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大军浩浩荡荡杀入北京城。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自缢前,亲手斩杀公主、逼死妃嫔,对年幼的皇子们说了最后一段话:“你们怎么这么倒霉,偏偏生在帝王家呢。今天你们是太子、王,城破后,就是小民了。各自逃生去吧,记住喽,出去看到做官的人,老者当呼为老爷,幼者呼为相公,或称为长兄。看到文人,称呼为先生;呼军士为户长,或称曰长官……”

说完,他一步步走上景山,留下一段“君王死社稷”的血色传说。

崇祯死了,可那些在朝堂上高喊“气节”的士大夫们呢?李自成进京后,北京城里的明朝官员有两三千名,其中选择为明朝殉葬的,只有二十人。剩下的人,争先恐后地跑去大顺政权报名求官。一少詹事名项煜者登高呼喊道:“大丈夫名节既不全,当立盖世功名如管仲、魏征可也。”将李自成比作唐太宗,将自己比作魏征。还有更急切的,给事中吴时敏跑到吏政府门口时已经关了门,他拼命敲门,一边敲一边喊:“我是兵科给事中时敏啊,快开门,我要报名!”

这种“叛降如云”的景象,让后世读史者不禁要问:那些以气节自诩的明朝士大夫,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嘴脸?他们是真的没有骨气,还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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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金钱腐蚀的信仰

明朝士大夫的堕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的根子,早在嘉靖年间就埋下了。

明代前期的官员,深受理学教育熏陶,向来看淡财富田产,最重气节名誉。就算在松江这样的富庶地区,当地世代官宦的名门,生活水平也就中等人家等级。谁要敢在做官时贪图享受、经营产业,必然会被集体鄙视。那时士大夫的刚正表现,正是这清廉自守的信仰支撑。

可到了嘉靖年间,商品经济高速发展,朝堂上的传统信仰被冲得七零八落。官员们从中进士开始就忙着买田置地,有的甚至借权势插手各类生意。社会风气也大变,《新会县志》记载:明代早期时,如果有清官辞官回家,乡邻们都引以为荣。但到了嘉靖年间,如果官员回乡后没带回钱,必然要被街坊四邻嘲笑,“清官”几乎成了“傻官”的代名词。

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亲笔记录了他参加过的明朝官场饭局:有时都是在“宫殿般的船舶”上,餐具全是金银器皿,菜肴堆得像“修建一个小型的城堡”。热闹的宴会要持续一整夜,除了美食还有歌舞游乐。为何敢这么奢靡?因为“开支全由公家支付”。

张居正就曾一语叹息当时的乱象:“商贾在位,财货上流”——基本就是金钱开路。一个靠清廉自守撑起来的信仰体系,被金钱腐蚀了几十年,到崇祯年间还能剩下什么?

道德原教旨主义的陷阱

更可怕的是,明朝士大夫的“气节”,从根子上就带着病。

宋明理学压抑过度,与现实生活之间存有巨大差距。从理学的角度看,为官要清廉,可明代官员收入之低,清廉者根本养不活一家老小。缺乏现实基础的信仰,必然动摇。

这种矛盾,催生了两种极端。一方面,是对道德追求到了近乎荒唐的地步,发展成了“道德原教旨主义”;另一方面,又有许多文人完全丧失了道德底线,心口不一的情况非常普遍,他们党同伐异,不择手段。

黄道周、刘宗周就是典型的例子。国家危亡若此,他们整天想的却是如何沽名钓誉、自我修炼。明灭后,因对南明的继承人是否合乎礼法规定见解不同,便拒绝称臣。虽后来绝食而死,保持了名节,但这样的士大夫于国于民有什么用呢?简直就是废物。

信仰与现实相乖,从根本上败坏了明末士风。一方面,道德追求到了荒唐的地步;另一方面,道德成了党同伐异的工具,人们再也不相信道德,反而出现道德荒漠化的情况。

明代有“京察”制度,不合格的官员将被罢黜。此前“被革职”是件很丢人的事,可自从东林党人暗箱操作、排斥异己后,被贬官员便面无愧色——他们知道,那并非意味着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不同党派之间的竞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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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淘汰:实干者出局,投机者上台

