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冰箱上,贴着一张A4纸。
白纸黑字,端端正正。
《乔家家庭资源使用收费标准》
热水淋浴:0.8元/分钟。
空调制冷:2元/小时。
使用客厅沙发:0.5元/次。
上网(家庭宽带):1元/小时。
开灯(卧室):0.3元/小时。
落款:乔明远。
这张纸贴在冰箱上整整三年了,从我七岁贴到我十岁。
每个月底,爸爸会召集全家"对账"。
他坐在书房的大皮椅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像个教授。
他把那个月的账单打印出来,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苏念,七月份。淋浴十四次,共用时一百零九分钟,应付87.2元。」
「空调开了三十一个小时,应付62元。」
「上网七小时,应付7元。」
「合计……」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
「本月应付156.2元。」
我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住在自己家也要交钱。
我哭了很久。
后来我不哭了。
因为哭也没用,还要被收「扰民费」。
今天是我十岁的生日。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零钱——两块五毛。
这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钱。
来源是妈妈罗静雯设计的「家务劳动换算表」:
洗碗一次,0.3元。
擦地一次,0.5元。
整理阳台,0.2元。
我已经洗了四十六次碗,擦了二十七次地,整理了八次阳台。
攒了两块五。
我今天想买一个冰棍儿。
就一个,五毛钱那种绿豆冰棍。
我悄悄走到客厅。
电视里,爸爸乔明远正在录节目。
那是他上个月录的一档育儿访谈,今天在电视上播。
主持人问他:「乔老师,您是怎么培养孩子的感恩意识的?」
乔明远微微一笑,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
「我认为,爱孩子不等于溺爱孩子。真正的父爱,是让孩子学会珍惜,学会感恩。」
「我家孩子从小就知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需要用心去换取,而不是理所当然地索取。」
屏幕外,评论飘过来:
「乔老师说得太对了!现在的孩子太不懂感恩了!」
「育儿专家!偶像!」
「乔老师的女儿一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书房敲了敲门。
「爸爸,今天是我生日,我想买一个冰棍。」
乔明远正在修改一份稿子,头也没抬。
「嗯。」
「那我可以用攒的零钱买吗?」
「当然可以。你的钱,你自己的事。」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停下来。
「上个月你在书房用了我的充电器充了三次电,充电器折旧费,加上电费,一共0.9元,你这个月还没给我。」
我手里攥着铁皮盒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那是爸爸给我的。」
「没有免费的东西。」
他淡淡说,「把钱放桌上吧,你去玩儿。」
我两块五的生日钱,还剩一块六。
买不了那个绿豆冰棍。
那种冰棍要一块八。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皮盒子。
就在这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乔晚晚的声音。
「爸爸!你看这个钢琴够不够大?键盘是八十八个键的!」
「当然够。爸爸特意让人定做的,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我太喜欢了!爸爸最好了!」
「生日快乐,晚晚。」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乔晚晚的生日?
