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到账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写第十七份病程记录。

屏幕亮了一下。

余额变动:9000.00元。

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忽远忽近。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的滴滴声。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八天后,医院门口拉起横幅。

“热烈欢迎国际心外专家青墨教授莅临指导”。

杨翔副院长站在最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谢志伟顾问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全院中层以上干部列成两排。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下车。

杨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谢志伟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人群里响起细碎的吸气声。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唐桂兰躺在转运床上,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她儿子贾铁生红着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电子屏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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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月二十八号,年终奖发放日。

心外科医生办公室比往常安静。敲键盘的声音,翻病历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点开,扫了一眼数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仔细看了一遍。

9000.00。

不是190000.00。少了一个零,还少了前面的数字。

隔壁桌的张医生咳嗽了一声。他手机也刚震过。他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医生,”护士周佳琪推门进来,“3床的引流液有点多,您看看?”

她说话时眼睛瞟了一眼我的手机。

我按灭屏幕,起身。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3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脏搭桥术后第三天。引流瓶里的液体确实比预期多了些,但还在可控范围。

“再观察两小时,”我检查了伤口敷料,“如果持续增多,查个凝血。”

周佳琪点点头,在护理记录上签字。

她的笔停顿了一下。

“程医生,”她声音压得很低,“您……奖金到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这个刚来科室两年的护士,总是这样,想问什么就直接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

“到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期待。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没再说下去。

下午三点,科室月度例会。李喜主任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五十五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镜总是滑到鼻梁中间。

杨翔副院长推门进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

杨翔四十八岁,保养得很好,西装永远笔挺。他走到李主任旁边坐下,没看任何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年终奖都收到了吧?”

没有人应声。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今年医院进行了绩效重组,大家可能有些不适应。改革的阵痛嘛,总是有的。”他顿了顿,“重点是,要把资源向更高效的领域倾斜。”

张医生忍不住开口:“杨院长,我去年做了四十七台手术,今年奖金少了快一半……”

“手术数量不是唯一指标。”杨翔打断他,“质量,流程规范性,病历完整性,都是考核内容。”

他看向我。

“程医生,你说是不是?”

全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在指间慢慢转动。转了五圈。

“我不清楚考核细则。”我说。

杨翔的笑容深了些:“回头让绩效办发给大家。透明公开,有问题可以提。”

会议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散会后,李主任叫住我。

“子轩,”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那个……奖金的事,别太往心里去。医院有医院的考虑。”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明天那台主动脉夹层急诊,患者家属指名要你做。病历我放你桌上了。”

“我最近状态不好。”我说。

李主任愣住:“什么?”

“状态不好,不适合做高难度手术。”我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请别的医生做吧。”

转身走出会议室时,我听见李主任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没回头。

02

财务科在行政楼三层。

走廊铺着大理石瓷砖,踩上去有回音。财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成堆的报表和文件。

敲了三下。

“请进。”

王会计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僵了一瞬。她五十多岁,在医院干了三十年,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

“程医生啊,有事?”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想查一下年终奖明细。”

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一张A4纸吐出来。

她递给我。

表格很复杂,项目密密麻麻。基本工资、岗位津贴、手术补贴、科研奖励……最后一行是实发金额:9000.00元。

我的目光停在手术补贴那一栏。

空白。

“这里,”我指着那个空格,“去年是十二万七。”

王会计又推了推眼镜。这是个习惯性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会做。

“今年……手术补贴这块有调整。”

“什么调整?”

“杨院长签的字。”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说您部分手术记录不规范,不符合补贴发放标准。”

我拿起那份文件。

是一份内部通知,日期是两周前。标题是《关于规范手术记录及补贴核发事宜的通知》,最后有杨翔的签名。

“哪些手术不规范?”我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会计避开我的目光,“杨院长直接交代的。”

我站起身。

“文件能复印一份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科室,我打开电脑里的手术记录系统。输入工号密码,调出去年所有由我主刀的手术记录。

一共八十九台。

每台都有完整记录:术前讨论、手术预案、术中记录、术后总结。该签字的都签了,该归档的都归档了。

打印机嗡嗡响了半个小时。

八十九份记录,堆在桌上有半尺高。

周佳琪端着治疗盘经过,停在门口。

“程医生,您这是……”

“查点东西。”我说。

她走进来,把治疗盘放在一边,拿起最上面一份记录翻看。那是台心脏移植手术,患者是个十九岁的男孩。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

“这台手术我参与了,”她轻声说,“您那天站了全程,结束后腿都肿了。”

她又翻了几份,越翻越快,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记录都很规范啊。”她抬起头,“比科室要求的还详细。”

窗外天黑了。

我打开手机,找到杨翔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一分钟。

按下去。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第三次,接通了。

“杨院长,我是程子轩。”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程医生啊,什么事?”

