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亲历手记 1987·夏

父子·命运

爹让二叔 收走了我的 答题卡

那只老母鸡炖了很久 · 我一口都没咽下去

◆ 那个夏天的黄昏

1987年,我参加高考,考完觉得英语和数学考得太差,肯定没戏了,就在家愁得不行。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没看我,灌了一瓢凉水。那天晚上,家里杀了那只养了五年的老母鸡——爷爷留种的鸡。鸡大腿搁进我碗里,爹只说了一个字:“吃。”可夜里,我听见他和娘说:“英语数学都没涂答题卡,他自己都不说,我看悬。这学,不念也罢。”

1 第一章

鸡大腿与未说出口的话

我缩在炕沿边,手指抠着炕席的纹路。那上面有个破洞,被爹补丁摞补丁缝成了一块硬疙瘩。“估了多少分?”爹擦了擦嘴。“不敢估。”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尖已经开胶了。爹没再说话,转身去灶房。风箱扯得呼啦啦响,烟味呛得我嗓子发紧。我知道娘在准备晚饭,今天家里杀了只鸡——那只爷爷留种的老母鸡,养了快五年。

晚饭上桌,桌子就三条腿稳当,我找了块砖头垫在下面。碗不大,每人面前一个窝窝头,一盘炒土豆,中间卧着几块鸡肉。爹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鸡大腿,直接放到了我碗里。“吃。”我筷子动了动,想夹回去,爹的筷子按住了我的碗。“考完了,补补。”他的声音很沉,跟平时在地里喊号子的调子完全不一样。我扒拉着饭,嘴里没味。那块鸡肉油花花的,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考完了,补补。

他的声音很沉,跟喊号子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2 第二章

那夜,窗外的月亮像把镰刀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像把镰刀。隔壁屋传来爹娘的低语声,声音压得很低。

“那钱……是不是该拿出来了?”爹的声音。

“什么钱?”娘的声音带着警惕。

“二弟下个月结婚,女方家要五千块彩礼。”

“咱家就这两千块积蓄,那是给娃留的学费。”

“学费?他考得上吗?英语数学都没涂答题卡,他自己都不说,我看悬。这学,不念也罢。”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我没涂答题卡?我怎么不记得?不对,我记得涂了啊……难道是当时太紧张,涂串行了?那个夜晚,我在炕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手心全是汗。

· 命 运 转 折 ·

3 第三章

消失的答题卡·二叔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我没吃早饭。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十块私房钱,我去了县城。考场在县一中,我找到教务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翻了半天卷子,眉头皱了起来:“你的英语和数学卷子,确实没找到答题卡。”我急得声音都颤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涂了!”老师推了推眼镜:“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你还在涂卡。监考老师提醒过你三次,你都没停。最后是主考李老师亲自过来把你卷子收走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李老师,就是我们村小学的校长,也是我爹的亲弟弟,我的二叔。我疯了似的跑回村,冲进二叔家。二叔正在编竹筐,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二叔,我卷子的事,你知道吗?”二叔手里的竹刀停在半空,编了一半的竹篾滑落下来。“不知道。”“你撒谎!考场老师说,是你收的我的卷子!”二叔放下竹刀,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我是收了,但我没动。卷子都按规定上交了。”“那答题卡呢?去哪了?”二叔沉默半晌,点了根烟,喉结动了动:“你爹跟我说,让我‘照顾’一下你。”

二叔,那只鸡,是我最后一次吃家里的东西了

4 第四章

我是你爹,也是为了钱

回到家,爹正在喂猪。我夺过他手里的猪食瓢。“爹,高考的事,是你让二叔扣了我的答题卡,对吧?”爹的手一抖,猪食洒了一地。他没否认,只是叹了口气:“家里没钱。你二弟结婚,差那五千块。你读大学,四年得多少钱?我算过,供不起。”“所以,我就该去打工,给你侄子腾位置?”“我是你爹!我养你这么大,我不该为你着想?”他的火蹿上来。“你是为了钱。你把我卖了,换了你侄子的彩礼钱。”

爹扬手要打我,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你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那点地,够吃什么就不错了。你二弟是咱家唯一的根苗,他不结婚,咱家就断了后。”我没哭,也没闹。我走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那双开胶的布鞋。我走到院子里,对着猪圈喊了一声:“爹,我走了。你不用找我。”爹没动,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 离 家 的 路 ·

5 第五章

五千块和一张纸条

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家在远处,炊烟袅袅。那只我没吃完的鸡,还在桌子上放着吧。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是二叔。他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五千块。”我愣住了。“你爹昨晚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他说,供你读书。他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飞出这个穷山沟。别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纸条,是爹的字,歪歪扭扭:“娃,爹错了。你去读大学。爹在老家,等你回来。”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我把信封塞回二叔手里:“钱,我不要。”“你拿着!”二叔急了。“我自己能挣。你告诉爹,等我出息了,把老房子赎回来。”我转身,大步往前走。自行车的铃铛声,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拐过弯,再也听不见了。

娃,爹错了。你去读大学。

爹在老家,等你回来。

6 第六章

老房子·老槐树·那只没煮熟的鸡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足够我离开那个小山村。我没再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见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怕看见他蹲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后来,我听说二弟结婚了,日子过得不错。也听说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咳嗽。

去年,我回了一趟村。老房子还在,只是更破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更粗壮了。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他愣了半天,然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来了。”“嗯。”他没提当年的事,我也没提。我们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阵风吹过,槐树叶落在我们身上。

“那只鸡,那年没煮熟,有点柴。”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说话,拿起一片落叶,捏在手里。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挨得很近,很近。

一张答题卡,改变了少年的路

一座老房子,换来了读书的梦

一句“鸡有点柴”,揉碎了二十年的沉默

有些债,一辈子还不清

但有些和解,只需要一个黄昏

和挨得很近的影子

致那个年代的父母与孩子——所有的伤害,最终都长成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