我不知道。
我连我们有同一个生日都不知道。
不对。
是他们从来没告诉我。
我透过窗缝,看到了那架光亮的黑色钢琴。
还有爸爸蹲下来,给乔晚晚别头发的样子。
他笑得那么温柔。
那种笑,我十年没见过。
2
乔晚晚是四年前来我家的。
那时候我六岁,她也六岁。
爸爸说,她是他从福利院带回来的,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要对她好。
我对她很好。
我把我的玩具给她玩,把我的零食分给她吃。
后来,我的玩具柜里空了。
妈妈罗静雯说那些玩具「放久了会坏,暂时帮我保存」。
我不知道「保存」的地方是乔晚晚的房间。
再后来,我去储藏间找一本书,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熊公仔。
那是我五岁生日时妈妈给我买的,是唯一一件从来没收过钱的礼物——因为那是我妈妈亲手缝的。
熊身上有一个小口子,是我不小心划破的,妈妈补了一针,线头还留在那里。
我把小熊抱回房间,藏在被子里。
就这一个,我谁也不给。
那天晚上,乔晚晚敲开了我的门。
「苏念,我看到你拿了我的小熊。」
「这不是你的。」我说,「这是我妈妈做给我的。」
乔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皱眉:「可是妈妈说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妈妈说的是她的妈妈,你的妈妈。」我紧紧抱着小熊,「这只小熊是我的。」
乔晚晚转身跑去找罗静雯。
罗静雯进来,看到我抱着小熊,叹了口气。
「苏念,你都多大了,还玩娃娃?晚晚喜欢,就给她吧。」
「妈妈,这是你亲手做的——」
「我说给她就给她!」罗静雯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这么自私?」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床上,被子里空了。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乔晚晚,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
我不是。
我不知道原因。
但我知道结果。
第二天,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他们收我的钱,是记另一样东西。
我在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里,分了两列:
左边写:他们欠我的。
右边写:我欠他们的。
我要算清楚。
等算清楚了,我就走。
我不知道,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就是今天。
生日那天,我看着那架钢琴,手里攥着一块六,心里像死水一样平静。
我悄悄回了房间,把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很久。
数字我已经记得很清楚了。
他们欠我的,是十年。
我欠他们的,用钱可以算清。
我把铁皮盒子里的零钱数了数,留了一块六在里面,这是我最后的财产。
然后,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我要去城里的图书馆。
那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不要钱的地方。
我以前偷偷去过一次,里面有很多书,还有空调。
进门不要钱,看书不要钱,坐在里面发呆也不要钱。
我想去那里坐一坐。
想一想以后怎么办。
但我没走到图书馆。
公交站台上,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别哭别哭,叔叔帮你找妈妈。」
他抬起头,看到我。
「小朋友,你好,我侄女在这里跟妈妈走散了,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衣服的阿姨?」
我停下来看了看,没有。
「要不你先帮我看着她,我去前面找找?」
我蹲下来,陪着那个小女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是怎么上车的,我不记得了。
再睁眼,我在一辆面包车里。
车窗被遮住了,外面的光透不进来。
我坐在那里,摸了摸书包,里面还有那个小本子。
还好。
一个刀疤脸的男人从前座转过来,笑着看我。
「醒了?」
「嗯。」
「怕不怕?」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怕。」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们是要把我卖给别人当女儿吗?」
刀疤脸,也就是陈三,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那……新家也要记账吗?」
陈三皱眉:「记什么账?」
「就是喝水多少钱,开灯多少钱,这种账。」
陈三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家……收这个钱?」
「嗯。还有淋浴,空调,坐沙发。」
陈三转回去,盯着前方开了很久的车,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他骂了一句:「靠。」
「干我们这行的,都没他们黑。」
3
废弃工厂里,几个男人在打牌。
陈三带我进去,一个黄牙男人站起来走近,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侧身躲开了。
「啪。」
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我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但我没哭。
我爬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哟,眼神还挺凶,不知道哭。」黄牙男人哈哈笑,「是个假小子。」
「别动她。」陈三拦住他,「健康的,能卖价钱。」
他蹲下来看我。
「这里有规矩,你得守。」
「那边角落,有个铁笼子。不听话,住笼子。听话,有饭吃,有地方睡。」
他指了指角落,那是一个生锈的铁笼,里面关着三只乱叫的狗。
我朝那边走去。
「干嘛?」陈三一把拉住我。
「住笼子。」我说,「住那里,要钱吗?」
「……不要钱。」
「那我住。」
周围哄笑声一片。
我钻进笼子,在三只狗中间坐下来,抱着膝盖。
那三只狗朝我龇牙咧嘴了一会儿,慢慢靠近,嗅了嗅我的手,然后乖乖趴在我旁边。
「哈哈哈,这丫头比老方还会驯狗!」
陈三摇摇头,把一块肉饼扔进来。
「吃吧。」
「要钱吗?」
陈三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不要钱。」