“关于手术补贴。”

“哦,那个。”他的声音很平稳,“通知不是发了吗?记录不规范,按规矩办。”

“我查了所有手术记录,没有不规范。”

“那是你觉得。”他顿了顿,“绩效办重新审核过了,有问题的手术,我都标出来了。你可以去找他们看。”

“哪些手术?”

“我记不清了。这样,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谈。”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医院的灯光。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生命在挣扎。

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

房贷扣款:8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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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动脉夹层的患者凌晨三点送来的。

男性,四十二岁,突发撕裂样胸痛两小时。急诊CT显示StandfordA型夹层,破口在升主动脉,已经累及主动脉弓。

这种病,死亡率每小时增加百分之一。

李主任半夜被叫回来,眼睛还带着血丝。他看完CT,眉头锁成一团。

“必须马上手术。”

家属是个瘦小的女人,抓着李主任的白大褂袖子不放。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孩子才八岁……”

“我们会尽力。”李主任转向我,“子轩,准备手术。”

我没动。

手术室的护士已经推着平车等在门口。麻醉医生在检查药品。体外循环师在调试机器。所有人都看向我。

“程医生?”巡回护士小声催促。

我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我今天不做手术。”

李主任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状态不好,做不了。”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这是救命!”李主任的声音高了八度,“患者随时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更不能做。”我看着他,“状态不好的医生上手术台,是对患者不负责。”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女人看看我,又看看李主任,突然跪了下来。

“医生,我求求你……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求求你救救他……”

她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护士们去拉她,拉不起来。

我绕过她,往办公室走。

“程子轩!”李主任在背后吼。

我没回头。

办公室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三点十七分。

三点二十一分。

三点三十五分。

门被推开了。张医生穿着洗手衣冲进来,眼睛通红。

“老程!你真不做了?”

“嗯。”

“患者快不行了!夹层往心包破了,心包填塞!”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

“李主任在做了。”张医生喘着气,“但他这两年手抖得厉害,你知道的。这种手术他……”

笔尖戳进了掌心。

有点疼。

“老程,”张医生声音低下来,“算我求你。出去搭把手也行。患者才四十二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救护车的蓝光还在闪烁。又一辆急救车驶入,担架床被快速推往急诊室。这座城市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我去看看。”我说。

手术室在五楼。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金属门上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手确实在抖。无影灯下,那只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叶子。

患者胸腔已经打开。

鲜血涌出来,又吸回去。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血压掉到60了!”麻醉医生喊。

李主任额头上全是汗。护士不停地给他擦,擦完又冒出来。

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

刷手,刷了三分钟。擦干,穿上手术衣。巡回护士给我系背后的带子,她的手也在抖。

“程医生……”

我走到手术台旁。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羞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升主动脉置换加全弓置换。”我说,“我来。”

手术做了七个小时。

结束时天已经亮了。患者送进ICU,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我靠在更衣室的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李主任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更衣室里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

“为什么?”李主任终于开口。

我没回答。

“因为奖金?”

我闭上眼睛。

“子轩,”他的声音很疲惫,“这个体制就是这样。会做手术的,不如会搞关系的。你技术再好,也得低头。”

“低头之后呢?”我问。

他沉默了。

“低头之后,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明年奖金变成五千,后年变成两千。直到你受不了,自己滚蛋。”

李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那个女人的丈夫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他转过头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程医生,谢谢您……”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手术还没成功,”我说,“要观察七十二小时。”

“我知道,我知道。”他眼睛红了,“但您给了他机会。谢谢……真的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

很厚。

我推回去。

“医院有规定。”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拿回去。”我的声音有点硬,“给患者买营养品。”

他愣住了,拿着信封的手悬在半空。

我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压抑的哭声。

很小声,像受伤的动物。

04

周佳琪值夜班。

凌晨两点,护士站只有她一个人。病历车停在走廊中间,治疗盘里的液体袋轻轻摇晃。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泡咖啡。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经过副院长办公室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杨翔的声音。

