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落地的声音很脆。
像一块冰摔在瓷砖上。
满包厢的谈笑戛然而止。
姑姑谢姣脸上的血色,褪得比桌上那摊酒渍洇开的速度还快。
她半张着嘴,手还维持着握杯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门口,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镇上刚来不久的宋书记。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扫过一桌的杯盘狼藉,最后落在姑姑僵硬的脸上。
半小时前,她还在这包厢里,声音尖利地告诉我爸妈:“主桌坐不下了,你们种地的,坐这儿怕也不自在。”
半小时后,她看着镇领导朝我点头,然后转向她,举了举杯。
她手里空了。
那杯她一直攥着、用来应酬和炫耀的酒,此刻在她脚边碎成一摊不清不楚的水渍,映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灯光,也映着她陡然空洞的眼神。
姑父韩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表弟韩高飞嘴里还含着半口菜,忘了嚼。
奶奶曹念娣眯着昏花的眼,努力想看清进来的是谁。
我爸谢宏志没往门口看。他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捻着桌布的一个角,捻得很仔细,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一辈子的纹路。
我妈肖姹悄悄拉了他一下。
他没动。
宋书记似乎没察觉到这诡异的寂静,或者说,他习惯了。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听说老人家今天过寿,正好在隔壁,过来敬杯酒,沾沾喜气。”
姑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只有那玻璃碎片,在灯光下,亮得扎眼。
01
大巴车在尘土飞扬的省道边停下。
我提着给奶奶买的糕点,还有一件摸上去还算软和的羊毛衫,踩着硌脚的石子路往村里走。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离家越近,脚步越沉。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几个闲唠嗑的。中心人物是我姑姑谢姣。
她嗓门亮,隔老远就能听见。
“……可不是嘛!镇上新开的‘悦来酒楼’,气派着呢!包间我都订好了,最大的那个!高飞他们单位的王科长,说不定也来……”
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小卷,嘴唇涂得有点过红。说话时,手臂挥动着,手指上那枚不算大的金戒指一晃一晃。
看见我,她话音顿了一下,随即扬得更高:“哎哟,瑞霖回来啦?城里大忙人,还能记得你奶生日,不容易!”
我喊了声“姑”。
她走过来,眼睛在我手上提的袋子上扫了个来回,嘴角扯了扯:“就买这些?你奶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这衣服……牌子没见过,穿着别扎人。”
旁边有人搭腔:“姣妹子,你侄子在城里工作,见识广!”
“见识广顶什么用?”姑姑声音压低了些,但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还不是租房子挤地铁?哪像我们高飞,稳稳当当的,在镇上有编制,单位还给分宿舍。”她说着,又瞥了我一眼,“你爸妈一早就去地里了,说是最后一批菜秧要赶着下。啧啧,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也说不动。”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先回家了,姑。”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又转向那群人,“对了,酒楼李经理跟我熟,说了,寿桃给咱做得特别大……”
我转身离开,还能听见她特意拔高的笑声。
推开家里的木门,院子静悄悄的。
鸡在角落刨食,老黄狗趴着晒太阳,看见我,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
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八仙桌上摆着一些红纸、面条,还有几个捆扎好的礼盒,样式土气,估计是妈妈从集上挑的。
我妈肖姹从厨房出来,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路上累不?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妈,别忙了,我吃过早饭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爸呢?”