「谢谢。」
我吃了那块肉饼。
油腻腻的,不好吃,但是管饱。
而且是免费的。
在我的人生里,能免费吃饱的一餐,少之又少。
那天晚上,陈三坐在笼子外面,点了根烟,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
「你家真的这样对你?」
「嗯。」
「那你爸妈是什么人?」
「爸爸叫乔明远,是个文化名人。」我平静地说,「他经常上电视讲怎么培养孩子。上周还有一期,题目叫《爱的艺术:让孩子学会感恩》。」
陈三抽烟的手顿了顿。
「……等等,乔明远?那个写了一堆家庭教育书的那个?」
「嗯。」
陈三把烟掐灭,把脸埋进掌心,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我在笼子里睡着前,听到陈三摸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那个地址,你们自己去查。」
我没有声张。
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一些。
4
纪家——不,乔家的别墅里。
今天难得安静。
乔晚晚坐在新钢琴前,试着弹了几个音符。
罗静雯走进来,顺手关掉了电视。
她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那是苏念以前坐的地方。
「怎么还没回来。」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担心,只有不耐烦,「今天又要多跑一趟买菜。」
李嫂端着茶进来,低声道:「太太,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罗静雯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她身上就几个钱,饿一顿自然回来了。」
乔晚晚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
「妈妈,苏念走了吗?」
「不知道去哪野了。」罗静雯说,「晚晚,你练琴,不要管她那些事。」
乔晚晚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她按了一个音,又放开。
然后又按了一个。
混乱的音符在房间里散开。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她和苏念大吵了一架。
乔晚晚说了一句她现在非常后悔的话——
「你根本就不是乔家的人!」
乔明远是在深夜接到民政局电话的。
电话是沈正打来的。
沈正在本市民政局做了二十年,专门负责儿童保护工作,是个说话慢、但眼神犀利的中年人。
「乔先生,您好,我是市民政局儿童保护中心的沈正。您女儿苏念,有人在城南路的一个仓库附近发现了她的书包,我们现在需要您配合我们确认一下……」
「哦。」
乔明远正在书房看稿,头也没抬,「什么书包?黑色的?」
「是的,黑色书包,里面有课本,还有一个记账本子——」
「那是她的。」乔明远翻了一页稿子,「孩子爱记账,挺好的习惯。她就是自己出去逛了,您不用担心,她会回来的。」
「乔先生。」沈正停顿了一下,「书包是在废弃仓库附近发现的。那一带,最近有人口拐卖的案件在侦办。您的女儿,有可能——」
「沈同志。」乔明远终于放下稿子,「我理解您的工作,但我更了解我的孩子。她就是在闹脾气,不用小题大做。」
「如果我的判断有误,我到时候会正式致歉。但现在,我还有工作要做,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沈正的声音变得平静而缓慢:
「乔先生,我们在书包里,发现了一个记账本。」
「我知道,孩子喜欢记账——」
「这个本子里,记录了从2016年1月1日开始,到今年7月,整整四年里,您向这个孩子收取的每一笔费用。」
乔明远终于没再说话。
「还有一页,我念给您听。」
沈正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
「『他们欠我的:十年时光。一件妈妈手缝的小熊。在家里说一句话不被当钱算的权利。在生病发烧的时候,有人免费端一杯水来。』」
「『我欠他们的:四年房租、水电、餐费、杂费,共计约两万一千六百元。』」
「『两清了,从此无关。』」
乔明远的手,握着话筒,没有动。
「乔先生,」沈正说,「这个本子的最后一页,字迹和前面不同,是新写的,还没干。」
「上面写着:」
「『如果我回不来,请把这笔钱捐给城里的免费图书馆,那是我唯一不欠账的地方。』」
5
这一夜,乔家第一次开始找人。
是沈正逼的。
他没有挂断电话,直接联系了本地警方,以「疑似拐卖未成年人」立案,要求乔明远配合调查。
乔明远坐在警局的椅子上,对面是沈正。
沈正把那个泡水发皱的小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乔明远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乔先生,」沈正点了一支烟,但没抽,放在桌上,「您女儿今年多大?」
「十岁。」
「十岁。」沈正重复了一遍,「十岁的孩子,能把四年的账算得这么清楚,还知道要留下遗言……您觉得,她是在闹脾气吗?」
乔明远没有回答。
「我做儿童保护这行二十年了,」沈正继续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但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孩子,宁愿被人贩子带走,也觉得那里比家里好一点。」
乔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今天早上,给过她什么吗?」
沉默。
「知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沉默。
「您有没有……在这四年里,抱过她一次?」
乔明远猛地站起来:「沈同志,这和找人有什么关系?!」
沈正看着他,把那支没抽的烟掐在烟灰缸里。
「有关系。」他平静地说,「因为我需要知道,如果我们找到了她,她愿不愿意回去。」
这时候,我在一辆陌生的车上,正在往城西走。
一个叫周姐的女人接走了我。
她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头发盘得很高,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她挑起我的下巴,看了看,点点头。
「多大了?」
「十岁。」
「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
「害怕吗?」
「不怕。」我说,「新家要记账吗?」
周姐哈哈笑了一声。
「小妹妹,你有意思。你放心,新家有吃有喝,不记账。」
「真的?」
「真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又松了一口气。