“……必须压一压。这些技术派的,总觉得离了他们医院就不转了。得让他们知道,是谁给饭吃。”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

“程子轩那边,会不会反弹太厉害?他手上好几个危重病人。”

“反弹才好。”杨翔笑了,“他要是乖乖认了,反倒不好办。只要他闹,就有理由处理。医疗事故啊,态度问题啊,随便安一个。”

周佳琪屏住呼吸。

咖啡杯在她手里微微发烫。

“那个唐桂兰,”陌生声音说,“情况越来越差。她儿子昨天又来找了,说只要程子轩肯做手术,多少钱都愿意。”

“让他等着。”杨翔说,“等程子轩撑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求我。到时候,就不是年终奖这么简单了。”

脚步声响起。

周佳琪慌忙后退,躲进旁边的小仓库。

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来。杨翔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瘦高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

他们往电梯方向去了。

周佳琪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直到咖啡凉透。

早上六点,她来给我抽血。

3床的老爷子需要查凝血功能。我站在床边,帮她把止血带绑上。

她的手指很凉。

“程医生,”她声音很低,“昨晚……我听见杨院长和人说话。”

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涌进采血管。

“说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采完血,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他说……要压一压技术派。”她抬起头看我,“还提到唐桂兰,说让她等着。”

我接过棉签,自己按住。

“那个人是谁?”

“没见过。四十多岁,戴一块很贵的表。”她顿了顿,“我听杨院长叫他……谢顾问。”

谢顾问。

医院最近来了个医疗集团的特聘顾问,叫谢志伟。据说背景很深,直接对集团董事会负责。

“知道了。”我说。

她收拾好东西,却没走。

“程医生,”她又开口,“您……要小心。”

这个年轻的护士,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

她来科室两年,从来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做事。

有时候半夜查房,会看见她坐在危重患者床边,握着老人的手小声说话。

“我会的。”我说。

她点点头,推着治疗车走了。

上午查完房,我去看唐桂兰。

她住在心外科的单间。六十二岁,复杂心脏瓣膜病,主动脉瓣和二尖瓣都有问题,还伴有严重肺动脉高压。

这种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她儿子贾铁生守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程医生。”

“今天怎么样?”

“又喘了一晚上。”贾铁生眼睛布满血丝,“氧饱和度最低掉到85。”

我看了看监护仪。心率120,呼吸28,血压160/100。

都不好。

唐桂兰睁开眼,看见是我,努力想笑。但那笑容被呼吸困难扭曲成痛苦的表情。

“程……医生……”

“别说话。”我检查了她的颈静脉,充盈明显,“今天加一次利尿剂。”

贾铁生跟着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抓住我的胳膊。

“程医生,求求您,给我妈做手术吧。”他声音发抖,“我知道风险大,但不做……她撑不过这个月。”

“钱不是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八十万。您说,还需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眼睛红了,“您明明能做,为什么不做?是不是嫌钱少?我可以再借——”

“我最近不做高难度手术。”我打断他。

他愣住。

“为什么?”

“个人原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从困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绝望。

“你们医生……都这样吗?”他声音哑了,“见死不救?”

我没解释。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背后说:“我会等到您答应为止。每天来,每小时来。直到您点头。”

回到办公室,李主任在等我。

他脸色很难看。

“集团来人了。”他说,“谢顾问要找你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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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志伟坐在副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确实戴着一块很贵的表。百达翡丽,我在杂志上见过同款。西装是定制款,袖口露出半厘米衬衫,一丝不苟。

杨翔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签文件。

“程医生,请坐。”谢志伟笑了笑,那笑容和杨翔很像,标准而空洞。

我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最近拒绝了很多手术。”谢志伟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能问问原因吗?”

“状态不好。”

“哦?”他挑眉,“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状态能好?”

“不知道。”

杨翔放下笔,抬起头。

“程医生,医院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想上班就上班的。”他声音很冷,“你拒接手术,造成的医疗风险,谁来承担?”

“所以我建议转院。”我说,“患者的病情复杂,转到上级医院更安全。”

“转院?”谢志伟笑了,“程医生,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唐桂兰这种危重患者,转院途中死亡的风险有多大?家属会同意吗?”

“这是家属的选择。”

“不,这是你的责任。”谢志伟收起笑容,“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你现在这样,是对天职的亵渎。”

我看着他。

“谢顾问,”我说,“您以前是医生吗?”

