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氧化二砷(As₂O₃),俗称砒霜,在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方面,经历了从民间验方到现代靶向药物的传奇转变,是中国科学家对世界医学做出的重大贡献。

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的历史体现了中国几代科学家的接力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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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探索与发现。1970年代,APL是白血病最凶险的类型,传统化疗效果差且副作用大。哈尔滨医科大学张亭栋团队在调查一个使用含砷、汞等成分的复方中药“癌灵”治疗肿瘤的民间偏方时,通过严谨的临床观察和药物成分分析,发现其中的三氧化二砷是发挥抗白血病作用的主要有效成分。1973年,张亭栋团队发表了首篇其治疗白血病的临床观察报告。随后研究证实,该药物对APL疗效显著,缓解率70%以上,且不引起骨髓抑制。表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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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阐明与推广。20世纪80年代,上海瑞金医院王振义团队首次证明全反式维甲酸对APL有显著的治疗作用。1996年,王振义团队首次从分子生物学水平揭示了三氧化二砷的作用机制,即通过诱导白血病细胞凋亡来发挥作用。1998年,美国学者将三氧化二砷用于治疗复发性APL患者,疗效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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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化与标准疗法。2001年起,上海瑞金医院将三氧化二砷作为APL一线用药,形成独特的治疗方案,获得极高的完全缓解率。研究发现,将三氧化二砷与全反式维甲酸联合使用,效果更佳。2018年,美国FDA正式批准三氧化二砷与全反式维甲酸联合用于治疗新诊断的低危性APL,标志着该方案成为全球标准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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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L的发病与15号和17号染色体易位形成的 PML-RARα 融合蛋白密切相关,该蛋白导致细胞分化受阻,恶性增殖。三氧化二砷和ATRA通过协同作用,精准打击这一靶点蛋白。三氧化二砷主要作用于融合蛋白的 PML 部分,诱导其降解,并直接导致白血病细胞凋亡。全反式维甲酸主要作用于融合蛋白的 RARα 部分,解除分化阻滞,诱导白血病细胞向正常细胞分化成熟,继而凋亡。二者联用,几乎能彻底地清除白血病细胞,极大降低复发率。目前,三氧化二砷联合全反式维甲酸的无化疗方案已成为APL治疗的主流,取得了革命性的成果,从APL一种高死亡率的凶险疾病,转变为治愈率超过95%的可治愈急性白血病。

2020年9月,张亭栋和王振义获得2020年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2020年12月30日,获奖者之一王振义教授作了一场关于此项研究的演讲,以下是内容整理。

未来科学大奖的评委,在座的领导、同事和同学们,今天讲的主题是全反式维甲酸是怎样发现的,以及它之后40年来做了什么工作。我今天代表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几乎所有材料和参考资料都来自于血研所各位PI、各位年轻研究员的结果(有修改)。

“诱导分化治疗”的概念是怎么来的?我想这和我所受的教育有关,儒家思想认为一个坏的成分,与其把它消灭,不如教育它成为一个有用的成分。最明显的例子,末代皇帝溥仪就是这样的,我们所做的也是这方面的工作。

其实转化医学,即诱导分化医学并不是我们开创的,1978年以色列科学家Leo Sachs曾说“髓系白血病细胞是可以转过来的,可以弃邪归正。”美国Breitman于1980年的研究发现,人类接近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细胞株HL-60,可以用维甲酸诱导分化。

我们从1978年开始研究分化治疗,当时西班牙学者Gozalvez在Lancet杂志发表了文章,发现是用硫杂脯氨酸(thioproline)可以使颈部恶性肿瘤分化、吸收、消失。在这个发现的启发下,我们开始研究硫杂脯氨酸,花了三年的时间,很可惜最后失败了。我们的结果发表在杂志《第二医学院学报》上,做这项工作的研究生也到外地工作了。

1983年,Flynn发现13-顺维甲酸对急性早幼粒白血病是有效的, 13-顺维甲酸是全反式维甲酸的同分异构体。他的研究引起我们的注意,同年我们证明,全反式维甲酸对HL-60是有作用的。这两种维甲酸的差异是末端的-COOH,一个是全反式,另一个是13-顺式。全反式维甲酸可使HL-60或者新鲜的早幼粒细胞,从幼稚细胞逐步分化为正常细胞。这是体外的细胞实验证明全反式维甲酸的作用。

