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凌晨五点泛着冷光。

银行发来的那条短信,每个字都像针。

“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03:14转出100,000.00元……”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

我机械地摇晃着襁褓,眼睛盯着那行数字。十万元。母亲昨天傍晚才打过来的钱。她说,嘉欣,买点好的,别声张。

现在没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拨号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手。

“110吗?我要报案。”

三天后,社区民警杨建民坐在我家客厅。周英耀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婆婆赵淑贞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杨警官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这个收款账户的实名信息,”他顿了顿,“你们认识一个叫周国富的人吗?”

周英耀手里的烟掉了。

赵淑贞的围裙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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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月子坐到第十天,我开始数墙纸上的花纹。

淡蓝色的条纹,从左到右一共三十七条。

从床头数到门边,再数回来。

孩子睡了,我就数。

孩子哭了,我也数。

数着数着,眼泪就掉在手背上,烫的。

赵淑贞推门进来时,我正盯着第三十八条花纹出神。

“嘉欣,该喝汤了。”

她端着那只青花瓷碗,碗沿冒着热气。

又是鸡汤,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

这十天,每天的汤都一样——鸡,猪蹄,鲫鱼,轮着来。

油厚得能糊住嗓子眼。

“妈,我喝不下。”

“那怎么行?”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木质的柜面轻轻一响,“月子里不补,要落病根的。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向窗外。三月的阳光软绵绵的,爬不上六楼的窗台。

“英耀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他说加班。”

赵淑贞的嘴唇抿了抿。

这是她不满时的习惯动作。

嫁过来第二年我就发现了。

周英耀加班多,她就抿嘴。

我网购快递多,她也抿嘴。

现在坐月子,我还是没能让她满意。

“你劝劝他,”她把汤勺递给我,“钱是挣不完的。你这才生了孩子,他得多陪陪。”

我接过勺子,在汤里搅了搅。油花荡开,又聚拢。

“妈,真的喝不下。”

“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想吃什么?

我想吃母亲做的酒酿圆子,清淡淡的甜。

想她切得细细的姜丝,撒在蒸鱼上。

想她从来不会把汤熬得这么油,她说女孩子喝多了油,脸上长痘。

但我不能说。

“都行。”我说。

赵淑贞站了一会儿,把汤碗又往前推了半寸。“趁热喝。凉了更腥。”

门关上了。

我端起碗,走到卫生间。马桶的水冲走那层黄油时,我想起母亲的话。她说,嘉欣,嫁人了就要懂事。婆家不是自己家,话要想着说。

可我连倒一碗汤,都要像做贼。

孩子在婴儿床里动了动。

我赶紧擦干手,俯身去看。

小家伙皱着小脸,还没睁眼。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

赵淑贞很高兴,说周家有后了。

周英耀也高兴,抱着不肯撒手。

只有我,躺在产床上时,听见医生说“母子平安”,眼泪突然就止不住。

护士说,是高兴的吧。

我点头。只有我知道,那眼泪里有什么。

傍晚六点,周英耀回来了。

他脱鞋的动作很轻,先探头看卧室。孩子醒了,正瘪着嘴要哭。他赶紧摆手,用口型说:“别抱,让他自己睡。”

可孩子已经哭了。

赵淑贞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吃饭。嘉欣今天又没怎么喝汤,你劝劝她。”

周英耀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悉。疲倦的,无奈的,希望我配合的眼神。

饭桌上,赵淑贞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今天这只鸡特别好,我炖了四个钟头。”

“妈,我真的……”

“嘉欣。”周英耀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我停下。我看向他。他低头扒饭,没看我。

“妈辛苦炖的,喝点。”

那碗汤最后还是进了我的肚子。油腻腻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我想吐。硬忍着。

赵淑贞满意了,开始说今天的菜价。“菠菜又涨了,五块一斤。排骨更离谱,三十五……”

周英耀“嗯嗯”地应着。

我抱着孩子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我拍他的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怎么了?”周英耀问。

“没。”我抹了把脸,“呛着了。”

夜里,孩子睡了。

周英耀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数到第三百条墙纸花纹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02

消息很短。

“睡了没?”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这个点母亲通常已经睡了。她退休后生活规律,九点半必上床。

“还没。”我回。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了很长一段话。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五个字。

“身上还疼吗?”

鼻子忽然一酸。

生的时候是顺产,侧切了。

缝针的时候麻药过了劲,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这些我没告诉母亲。

电话里只说“都挺好”,“孩子很健康”,“婆婆照顾得周到”。

她似乎知道我在撒谎。

“不疼了。”我打字,“好多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

“别骗妈。”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周英耀轻微的鼾声,能听见客厅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我给你转了点儿钱。”

我愣住。

紧接着,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进来。

“您尾号3472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

十万?