比起价值观的崩塌,明朝士大夫堕落的更致命方式,是残酷的逆淘汰。

万历亲政后长期的怠政懒政,让明王朝正常的官员任免考核完全乱了套。朝臣间的倾轧走上了失控状态,大臣们各自拉帮结派,晋身的主要途径就是跟对派别。会争名声、秀出位,要比会实干更重要。

李自成率军从陕西进入山西时,朝中山西籍的官员破口大骂,指责陕西官员“纵贼”,陕西籍官员们哪肯吃亏,又大骂山西籍官员“通贼”。正常商议平叛的会议,就这么被带跑偏,变成了地域掐架。崇祯在位17年里,每年都有好多场。耽误正事?哪有官员们站队博名声重要。

崇祯年间,山阳县武举陈启新悲愤上书言事,奏折直戳明王朝各大弊病。如获至宝的崇祯欣然将陈启新提拔为给事中,不料捅了马蜂窝。接下来的时间里,各路官员不顾国家危亡,接力似的大骂陈启新,终于罗织各种罪名,害得为官清廉的陈启新撤职走人。

至于血战巨鹿的卢象升?经略陕西痛击李自成的孙传庭?哪个不是迎着骂声苦干,然后含恨而亡?

当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朝堂已然成了气候,真正的人才岂有容身之地?崇祯临终都在说着“文臣皆可杀”,可真正造就满朝“可杀文臣”的,正是大明朝自己。

投降理论化:给自己找理由的文人

最让人不齿的,是明朝士大夫为投降找的那套“理论依据”。

龚鼎孳在清初朝堂上指责大学士冯铨明朝时是阉党,冯铨反唇相讥,说龚鼎孳曾投降过李自成。多尔衮对此满脸惊讶,问龚鼎孳这件事是真的吗?龚鼎孳理直气壮地回答:“是真的。岂止是鼎孳一人,何人不曾归顺过?魏征亦曾归顺过唐太宗。”

他将自己比作是魏征,将李自成比作是唐太宗,以魏征投靠唐太宗自比。一句“何人不曾归顺过”既揭露了他的无耻,又反映了明清易代之际士大夫们的普遍选择。

还有更离谱的。明朝给事中吴时敏从家中前往大顺的吏政府报名的路上,高呼“天下将一统也”。当他赶到时,吏政府已经关门了,他情急之下不停敲门。一边敲门,还一边声称:“我是兵科给事中时敏啊,快开门,我要报名,我要报名。”直到门打开,报名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明朝吏部考功司郎中刘廷谏朝见时,大顺政权的丞相牛金星说:“公老矣,胡须都白了。”刘廷谏的回答更无耻:“太师用我则胡须自然变黑,某未老也。”牛金星耐不住他的絮叨,便勉强录用了他。

这些人把管仲、魏征搬出来给自己背书,可管仲原与齐桓公敌对,后来投降齐桓公,成就了齐国霸业;魏征原效忠于李建成,后归顺李世民,直言敢谏称于后世。但他们面对的都是王朝内部不同势力间的争权夺位,与明朝已经灭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牵强附会,无耻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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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的舆论战:一张完美的画皮

清军入关时,多尔衮实在太会做人了。

他进京后率先抢占舆论至高地,快速发布安民告示说:我们清军这次入关,是为了替崇祯皇帝报仇。我们要杀的只有李自成一个人,大家为官的还能接着做官,为民的还能安居乐业。

一篇锦绣文章洋洋洒洒,忽悠着明朝军民俱都对清军有了几丝好感。多尔衮继续发动舆论攻势,宣传清军是汉人吴三桂“借”的,还保证会厚葬崇祯皇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朝的官员们或许是真的想替崇祯报仇,也或许是找到了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跳槽,总之,不少明朝士大夫纷纷归顺清廷,准备借清军的手除掉李自成,上替君父报仇,下为自己谋个出路。