他愣了一下。

“不是。”

“那您可能不理解。”我站起来,“医生也是人。人累了,就需要休息。我累了,所以需要休息。”

“年终奖的事让你累了?”杨翔突然开口。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年终奖是医院的制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尊重制度。”

“是吗?”杨翔也站起来,“那为什么拒绝手术?这不是在抗议吗?”

“我说了,状态不好。”

“那你什么时候状态能好?”他走到我面前,“给个准话。医院不能一直等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等我休息好了。”

“好。”杨翔点头,“那你就休息。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所有危重患者,全部转给其他医生。普通门诊你可以看,但手术——一台都不准碰。”

谢志伟补充:“这是为了患者安全考虑。”

“还有,”杨翔坐回椅子上,“你的绩效评分需要重新核定。去年的手术补贴发放确实有问题——不是发多了,是发少了。有些记录不规范的手术,根本不该发补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重新审核的结果。你多领了八万四的补贴,需要退还。”

文件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表格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应退金额84000元。

我拿起文件。

手很稳,一页一页翻看。那些被标记为“不规范”的手术,都是难度最高的。心脏移植,二次换瓣,复杂先心病矫正……

“这些手术,都成功了。”我说。

“成功不代表规范。”杨翔往后一靠,“病历记录不完整,术后总结缺失。按规定,不能发放补贴。”

“病历都在系统里。”

“系统里的不完整。”他微笑,“我让信息科查过了,确实缺了很多必要文件。”

我放下文件。

“如果我不退呢?”

“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了。”谢志伟接话,“程医生,为了八万多块钱,背个处分,不值得。”

电话响了。

杨翔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程医生,你跟我来。”

ICU。

唐桂兰的病床前围满了人。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血压70/40,心率140,氧饱和度88。

她脸色紫绀,呼吸浅快。

“急性左心衰。”值班医生声音急促,“已经给了利尿剂和强心药,效果不好。”

贾铁生瘫在墙角,眼睛直勾勾盯着母亲。

杨翔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我。

“程医生,现在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护士在给唐桂兰吸痰,吸出来全是粉红色泡沫痰。典型的急性肺水肿。

“需要紧急手术。”我说。

“那你做不做?”杨翔问。

贾铁生突然爬起来,扑到我面前,跪下了。

他没说话,只是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咚。

护士们去拉他。

拉不动。

他像钉在地上一样,不停地磕。

“程医生……”他抬起头,额头已经青紫,“求您……救救我妈……我给您当牛做马……”

他抓住我的裤脚,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合的污渍。他看我的眼神,像濒死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监护仪的警报声持续不断。

唐桂兰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然后松开。

“我做不了。”我说。

贾铁生愣住了。

他慢慢松开手,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杨翔冷笑了一声。

“联系省医。”他对谢志伟说,“请他们派专家过来。费用……医院承担。”

谢志伟点头,拿出手机。

我转身离开ICU。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刺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周佳琪从护士站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拦住我。

“程医生,”她把茶杯递过来,“热的。”

我没接。

她固执地举着。

茶很烫,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您的手在抖。”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06

唐桂兰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呼吸机、IABP、血液净化……所有能上的支持手段都上了。她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全院会诊开了三次。

结论一致:必须手术,但手术成功率低于30%。本院无人敢接。

省医的专家来了又走,看了病历直摇头。

“太晚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要是半个月前做,还有希望。”

贾铁生每天守在ICU门口。

他不说话,也不闹,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护士给他送饭,他接过来,放在一边,凉透了也没动。

第七天,杨翔召开了紧急院务会。

我作为心外科代表参加。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杨翔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集团的意思很明确。”谢志伟站在投影前,“唐桂兰不能死在我们医院。她的儿子已经联系了媒体,一旦出事,负面新闻会毁掉医院三甲复审。”

“那怎么办?”医务科主任问,“没人能做这个手术。”

“外面请人。”杨翔掐灭烟头,“花多少钱都行。只要手术成功,钱能赚回来。”

“请谁?”

谢志伟切换了PPT。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国际心外专家——青墨。

下面是一份简短的履历。

没有照片,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一堆英文论文标题和手术案例。

最后一栏写着:曾参与国际心脏瓣膜修复系统研发,独创“三层缝合技术”,复杂瓣膜病手术成功率国际领先。

“这个人能请到?”李主任问。

“能。”谢志伟自信满满,“集团已经联系上了。对方同意来,但费用很高。”

“多少?”