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惊醒了周英耀。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压低声音,“去厕所。”

洗手间的灯亮得刺眼。我反锁了门,盯着那条短信数零。个,十,百,千,万,十万。没错,是十万。

母亲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十万,不知道是她攒了多少年的。

微信又响了。

“嘉欣,这钱你拿着,买点好的补身子。别舍不得花。”

“别告诉英耀,更别让婆家知道。”

“妈知道你难。但月子里不能亏着自己,听见没?”

我看着那三行字,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我用手去擦,越擦越花。

打字的手在抖。

“妈,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傻孩子,妈有退休金。这钱就是给你准备的,早就存好了。”

“太多了……”

“不多。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妈不在身边,心里难受。”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子里的委屈,婆家小心翼翼的压抑,对母亲的思念,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过了很久,我回:“妈,谢谢你。”

“跟妈还说这个。早点睡,记得喝温水,别碰凉的。”

“嗯。”

“对了,孩子取名了吗?”

“还没。婆婆说等满月再看看八字。”

母亲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那是她最爱用的表情,黄脸,嘴角弯着。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整夜不睡,用温水给我擦身子。

那时她的手还很光滑。

现在呢?

我点开视频通话的按钮,又赶紧按掉。不行,眼睛肿了,她会看出来。

最终只回了句:“妈,你也早点睡。”

退出微信前,我把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删了。一条不剩。不是不信任周英耀,只是母亲特意叮嘱了。她说别让婆家知道,总有她的道理。

回到床上,周英耀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去这么久?”

“肚子不太舒服。”

他“嗯”了一声,又睡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条银行短信,那些数字,在心里亮着。

十万。

能买多少东西?能请多好的月嫂?能让我在不想喝油汤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妈,我想吃别的,我自己点”?

但母亲说别声张。

我懂。

她是怕我在婆家难做人。

钱的事最敏感,尤其是娘家给的钱。

赵淑贞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嫌弃她照顾得不好?

会觉得我家在炫耀?

翻了个身,孩子的小床就在旁边。他睡得很熟,小胸脯轻轻起伏。

为了他,我也得把这钱藏好。

明天去银行办张新卡吧。把这钱转出去,单独存着。万一,万一以后要用呢?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墙纸上。那些淡蓝色的花纹,今夜看起来没那么让人窒息了。

我闭上眼,第一次在月子里,感到了片刻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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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周英耀已经起了,卫生间传来水声。

孩子哭得急,小脸憋得通红。我手忙脚乱地抱起来,一摸尿不湿,沉甸甸的。

“怎么了?”周英耀擦着头发出来。

“该换了。”

他过来帮忙。

我们俩像两个新手操作精密仪器,小心翼翼解开连体衣,抽出脏了的尿不湿,用湿纸巾擦,扑爽身粉,再换上新的。

一套流程下来,孩子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们。

“今天还加班吗?”我问。

“看情况。”周英耀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着背,“这周项目收尾,可能都得晚点。”

赵淑贞在厨房喊:“吃早饭了!”

白粥,煮鸡蛋,咸菜。我的那份粥碗里,卧着两个红枣。

“补血的。”赵淑贞说。

我低头喝粥。米粒煮得开花,稠稠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竟然不难吃。

“妈,我等会儿想出去一趟。”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出去?”赵淑贞放下筷子,“月子才坐几天,怎么能出门?吹了风要头疼的。”

“就去楼下银行,十分钟就回来。”

“那也不行。”她的语气硬起来,“嘉欣,不是妈说你,月子里的事不能马虎。我当年就是没注意,现在一下雨就腰疼。”

周英耀看了我一眼。“要去银行做什么?”

“我……”我顿住了。不能说转钱的事,“有个短信说账户异常,我去看看。”

这是真话。昨天收到母亲转账后,确实有条银行提示,说近期有资金变动,建议确认账户安全。

“我替你去。”周英耀说。

“得本人持身份证。”

他皱起眉。“非要今天?”

赵淑贞的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很轻的一声。“英耀,你陪她去。穿厚点,戴帽子,别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直接开车去。”

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就这样,上午九点,我裹着周英耀的羽绒服,戴着赵淑贞的毛线帽,坐进了车里。帽子是红色的,很旧了,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银行不远,开车五分钟。

路上等红灯时,周英耀问:“哪个账户?”

“我工资卡那个。”

“怎么突然异常了?”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已经开始抽芽,嫩绿嫩绿的。“可能系统误判吧。”

他没再问。

银行里人不多。取号,排队,很快轮到我了。柜台是个年轻姑娘,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账户明细,另外……办一张新卡。”

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机器上操作。屏幕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内容。只听见键盘敲击声,很清脆。

“您昨天有一笔十万的入账。”她忽然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家人转的。”

“然后今天凌晨三点十四分,转出了十万。”

什么?