又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沉下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陈三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不要钱,都不要钱。」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
我妈妈的那只小熊是免费的,但是她们把它拿走了。
城里的图书馆是免费的,但我今天没走到。
周姐的车开进一条很深的巷子,停在一个铁门前面。
铁门打开,里面是个昏暗的走廊。
她推着我往里走。
走廊尽头有一张手术台。
我看了看那张台子,看了看旁边那些闪着冷光的器械。
心跳快了一拍。
「阿姨,」我说,「这里是要干什么?」
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变得没有刚才那么和气了:
「小朋友,有些问题不要问太多。」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
然后,悄悄把手伸进书包,握住了那个小本子。
6
那天夜里,沈正接到了消息。
城西某处黑诊所,被线人举报。
沈正和警方同时赶到,铁门刚打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逃。
走廊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被按在地上。
手术室里,那张台子冰凉,还是空的。
「人呢?」
「跑了。」一个被摁住的人哆哆嗦嗦,「刚才……刚才锁好的,她自己开的锁,从后窗——」
沈正跑到后窗。
窗户开着,外面是条窄巷。
地上有一道血印,往右延伸出去。
沈正的手电筒扫过去。
血印的尽头,拐进了一个更深的小巷。
「搜!」
警方分散开来。
沈正一个人往那条深巷跑。
跑了大约两百米,手电筒照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身影。
是我。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右手捂着左臂。
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割痕,不深,但血已经把袖子晕湿了。
沈正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我的肩膀。
「孩子,没事了。」
我抬头看他。
「你是好人吗?」
「是。」他说,「我是民政局的,专门保护小孩。」
「不要钱吗?」
沈正愣了一下,点头:「不要钱。」
我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走。」
我从地上站起来,摸了摸书包,小本子还在。
我又摸了摸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个,你帮我寄出去吗?已经贴好邮票了,地址是民政局,举报信。」
沈正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再看了看我。
我说:「我七岁就写好了。一直没机会寄,今天有机会了。」
那封信,写了整整十一页。
我把四年里,乔明远和罗静雯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写了下来。
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还附了账本的手抄副本——原本的我放在书包里,副本我另外抄了一份。
我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沈正在医院里,利用等待救治的时间,把信从头读到尾。
他读完,坐了很长时间,一句话没说。
旁边的年轻同事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头,这个……是虐待吗?住别墅,上贵族学校,这能算虐待?」
沈正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精神虐待,长期剥夺,系统性孤立。」他说,「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把信的第九页单独抽出来,指着最后一段话。
那是我在信里写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乔晚晚那么好,对我那么差。我想了很多年,只有一种可能——乔晚晚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人。但她是孤儿,从福利院来的,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么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理解。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希望你们能查一查。」
小周把这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写这个?」
「十岁了。」沈正起身,「但她七岁就开始攒这封信了。」
7
病房里,我躺着,手臂上缠着纱布。
医生说伤口不深,没有大碍。
然后沈正来了,在椅子上坐下。
他给我削了一个苹果,直接递过来,没收钱,也没说「吃了要感谢我」之类的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我媳妇买的。」
「那下次让我知道,我还你。」
沈正看着我,没有笑,神情很认真。
「苏念,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请律师,起诉乔明远和罗静雯,追回抚养费,解除监护关系。」我一字一顿,「然后去福利院,或者去任何一个不记账的地方。」
沈正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律师的钱,你从哪来?」
「问你借。」我看着他,「利息按银行利率,我会还的。」
沈正长长叹了口气。
「苏念,有些钱是不用还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但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欠了就还,账目清楚,这样我才安心。」
「……好。」沈正说,「那这笔钱,算我借给你,不收利息。」
「不行,要利息。」
「……行,利息我们以后再谈。」
沈正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苏念,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们在调查乔明远的过程中,调取了一份资料。」