为了进一步消除人们对清军的敌意,多尔衮还命令满清八旗必须对百姓秋毫无犯,否则一律严惩。恰在此时,有三名清兵私自外出打牙祭,杀了百姓一只狗分而食之。狗主人看了多尔衮的命令后,将信将疑地去告发,结果多尔衮立刻将杀狗的士兵处死,另外两名士兵被罚打了一百鞭子外加贯耳鼻游营示众。消息传出,“中原人士莫不悦服”。

清军攻下明朝旧都南京后,还专门传示百姓“不杀人,不剃头,照常乐业”。南京民众兴奋地在自家大门上挥毫写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江南百姓和士大夫们不知道,他们心目中的“仁义之师”,即将撕下和善的伪装。

剃发令之后: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1645年6月15日,多尔衮眼看大局已定,悍然颁布严厉的“剃发令”,要求全国官民,京城内外限十日,直隶及各省地方以布文到日亦限十日,全部剃发。仅仅一个月后,“易服令”也接踵而至:“官民既已剃发,衣冠皆宜遵本朝之制”。

一时间,天下大哗。汉人们高呼着“宁为束发鬼,不作剃头人”,与满清展开殊死搏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案接连上演。

可那些投降清军的明朝士大夫们,已经无法回头了。南明小朝廷如泥菩萨过河,天下大半江山落入清军之手,士大夫们无处可去,唯有自尽与留在清廷两条路而已。

降清已经是降了,不管士大夫们是真没看破多尔衮的伪装也好,借机苟图衣食也罢,这名声都是同样的臭大街,纵使立时自尽,也是洗不白了。他们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顶着个“贰臣”的臭名声在清廷混口饭吃。

殉国与变节:历史的另一面

话说回来,把明朝士大夫一棍子打死,也不公平。

清朝官方编纂的《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中,给予各种级别谥号的忠臣烈士加起来近1600人,是“贰臣”的十倍不止。即便去掉建文忠臣一百多人,去掉崇祯以前死难烈士,光算明末清初的烈士,也在一千人以上。

清朝主奴也不得不在书中承认:“以明季死事诸臣多至如许,迥非汉、唐、宋所可及。”明末清初忠臣烈士之多、占据比例之高,是中国历代之最。

《异史氏与诸同志书》中也说:“又思宋明以来,宗国沦亡,孑遗余民,寄其枕戈泣血之志,隐忍苟活,终身穷饿以死,殉为国殇者,以明为尤烈。”

可问题是,为什么殉难者如此之多,后人记住的却是那些变节者?

答案很简单——因为殉难者死了,变节者活着,并且继续在朝堂上制造舆论。钱谦益“水太凉”的典故流传至今,可有多少人知道他入清后实际上为南明义军的抗清活动联络策划、传递情报?他的学生瞿式耜是抗清烈士,气节无可挑剔,在给南明朝廷的奏疏中仍旧对钱谦益颇为尊敬。

明末清初因为抗清斗争被屠杀而死的人难以计数,就算把活着的人全算成汉奸,也是抗清烈士数量更多。江西一些地区的情形,《江西招抚孙之獬揭帖》中记载:“今二十九日辰时,饶州万年知县李匡鼎齐逃至为道镇求救,如此则南昌上流百里而近皆叛人矣。”张岱见到江西“所过州县,一城之中,但茅屋数间,余皆蓬蒿荆棘”,“江西士大夫,响应金、王,株连殆尽,言之可悯”。

那些在朝堂上高喊气节的东林党人,把党派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为实现政治目的做了很多卑鄙的事。比如马士英战死,黄宗羲在写《明史》时,故意写成“据传说,马士英投降不成,被清军斩首”。其实黄和马士英是同时代人,黄完全可以咨询当事人,这绝非难事,但黄宗羲故意这么干,是因马士英是“阉党”,要让他“遗臭万年”。

历史的书写权,掌握在活着的人手里。那些变节者,用他们的笔,把变节写成“识时务”,把殉国写成“愚忠”。于是,明末士大夫便背上了“毫无气节”的骂名,一代又一代。

参考书目:

  1. 《明史》
  2. 《明实录》
  3. 《清史稿》
  4. 《国榷》
  5. 《清世祖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