我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今天凌晨三点十四分,您账户转出十万元整。”姑娘把屏幕转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收款方是个人账户,户名显示……抱歉,这个不能给您看全。”

那行字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交易时间:03:14

交易金额:-100,000.00

余额:327.86

我的手指开始发冷。羽绒服突然变得厚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声音在抖,“我没有转过账。”

姑娘看了看我,又看向周英耀。周英耀走过来,俯身看屏幕。他的侧脸在银行的白光下,显得很僵硬。

“怎么回事?”他问。

“我不知道……”我抓住他的胳膊,“英耀,这钱是我妈昨天刚给我的,怎么没了?”

周英耀的身体明显一紧。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提醒。久到柜台姑娘小声问:“先生,您需要报警吗?”

“不用。”周英耀直起身,“可能……可能是系统问题。我们先回家。”

他拉起我的手。

我的手很冰,他的手很烫。他握得很紧,几乎是拖着我往外走。羽绒服太大了,下摆扫过银行光洁的地面。那顶红色毛线帽,在我转头时掉在地上。

周英耀没停。

他捡起帽子,塞进我手里。然后打开车门,把我塞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英耀,”我看着前方挡风玻璃,玻璃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天,“钱呢?”

他没说话,点了根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味散出去,又被风吹回来。呛得我想咳嗽,但咳不出来。

“先回家。”他又说了一遍。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熄火后,车里安静得可怕。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黑暗笼罩下来。

周英耀没动。

我也没动。

“那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先用了。”

04

车库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周英耀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你先用了?”我重复他的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深吸一口烟,“急需用钱,暂时周转。”

“那是我妈给我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动?”我的声音抬高了,“周英耀,那是我妈攒了多久的钱?她让我买营养品,让我别声张,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转走了?”

他沉默。

“说话啊!”我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手指碰到他胳膊时,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

“嘉欣,”他掐灭烟,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捻了又捻,“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要动我妈给我的钱?十万块,不是十块,不是一百块!”

“我知道是十万。”

“那你什么时候还?”

他不说话了。

车库那头有车灯扫过来,缓缓驶过。

灯光照亮周英耀的脸,一瞬,又暗下去。

就那么一瞬,我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嘴角紧抿的纹路。

他最近是憔悴。

但我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加班累的。

“英耀,”我的声音软下来,“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抹了把脸。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没到说的时候。”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往后靠进座椅里。真皮座椅冰凉,透过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能感觉到。

“所以你就动了我的钱。”

“是我们的钱。”他纠正,“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妈单独给我的!”

“法律上还是共同财产。”

我看着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这个轮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枕边睡了五年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像路人。

“周英耀,”我说,“把钱转回来。现在。”

“暂时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下个月。最多下个月,我一定还上。”

“还?”我抓住了这个词,“你跟谁借了?还是这钱根本不是周转,是拿去还债了?”

他不回答。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这半年,他加班越来越多。

以前最多一周两三次,现在几乎天天。

工资卡交给我管,但每次查账,余额增长都很慢。

他说项目奖金年底才发,说公司效益不好。

我都信了。

“你老实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是不是外面欠钱了?网贷?赌博?”

“没有!”他猛地拔高声音,“嘉欣,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那你是什么人?一声不吭转走我妈给的钱,问起来支支吾吾。周英耀,我们孩子才出生十天!”

提到孩子,他肩膀垮了下去。

车里又陷入沉默。

远处有电梯到达的“叮”声。脚步声,说话声,然后安静。世界好像被隔在车外,车里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呼吸。

“钱到底去哪了?”我最后问了一次。

他打开车门。

“先回家。妈该着急了。”

“我不回去。”我坐着不动,“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坐这儿。”

“嘉欣,别闹。”

“我闹?”我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十万块钱没了,我问问就叫闹?周英耀,你是不是觉得我坐月子,脑子也傻了?”

他站在车门外,背对着我。车库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回家再说。”他伸手拉我。

我甩开。

“你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们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针扎。孩子该喂奶了,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胸口的胀痛提醒我,我已经离开家快两小时。

“好,”我吸了口气,“回家。”

但不是妥协。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条转账记录截图。凌晨三点十四分。那个时间,我在睡觉。周英耀呢?他好像起来过一次,说去喝水。

喝水要十分钟?

收款账户的后四位数字,截图上看不清全,但能看见是“6328”。我记住了。

下车时,周英耀想扶我。

我避开,自己往前走。羽绒服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红色毛线帽被我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电梯里,我们一左一右站着。

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我裹得像粽子,脸色苍白。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开着。谁都没看谁。

电梯在六楼停下。

门开时,赵淑贞就站在门口。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去这么久?”她看看我,又看看周英耀,“嘉欣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吹风了?”