谢志伟报了个数字。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一百九十万?”财务科长站起来,“这……这不可能!医院一年才多少利润?”

“集团出一半。”杨翔说,“医院出一半。账目……想办法处理。”

“什么办法?”

“科研合作经费。”谢志伟微笑,“青墨教授可以和我们签订技术合作协议。一百九十万,是两年的技术指导费。”

“两年?”有人质疑,“他就来做一台手术!”

“合同可以这么签。”杨翔敲敲桌子,“重点是,手术必须成功。只要成功了,这一百九十万花得值。”

“程医生,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看着PPT上“青墨”两个字。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没听说过这个专家。”我说。

“你当然没听说过。”谢志伟有些得意,“青墨教授很少公开露面,只在顶级私立医院接诊。这次是集团高层动用了私人关系,才请到的。”

“什么时候来?”

“十天后。”杨翔说,“这十天,必须把唐桂兰的状况维持住。用什么药都行,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让她活着上手术台。”

散会后,李主任跟在我身后。

“子轩,”他压低声音,“那个青墨……你真没听说过?”

“没有。”

“奇怪。”他皱眉,“我干了三十多年心外,国际上的专家基本都认识。这个青墨……像突然冒出来的。”

回到科室,周佳琪在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程医生,唐桂兰今早的化验单。”她递过来,“肌酐又升高了,尿素氮也高。肾功能在恶化。”

我接过化验单。

数字很糟糕。

“血液净化继续做。”我说,“把超滤率调高一点。”

她没走。

“那个专家……”她犹豫了一下,“真的能救她吗?”

“一百九十万……”她声音很轻,“够我们科室买两台新设备了。”

我抬起头。

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程医生,”她说,“您觉得……这样对吗?”

“什么?”

“花这么多钱请一个人,做一台可能失败的手术。”她顿了顿,“这些钱如果用来买设备,更新器械,能救更多的人。”

我看着她。

这个二十八岁的护士,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不对。”我说。

她眼睛亮了亮,等我继续说。

“但医院现在关心的不是对错。”我合上病历,“是声誉,是评级,是别让患者死在这里。”

她眼神暗下去。

“那……您呢?”她问,“您关心什么?”

我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已经像是深夜。

“我关心她能不能活下来。”我说。

周佳琪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住。

“程医生,”她背对着我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您是个好医生。”

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青墨。

点开。

正文很短。

“时机到了。按计划进行。”

发件时间:三天前。

我删除了邮件。

清空垃圾箱。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深得像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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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八天。

医院门口挂起了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国际心外专家青墨教授莅临指导”。字体很大,从马路对面都能看清。

杨翔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

他换上了一套新西装,深蓝色,配银色领带。头发打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医院大厅里,像个等待检阅的将军。

谢志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

“青墨教授的航班七点落地。”他看着手表,“接机的车八点半能到。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都准备好了?”杨翔问。

“准备好了。”谢志伟点头,“手术室按最高标准布置,器械全部换新。观摩室安排了五十个座位,各科室主任都会到场。”

“媒体呢?”

“联系了三家。等手术成功,通稿立刻发。”

杨翔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电梯口。

“程医生,”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今天你也去观摩吧。跟国际顶尖专家学习学习,机会难得。”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你那八万四的补贴,想好了吗?是退钱,还是走程序?”

“我会退。”我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好……好。”他拍拍我的肩膀,“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等青墨教授的手术做完,我们再谈你以后的工作安排。”

八点。

全院中层以上干部在医院门口列队。白大褂们站成两排,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保安拉起了警戒线,好奇的路人在外围观。

八点二十。

黑色奔驰轿车驶入医院大门。

车很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司机下车,小跑着拉开后座车门。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

杨翔捧着花,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满笑容。

一只脚从车里迈出来。

黑色帆布鞋,洗得发白。牛仔裤,裤脚有些磨损。然后是那件旧夹克,袖子磨出了毛边。

我走下车。

人群瞬间安静。

风吹过,横幅哗啦作响。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肩上。

杨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包装纸破了,百合和康乃馨散了一地。

谢志伟手里的文件夹滑落,纸张被风吹得四处飞散。他慌忙去捡,眼镜掉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