此外,在一个五岁濒临死亡的女孩子身上也证明了全反式维甲酸的疗效。在家属要求下,我们大胆地使用了这个药。ATRA已经批准用于皮肤病,我们自己也试了,没有毒性反应。于是我们在这个病人用了ATRA,效果非常好。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位病人是在5年以前,从五岁接受治疗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她仍健在。

从1987年开始,我们在血研所一直从事相关研究,最多的是1992年我们综合了国内544例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用全反式维甲酸以后,完全缓解率达到85%-90%,而从前只有10-20%可完全缓解。这个结果,国外很快重复。美国、法国、澳大利亚、巴西、日本等等,他们都用大量的病人证明全反式维甲酸是有效的。

1997年,我们和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张亭栋教授一起合作,用三氧化二砷治疗复发的APL,后来将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联用。从1992年到1999年,三氧化二砷的完全缓解率可以达到93%,我们国内是80%左右。两药合用,生存期延长。如果单用全反式维甲酸或三氧化二砷,生存期就短一些。从这时开始,陈竺和陈赛娟从法国学成归来,他们带回了分子生物学和细胞遗传学的技术,开始进一步机制研究。

我们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临床研究。第一批86个病人两药合用,观察了近70个月,完全缓解率达到94.1%,病人生存率达到91.7%,无病生存率能达到89.2%。这个结果,在国外也很快证明。

我们没有停止。在李军民主任领导下,我们在2012年的研究方案基础是做了改进。改进在什么地方呢?APL分为三种:低危、中危和高危。这次入组了855例病人。低危病人现在可达到99%完全缓解率,在855例病人的统计中这个结果是非常可观的。但有早期死亡,这是疾病治疗中一个问题,我们也在研究为什么会早期死亡。这次随访的是7年和12年的患者。7年随访的低危总生存率为97.4%,非常高。12年随访的中低危总生存率达到90%,病例数目不小,观察年限不短,7年和12年,几乎可以说达到了治愈水平。

我们进一步研究哪些基因会影响这个药物的治疗。随着疾病严重程度增加,病人也存在更多基因突变。沈阳发现基因突变会影响到治疗效果。高危突变会比较多,中危、低危相对少一些。2015年,我们发现表观遗传修饰基因(Epigenetic modified genes)突变会导致较差的愈后。这个结果很容易理解,因为表观遗传基因会影响到后面的基因。因此,基因改变会影响治疗效果。

更重要的是,我们想知道这个疾病为什么有的病人在3天到5天发生早期死亡。为什么呢?出血。为什么会出血?这要感谢诸江的研究工作,他在1999年发现,在这个疾病发作时,治疗之前组织因子很高,治疗后7天或者14天很快降下来。所以组织因子的减少,对止血起很重要的作用;反之,就会容易发生出血。进一步的研究发现,所谓止血功能的改变,与纤维蛋白溶解系统有关。在治疗前纤维蛋白溶解严重,病人严重出血,而在治疗7天后无新出血,14天出血停止。

在使用三氧化二砷后,纤维蛋白原从低水平逐步升高,纤溶酶原激活因子的活性从高水平降低,其他因子没有显著性差别。所以,我们认为APL的早期死亡是因为出血,而在使用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之后,出血马上停止。我举例的第一个女孩子就是这样,她当时已经高热出血,非常危险。用药一周后,症状基本消失,一个月后完全缓解,似乎发生了一个非常特别高效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我们最近从分子以及基因水平来做的研究。在使用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以后,APL细胞发生四个重要改变:组织因子减少、炎症相关的细胞因子减少、非特异性蛋白酶增加,但是纤维蛋白溶解活性增强。