「关于乔晚晚的。」
我盯着他看。
「乔晚晚在福利院的入档记录,和乔明远提交的领养材料之间,有一处关键矛盾。」
「我们做了DNA鉴定。」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乔晚晚和乔明远……存在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确认为父女。」
「她不是孤儿。」
「她是乔明远和另一个女人的私生女,那个女人去世了,乔明远以领养名义,把她接进家里,瞒着罗静雯。」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那个「99.99%」的数字,在白纸上格外显眼。
「……我猜到了。」我说,「我只是没想到真的去查了。」
「你猜到了?」
「嗯。」我把文件推回去,「但猜到了又怎样,我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才写了那封信,让我们去查。」
我没有说话。
沈正拿走了文件,站起来。
「苏念,」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早熟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希望你以后不用这么早熟。」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想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没有把它算进欠账里。
门被推开了。
是罗静雯。
她进来的第一句话是:
「苏念,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公司股价跌了,你爸接受媒体采访被你连累——」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捏住我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你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告诉我,听到没有——」
「罗女士,」沈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请放开孩子的手。」
罗静雯回头。
沈正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罗静雯女士,您目前涉嫌长期家庭精神虐待及剥削未成年人,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去做问询。」
「凭什么?!」罗静雯猛地站起来,「这是我家的事,外人凭什么管?!」
「您孩子寄来的那封信,」沈正把文件摊开,「我们都核实了。」
罗静雯的眼神落在那叠文件上。
她慢慢看到了账本的复印件,看到了那一列列数字,看到了那些稚嫩但清晰的字迹。
「这……这是孩子胡写的,我们是在培养她的独立性……」
「罗女士,」沈正打断她,「法律上对虐待的认定,不以家长的主观动机为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罗静雯:
「请跟我们走一趟。」
罗静雯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认真地看我。
不是用嫌弃,不是用无视,是真实地看我。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账,用眼神是还不清的。
8
乔明远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消息的。
罗静雯被问询,DNA报告曝光,乔晚晚的身份被确认。
他在酒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我。
我正坐在床上看书。
那是沈正给我买的,一本《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白话版。
乔明远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星……苏念,爸爸给你炖了鸡汤。」
他的声音,有点陌生。
我没有抬头。
「放那儿吧。」
「你应该喝一点,身体——」
「多少钱?」
乔明远停住了。
「什么?」
「鸡汤,我问多少钱。」
他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
「苏念,爸爸……错了。」
我翻了一页书。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爸爸……那些账,以后都不收了,一分不收——」
「乔先生,」我合上书,「你现在不收钱,不代表之前没欠。」
他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看着他,「你欠我一个不需要记账的童年。」
「你欠我一次,生病发烧,有人免费端水来。」
「你欠我一次,生日的时候,有人记得我要什么,而不是记得我欠多少钱。」
「这些,你用钱还不了的。」
乔明远捂着胸口,弯下了腰。
那个一贯温文尔雅的文化名人,在一张医院的病床前,佝偻着背,像一棵被折断的树。
「……那,那你想要什么,爸爸做到——」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去争取。」
我重新打开书,「您请回吧,乔先生。」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念。」
「嗯。」
「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
病房里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不能。」
「『爸爸』这个词,不是用来叫的,是用来感受的。」
「我感受过吗?」
乔明远走了。
他走的时候,那桶鸡汤忘在了床头柜上。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折回来。
然后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
喝了两口。
很好喝。
但我没有往欠账里记。
因为那一刻,我决定了——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算的。
9
开庭那天,下着毛毛雨。
我穿着沈正媳妇给我买的一件蓝色上衣,坐在原告席上。
对面,坐着乔明远和罗静雯,以及他们各自的律师。
他们已经离婚了。
乔晚晚被送去了寄宿学校。