“没有。”我往里走。

“喝碗姜汤吧,我刚煮的。”

“不喝。”

赵淑贞愣住了。五年了,我从来没这么直接地拒绝过她。

周英耀跟进来,打圆场:“妈,她累了,让她休息吧。”

卧室门关上。

我立刻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还是那张截图。

十万元。

母亲说,买点好的,别声张。

现在钱没了。

我怎么跟母亲交代?

门外传来赵淑贞压低的声音:“英耀,到底怎么回事?嘉欣怎么了?”

“没事,妈。”

“你少糊弄我。她眼睛都是红的,是不是哭了?是不是银行有什么事?”

“真没事。您别问了。”

脚步声远去。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能哭,哭了对眼睛不好。月子里哭,以后会迎风流泪。赵淑贞说过很多次。

可我忍不住。

眼泪还是下来了,滚烫的,滴在手背上。

孩子在小床里动了动,发出咿呀的声音。我赶紧擦干眼泪,爬过去看他。小家伙醒了,正挥着小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宝宝,”我轻声说,“妈妈该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回答。

只是张开没牙的小嘴,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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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周英耀睡在客厅。

赵淑贞问了一次,他说怕吵到我和孩子。她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东西。不是责备,是探究。像在猜,这场突然的冷战,到底是谁的错。

我没心思解释。

整夜没睡,抱着手机查银行客服电话。

打过去,机器人语音绕来绕去,转人工等了二十分钟。

客服说,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验证了短信验证码和支付密码。

“我能冻结账户吗?”

“您本人可以带身份证来柜台办理。”

“那能查到收款方全名吗?”

“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调取详细信息。”

挂断电话,凌晨三点。窗外的城市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我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

他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妈妈正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的爸爸拿走了外婆给的十万块钱,不知道这个家表面平静,底下已经裂开了缝。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周英耀不说,我就自己查。那十万块,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那是母亲的血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早上七点,孩子哭了。

我喂完奶,换尿布。动作机械,但很稳。心里有了决定,手就不抖了。赵淑贞来敲门,说早饭做好了。

“妈,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

“真不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我把粥温着,你什么时候想吃再吃。”

我打开手机,把昨晚截的图发给了大学同学李薇。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不直接处理案件,但认识的人多。

“薇薇,帮我看看,这种情况怎么办?”

她很快回:“什么情况?你账户被盗了?”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我家里人转的。”

“那你直接问啊。”

“问了,不说。”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显了又停。

最后发来一段:“嘉欣,如果是夫妻间的事,我建议你们先沟通。但如果涉及大额资金不明去向,你可以先报警备案。警察能调取收款方信息。”

报警。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得我手指一缩。

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孩子又哭了,这次是饿了。

我抱起他喂奶。

温热的乳汁涌出来时,我想起母亲。

她当年一个人带我,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孤立无援,只能自己咬牙硬撑?

手机又震了。

“嘉欣,钱收到了吧?别舍不得花,该买什么买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收到了。”我打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删掉,重新打:“妈,钱我存起来了,放心。”

“那就好。孩子乖吗?”

“乖。”

“你乖吗?”她问。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很久,我回:“我也乖。”

放下手机,我抱着孩子走到窗边。天完全亮了,阳光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

这么平常的早晨。

我的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

中午,周英耀回来了。他买了水果,还有一盒燕窝。燕窝包装很精致,递给我时,他没看我的眼睛。

“补身子的。”

我没接。

“英耀,我们谈谈。”

他动作一顿。“谈什么?”

“钱的事。”

“我说了,下个月还你。”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转身面对他,“是你到底用这钱做了什么。你不说,我睡不着觉。”

他放下燕窝,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嘉欣,”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是你的想法。对我来说,不明不白地丢十万,比知道真相更难受。”

“真相可能更难受。”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意思是,这钱花在必须花的地方。花在……不能让你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因为你刚生完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能受刺激。”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拔高,“周英耀,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我有权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知道又能怎样?”他突然站起来,“你能解决吗?你能拿出十万块吗?除了添堵,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他意识到说重了,伸手想拉我。“嘉欣,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推开他的手,“你觉得我无能,觉得我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不会。所以钱被转走了,我不配知道原因,对吧?”

“我不是……”

“出去。”

“嘉欣……”

“我让你出去!”

我的声音太大,惊醒了孩子。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周英耀站着没动,赵淑贞冲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吵什么?”

“妈,您先出去。”周英耀说。

“我不出去!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从昨天就不对劲!”赵淑贞看着我,“嘉欣,你说,英耀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这五年来,我小心对待的脸。怕她不满,怕她觉得我不懂事,怕她在我父母面前没面子。可现在,我突然不怕了。

“妈,”我说,“英耀转走了我妈给我的十万块钱。您知道这事吗?”

赵淑贞的脸,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