但这和刚才的报告有矛盾,问题就在这里。维甲酸对纤溶蛋白蛋白酶原活性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增加,一个是减少。用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治疗早期,纤维蛋白酶原在基因水平上是增加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APL有早期死亡。这个研究工作由王侃侃完成,今天她不在现场,工作暂时未发表,因此要保留一下。那么跟血小板有没有关系呢?这是发表在2018年的工作证明和血小板没有关系。所以早期死亡原因还是纤维蛋白溶解过强,我们目前在开展这方面研究,减少早期死亡的病人。因为这种疗法仍有10%病人会早期死亡,如果能减少,完全缓解率会更高。

有个非常特别的问题,APL会不会复发或是发生第二个肿瘤?是可以的。我们有个病人,完全缓解后近二十年后复发,经检查就是APL复发。同时也有一个APL病人,完全缓解后近二年复发,出现一个特别的基因突变。这个结果我们应该感谢王侃侃。她发现这个病人初期已经有2个基因的改变,FLT3-ITD和PML-RARα;另外还有一个隐匿的融合突变基因KMT2A-US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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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发生最初是急性早幼粒性白血病,存在FLT3-ITD和PML-RARα的基因突变,经治疗后完全缓解。近二年后复发,出现KMT2A-USO1隐匿融合基因的突变。但是,这个基因突变很早就存在了。这种复发方式我们是第一个发现的,这也是为什么British Journal of Hematology能够发表这篇文章。

刚才我讲的都是临床研究,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很多都是基础医学研究,包括基因测序。我们把临床医学和基础研究结合地比较好,基础研究加强,解决很多临床问题。接下来,我们回顾基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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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L的发生与PML-RARα的融合基因有关,陈赛娟、我和陈竺共同写了这篇文章,题目为Acute Promyelocytic Leukemia: From Clinic to Molecular Biology。陈赛娟从法国回来后第一个发现一种特别的病,变异的APL。正常APL是15、17染色体异位,但新发现的是11、17染色体异位。我们的研究看到病人用维甲酸治疗16天后没有效果,这是陈赛娟所长的发现。在她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变异后,之后的研究也发现大量变异体。

APL的发病机制是PML-RARα的复合体阻断早幼粒细胞的分化,无法继续分化形成正常的细胞,变成了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使用维甲酸将这个蛋白复合体降解,抑制其阻断作用,因此早幼粒细胞得以分化。

接下来,我们研究这个PML-RARα的融合基因是如何发挥原癌活性的?这要感谢我们所有基础研究的工作人员,我们可以看到从2010年、2014年到2018年发表的文章都表明,PML-RARα有很多作用,如引起大量出血、协同调节、抑制红细胞生成等复杂的作用。

在这里我没有写所有参与者的名字,但借此机会我想证明,你们做了非常多的工作,没有你们的努力我们对这个疾病的了解也无法深入。2019年在Nature Communication上,蒙国宇博士发现PML-RARα可以有多聚体,存在不同的寡聚形式,会引起核体的改变;也可以看到PML-RARα寡聚化会影响砷剂的疗效。如果PML-RARα是多聚体的形式,病人可长期存活;但如果是寡聚体,生存率便会下降,所以PML-RARα的作用没有那么简单。

蒙教授说,科学没有止境,PML-RARα可以分这么多聚体。这些还不止,今年我们所在Blood上发表文章,发现PML-RARα还有调节作用。它可以抑制一些基因,但也可以活化一些基因,就看这个过程如何平衡。这与我们中医的阴阳学说类似,任何事情没有绝对,要看它的两面性,这个研究还正在深入,这篇文章在预印中,暂时还没真正发表。当他们给我这样的结果时,我说好极了。我们努力了40年,到今天还没有真正解决这个问题。

刚才讲了许多,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全反式维甲酸和砷剂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最早我们和张亭栋教授合作发现,高浓度砷剂会引起细胞凋亡,而低浓度砷剂才会引起细胞分化。所以砷剂有两种作用,但这取决于使用浓度。在低浓度下,可引起细胞分化,治疗疾病。

陈竺和他的学生孙晓建发现砷剂和维甲酸对PML-RARα这个融合基因的作用位点不一样。砷剂导致caspase途径的蛋白降解,所以砷剂是通过作用于PML基因;而维甲酸作用于RARα基因,最终都导致PML-RARA降解。