沈正陪我来的,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
「原告,陈述诉求。」
我站起来,声音清楚:
「我要解除与乔明远和罗静雯的监护关系。」
「要求乔明远偿还长期克扣的抚养费,以及精神损害赔偿金。」
「要求罗静雯承担虐待未成年人的相应法律责任。」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乔明远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被告为原告提供了别墅住所、优质教育资源,不存在抚养义务缺失……」
我把那本账本,放在法官面前。
「这是我四年里记录的,乔明远向我收取的每一笔费用。」
「律师说的优质住所,是每月收我两百元房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
「律师说的教育资源,是每个月我要用家务劳动换来的学费减免——因为乔先生说,给我上学,也是一种投资,我需要以劳动偿还。」
法庭上安静了下来。
法官翻看着账本。
翻到最后几页,她抬起头,看了乔明远一眼。
乔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被告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很长的沉默。
然后乔明远站起来。
他的律师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他没有坐。
「法官,」他说,「我没有异议。」
「原告的诉求,我全部同意。」
律师急了,「乔总,您不能——」
「我同意。」他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欠她的,怎么判都行。」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我这边,声音低了下去:
「只要她高兴。」
法官当庭宣判。
解除监护关系,指定沈正为临时监护人。
乔明远需支付抚养费及精神赔偿,共计八十万元。
罗静雯被处以行政处罚,并接受为期一年的家庭教育辅导。
闭庭后,乔明远走到我面前。
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五百万。超出判决的部分,算你的教育基金。」
我看着他。
接过那张卡。
「谢谢乔先生的慷慨。」
「苏念。」他低头,「能不能……」
「不能。」我把卡放进口袋,「但谢谢你今天没有选择继续欠着。」
这是我能给他最好的话了。
沈正家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
但他家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沈正媳妇做了一桌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的,可能是沈正打听的,也可能是她猜的。
我坐下来。
没有标价。
没有账单。
只有热腾腾的菜,和两个人盼着我吃饭的眼神。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甜的,很好吃。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正媳妇紧张地问,「还是太咸了?」
「不是。」我摇头,「很好吃。」
「那为什么哭?」
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能说清楚的答案。
「因为这顿饭,没有价格。」
他们对视了一眼,沈正媳妇轻轻给我又夹了一筷子菜。
「以后天天没有价格。」她说。
我把那筷子菜吃了。
然后把碗里的眼泪也喝掉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
沈正媳妇说「不用你洗」。
我说「我想洗,不是因为要换钱,就是想帮忙」。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看了一会儿,背过身去擦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
一年后,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叫《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坐在沈正家的书桌前,想了很久,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因为在我的童年里,一切都被明码标价。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没有价格的。
不是因为它便宜,而是因为它无价。
比如一碗不记账的饭,比如一个人记得你生日是几月几号,比如在你哭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哭声要收费。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它们的名字,叫爱。」
作文交上去的那天,语文老师在上面批了一个大大的红色「优」。
旁边写着一行字:
「孩子,你已经懂了大人用一辈子才能明白的事。」
我把那张作文纸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块钱了,全是这一年帮沈正媳妇做家务赚的。
她坚持要给,说「帮了忙就应该给」。
我坚持要记账,说「记清楚了才安心」。
但我在账本里,只记了一列。
那一列的标题不是「欠账」,也不是「赔偿」。
是:「值得记住的好事」。
共一百三十七条。
那一天的学校门口,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乔明远一个人站在车旁,手里什么也没拿。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精心准备的笑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校门口。
看到我出来。
他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走向沈正。
「走吧,沈叔叔,妈妈说今晚做糖醋鱼。」
「好,走。」沈正接过我的书包,牵住我的手。
我们走出去很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乔明远还站在那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们离去的方向。
我转回头,继续走。
我没有恨他。
也没有原谅他。
我只是,不欠他了。
那已经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