“后头菜地呢。”妈妈小声说,“你姑……上午来过了,说酒楼都安排好了,让咱啥也别管。可我想着,寿桃、寿面,总得自己备一点,意思意思。”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你姑说,镇上酒楼讲究,自带东西……怕人家笑话。”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和小心翼翼的神情,那阵堵在心口的东西,更沉了。
“自己家的心意,有什么可笑话的。”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她转身进厨房,继续揉那团面。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弓着。
我走到后院门口。
父亲谢宏志蹲在田埂上,背对着我。
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灰的旧中山装,袖口挽起。
手里捏着一把菜秧,正一棵一棵往地里栽。
动作很慢,但很稳。
脚边放着一个旧铝壶,还有半包廉价烟丝。
他没回头,像是不知道我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喊了声:“爸。”
他栽完手里最后一棵秧,拍了拍手上的泥,才慢慢转过身。
脸被晒得黑红,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看了看我,“嗯”了一声。
目光移向我身后的堂屋,又很快转开,摸出烟袋,低头卷起烟来。
“姑在村口,”我说,“说酒楼都订好了。”
父亲划火柴的手停了一下。火苗舔上烟丝,他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随她。”他只说了两个字。
烟雾散开时,我看见他额头的皱纹,似乎比去年更深了。
远处,姑姑那辆半旧的红色电动车,正颠簸着朝镇上方向驶去,留下一路灰尘。
02
晚饭是在自家堂屋吃的。
姑姑一家没来。母亲炒了两个菜,一盘鸡蛋,一碗青菜。父亲闷头喝酒,是那种散装白酒,用塑料壶打的,味道冲鼻。
“你奶奶的意思,”父亲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七十八,是个坎儿。热闹热闹,也好。”
母亲给我夹了块鸡蛋:“你姑说了,她出大头。酒楼一桌不便宜,咱们……量力而行,凑点钱,是个心意。”
“嗯。”我应着。
“高飞也去,”母亲继续说,像是没话找话,“他现在在镇里……挺受领导看重。你姑说,到时候可能有他同事来,让咱们……注意点说话,别问东问西,给人家添麻烦。”
父亲端起酒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轻轻一响。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昏黄,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有些孤清。
第二天一早,姑姑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换了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指挥着跟来的姑父韩寿和表弟韩高飞,搬进来两箱酒、几条烟,还有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酒是宴席上要用的,烟是待客的。点心摆着好看。”姑姑语速很快,“妈那边我接过去了,在镇上新房里住着,清净。寿宴当天直接从新房过去酒楼。”
她环顾了一下我们家堂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对母亲说:“嫂子,那天你们换身衣裳,就去年我拿回来的那件暗红的,还算压得住。别穿平时下地那套,一股子土腥味,让人笑话。”
母亲低头“哎”了一声。
“哥,”姑姑转向父亲,“到了酒楼,少抽烟。那地方干净,烟味不好散。客人来了,敬酒你就跟着举杯,少说话,多笑笑。”
父亲蹲在门槛上,依旧卷着他的烟,没应声。
姑姑也不在意,继续布置:“主桌坐我、老韩、高飞、他奶奶,还有高飞他们单位可能来的领导。你们……”她顿了顿,目光在我爸妈身上扫过,“就坐旁边的加座,一样的菜,自在。”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加座?”我问。
“啊,”姑姑看我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主桌位置有限,坐的都是要紧客人。你们坐加座,离得近,夹菜也方便。”
“我爸妈是寿星的亲儿子儿媳。”我看着她的眼睛。
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瑞霖,你这话说的。这不都是为了场面好看吗?你爸妈老实巴交,坐主桌,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坐一起,他们不自在,人家也拘束。何必呢?”
母亲在桌下拉了拉我的衣角。
父亲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就这么定了。”姑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还有事,先去酒楼看看菜品。你们记着我的话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姑父韩寿对我爸憨厚地笑了笑,也跟着出去。
表弟韩高飞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他穿着熨帖的夹克,头发抹了发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哥,”他声音不高,“我妈就那样,爱张罗,要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门外他母亲的方向。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坐哪儿都一样吃。对吧?”
说完,他也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三口。母亲默默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父亲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升起来,罩住他的脸。
我胸口那团东西,不再是堵,而是开始慢慢烧了起来。
03
寿宴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又始终憋着。
我们坐姑姑安排的一辆面包车到了镇上。
悦来酒楼门脸不小,贴着金边的大理石柱子,玻璃门擦得锃亮。
门口立着“祝曹念娣老人福寿安康”的牌子,落款是“孝女谢姣携全家敬贺”。
姑姑一家和奶奶已经到了。
奶奶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缎袄子,坐在轮椅上,被姑姑推着。
她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顶黑色的绒线帽,脸上是老人那种安详又略带茫然的笑容。
看见我们,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叫出名字。
“妈,大哥大嫂来了。”姑姑高声说,像是说给周围人听。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毛衫,格外醒目。
酒楼里暖气开得足,人声嘈杂。
包厢在二楼,叫“富贵厅”。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铺着明黄色的桌布,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
桌子足够大,坐下十四五个人绰绰有余。
主位空着,显然是给奶奶留的。
姑姑很自然地把奶奶推到主位旁,然后自己坐在了奶奶另一边。
姑父韩寿挨着她坐下。
表弟韩高飞坐在姑父旁边,正拿着手机发信息。
除了他们,桌上还坐着三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或西装,正在抽烟聊天。
姑姑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王科长,李主任,张老板,你们来得早!这是我儿子高飞,在咱们镇企管办,以后还请多关照啊!”
