其中不少已是二次离家。
刚刚安定的生活再次被打破,刚刚扎下的根必须重新拔起。
面对国家召唤,丹江口人依旧选择服从。白发老者、稚龄孩童、务农乡亲、市井商户,默默收拾行囊,挥别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他们深知,自己的别离,关乎国家战略,关乎北方亿万民众的饮水安危;他们懂得,一江清水向北流,承载的是承诺,是希望,是跨越千里的家国同心。
两次移民,数十万人背井离乡,跨越半个多世纪。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却有撼人心魄的担当。这壮举,是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更是一部雄浑厚重的奉献者之歌。
丹江口的品格,正是在这样一次次抉择与付出中,淬炼而成。
五、市井温良:一座城的厚道与热忱
丹江口地处秦巴山脉与江汉平原的过渡地带,东出一二十公里出老河口,便是一马平川。
独特的地理区位,孕育了均州人独有的性情风骨——既有大山儿女的质朴纯粹、敦厚无华,又不失通衢之地的灵动智慧与坦荡豪气。
政府前广场不大,却亲民;市宾馆不阔,但温馨;街巷不深,则烟火气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晨起老人打拳练剑,傍晚孩童奔跑嬉闹,夏夜市民摇扇闲谈,官民无间,市井可亲。
一如这座城的性格:朴实、厚道、不尚虚华。
尤其难忘一段小事。
2025年12月3日,我与武汉诗人李强,及乡友沈军,由武当山途经丹江口。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周玉娟在朋友圈得知,即便行程仓促、时间紧张,仍自掏腰包,执意要尽地主之谊。
那晚我们要赶19:20丹江口站末班高铁,她坚持请我们吃了当地网红店“陆来顺牛肉汤”。
一碗热汤,几句家常,没有排场,不作客套,暖意却直抵人心。
这便是丹江口人:热忱、真诚、不造作。
南水北调通水多年,每到节假日,挂着京、津、冀、豫牌照的车辆便穿梭在丹江口街头。
受水区百姓心怀感恩,自发前来,称之为“报恩之旅”“寻源之行”。
丹江口的回应,温柔而体面:
外地车辆轻微违章,只纠章、不处罚;
城区专设游客临时停车位,便利通行;
街头志愿者站点遍布,免费提供茶水、地图、导览与帮助。
一水相连,两地相亲。善意相向,人心便近了。
六、水都新篇:从奉献之城到魅力之城
今日丹江口,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借名人“出圈”的小城。
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地,它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水都”,在国家战略格局中占据重要一席。
丹江口水库碧波万顷,为亚洲最大人工淡水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有“小太平洋”之称,既有开阔气象,又有内陆湖泊的温婉宁静。
170水位极盛时水域面积1022.75平方公里,与三峡水库(170水位线1084平方公里)棋鼓相当。
丹江口环库公路蜿蜒山水之间,被誉为“中国最美公路”之一,一侧碧水如镜,一侧青山叠翠,千岛画廊星罗棋布,风光如画。
这座城守住了生态,也活出了精彩。
当地深耕“水文章”,水经济规模可观,武当蜜桔、丹江口翘嘴鲌等多个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叫响全国。“水都花月夜”跻身国家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县域旅游综合竞争力持续位居全国前列。
丹江口大坝之畔,形似广州塔的“小蛮腰”新地标“沧浪之光”拔地而起。
高塔以水为魂,登塔远眺,大坝巍峨,江城舒展,新城气象尽收眼底。
从建坝蓄水到清水北送,从移民奉献到文旅兴盛,丹江口走出了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民生为本的道路:以生态立城,以文化兴城,以温情暖城,以实干强城。
沉入水底的均州,是这座城为家国落下的无悔定式;
拔地而起的新城,是它向未来开启的壮阔大场。
一座城的格局,不在高楼林立,而在人心向善;
一座城的高度,不在虚名在外,而在担当在肩。
武当无言,记取千年文脉;
汉江不息,流淌一城大义。
从棋声激荡到水声悠长,从一张旧照到一地新标,丹江口在时光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都掷地有声,都在岁月里,久久回荡。
关于本文的手记
那张我与聂卫平的合影,我一直没有刻意去写,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许是等候思绪流淌成河?
这些年来,数十次到丹江口采访、旅游或途经。
特别是201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向北方送水前后,从10月17日到12月22日,我在丹江口库区驻守长达66天。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为单一事件采访最长的一次。
从秋走到冬,我们看着宾馆窗外的枫树由绿变红,再到落叶凋零。
离开武汉时还是单衣,归程已穿上在石家庄购置的冬装。
我们目睹水位上涨,亲身体验昨日还走过的青草地,渐次没于水岸线。
挥一挥手,作别水上的乡愁。
三十年前,我误入棋局,偶然与聂卫平同框,成为丹江口故事的一个旁观者。
三十年后,陈华平、肖英强相助划着小舟,在丹江口深处打了一瓶清水,我和同事黄中朝驱车,按水流的速度,用了18天左右时间沿干渠北上,亲手将它注入北京团城湖。
逐渠追水三千里。
那些巷口升起的袅袅炊烟,比任何建筑都更接近天空;那些发自内心的绵绵善意,比任何清水都更滋润人心……
如今想来,我等待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时刻:在今夜让回忆凝落成章。
是的:
一座城的真正格局,从不在棋坛天元之位,而在寻常巷陌之间;
一座城的真正风骨,从不在虚浮豪言、GDP,而在亲民无华之上;
一座城的真正深度,从不在凌云高塔之巅,而在人心向善之中。
这就是我,对丹江口这座城最深切的感受,并在今夜将回忆和思绪,一并凝落成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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