这实际上是一个靶向治疗,那这种疗法对其他肿瘤是否有作用呢?在1994年,我和陈竺、陈赛娟在法国科学院的院报上发表文章,我们没有发现维甲酸和砷剂对其他肿瘤有作用,因此我们提出一个见解“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就是找这个锁,然后再找钥匙,而不是先找钥匙,钥匙店里钥匙多了,但不是每个要是都可以开锁。首先要看锁是什么,然后再配一个钥匙。我们提出的“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理论,也就是现在所讲的靶向治疗。

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呢?并不是。使用维甲酸后,共引起169个下游基因发生改变,100个上调,69个下调。那怎么办呢?在调研文献后,从1996年开始就有研究寻找维甲酸的作用蛋白,诸江和童建华等人总结维甲酸作用后,会引起Rig-G、Rig-I 、Rig-E 、Rig-K等基因的变化。

维甲酸作用后,Rig-G升高,那么Rig-G起什么作用呢?Rig-G是一个与干扰素有关的细胞增殖分化过程重要的调节因子,Rig-G使得P27和P21增高。再深入一步发现,Rig-G可以抑制CSN家族蛋白质的聚集,影响细胞的分化和增殖,这篇文章于2013年发表,结论是Rig-G抑制NB细胞的增殖,推动全反式维甲酸诱导APL细胞分化。因此Rig-G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使得APL细胞分化而不增殖。

讲到Rig-I,我要表扬一下诸江,他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Rig-I现在是明星生物分子,对这个东西的研究越来越多。从1986年到2020年,国内外共发表2918项相关研究工作,文章发表越来越多,诸江做了很多工作。陈竺和陈赛娟课题组最近的发现是Rig-I可以稳定TRIM25 mRNA,这项工作也是我们之前基础研究成果的累积。Rig-I还可以抑制ECM-β3通路,从而保护细胞不衰老。我也想吃这个东西,可以不老死。那么,为什么肿瘤细胞会不死反而越来越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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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有报道发现,在维甲酸处理后,APL病人原代白血病细胞中cAMP的浓度会升高;最近发现组氨酸去甲基化酶KDM3B会促进全反式维甲酸诱导APL的分化过程。这篇文章于去年10月发表在Cancer Cell Int。

我讲得一头汗,为什么呢?我们走过了40年,从开始发现维甲酸到现在,我们在座的各位研究生,包括最近的明星蒙医生,这许多工作都是我们大家努力的结果。

那么,诱导分化治疗能不能用在其他肿瘤的治疗上?我已经讲过,ATRA和砷剂联用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对其他肿瘤有效,尤其是实体瘤。今天长征医院的谢医生给我们带来希望,他对肝脏诱导分化治疗研究已经有九年,得到了很好的效果。从开始我就非常注意他的研究工作,非常好,等一下他也会给我们讲。

我们再看一下,诱导治疗是不是还有其他方法。2005年胡炯分析了砷剂在各种肿瘤中所起的作用。2019年,蔡循发表了题为《ATRA在非APL的髓系白血病中的治疗》,说明在与其他药物合用时也会产生疗效,并且对于实体瘤,如大肠癌,全反式维甲酸也有作用,但需要和其他药物联用。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是外国人开始做的。2008年在胶质细胞瘤中发现了IDH1突变,之后发现使用药物AG-221抑制由于IDH1突变引起的AML。陈竺、陈赛娟、孙晓建,在2019年发表的综述中提出, 全反式维甲酸和砷剂除了能够治疗IDH2突变引起的AML外,治疗机制很有可能和全反式维甲酸/砷剂对APL的治疗机制是相似的。这就说明,诱导分化治疗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最后,虽然我们血研所在这40年来开了一个头,取得了一些成绩,但问题只针对于急性早幼粒白血病,从高度致死到高度治愈,但也只走到这一点。这只是诱导分化治疗的开端,我们门路还很广阔。

最后一句话是“Much more to do than what we have achieved”。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比我们想要的少多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在座各位年轻的研究同志,你们不会失业,你们要研究的问题多了,我就讲这点,可能超过时间,非常抱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