那几人客气地点头,目光扫过我们,没多做停留。
“哥,嫂子,瑞霖,你们坐这儿。”姑姑指了指圆桌另一侧,靠近门口的方向。
那里摆着三张椅子,是那种临时加进来的高背椅,和主桌那些套着绒布的宽大椅子不一样。
这三张椅子紧挨着,几乎贴着墙,离主桌的转盘有段尴尬的距离。
旁边就是上菜的传菜口,门一开,冷风就往里灌。
母亲脚步迟疑了一下。
父亲盯着那三张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颈上的筋,微微绷紧了。
“坐呀,”姑姑催促道,“都是一家人,别客气。这儿离门近,透气。”
那三个客人中有人递烟给姑父和表弟,笑声爽朗。没人往我们这边看。
母亲先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小心地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姑姑给的那件暗红色外套,颜色老气,衬得她脸色更暗了。
父亲站着没动。
我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坐下。动作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我也坐下。椅子冰凉,椅背硌人。
姑姑开始张罗着倒茶,声音欢快:“妈,您看,多热闹!都是给您贺寿的!高飞,给领导们把酒满上!”
表弟韩高飞应了一声,拿起茅台酒瓶。瓶子上的红飘带晃动着。
凉菜很精致,但我们这边够不着,也没人转过来。母亲一直低着头。父亲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碟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
热菜开始上了。服务员端着大盘子进来,香气扑鼻。姑姑指挥着:“这个鱼放妈跟前,妈爱吃鱼头。这个肘子给王科长他们那边,下酒好……”
每一道菜,都在转盘上稳稳地经过我们面前,几乎不停留。
我拿起公筷,想给奶奶夹点远处的菜。
刚伸手,姑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却不容置疑:“瑞霖,你别忙了,服务员会夹。你这筷子,别碰了别的菜。”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桌一个客人笑道:“谢姐,你这侄子挺孝顺啊。”
“孝顺是孝顺,”姑姑也笑,“就是这孩子,实诚,不懂规矩。从小在村里野惯了,不比高飞,在镇上待久了,做事有分寸。”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放下筷子。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父亲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又一道菜上来了,是清蒸多宝鱼。
服务员正要往桌上放,姑姑忽然说:“哎,稍等。这鱼……先放这边吧。”她指了指王科长他们面前的位置,“领导们先动筷。”
服务员照做了。
我看着那条鱼,雪白的鱼肉,浇着亮晶晶的酱油汁,葱花碧绿。它离我们很远。
姑姑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王科长身边,满脸堆笑:“王科长,我敬您一杯!高飞年轻,不懂事,以后全靠您提拔了……”
她笑得很响亮。
笑声中,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04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姑姑举着酒杯,回头,眉头蹙起:“瑞霖,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悦,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审视。
“姑姑,”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桌挺挤的。我带我爸我妈,换个地方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王科长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脸上露出点看热闹的神情。
姑父韩寿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表弟韩高飞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个地方?换哪儿去?这包厢是最大的了!瑞霖,你别不懂事,今天什么场合?”
“就是觉得,这儿太挤了。”我重复了一遍,转头对父母说,“爸,妈,我们出去。”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慌乱,有恳求,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父亲没看我,也没看姑姑。他盯着桌面,又慢慢抬起眼,看向主位上茫然的奶奶。奶奶也正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
“哥!”姑姑声音尖利起来,“你看看你儿子!今天妈过寿,他耍什么脾气?是不是嫌安排得不好?你倒是说句话!”
父亲缓缓站了起来。他动作很慢,但站起来后,腰板却挺直了些。他没理姑姑,只对我妈说:“走吧。”
两个字,干涩,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母亲眼眶一下子红了,也跟着站起来,手足无措。
姑姑几步跨过来,挡在我们面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低了,却带着火气:“谢宏志!你什么意思?我忙前忙后,花钱出力,就是为了让妈高兴,让咱们家在镇上有点脸面!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甩脸子给谁看?非要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父亲沉默着。
“不就是觉得坐加座委屈了?”姑姑冷笑,那点体面终于撕开,露出底下尖刻的骨头,“主桌坐的是什么人?是领导!是能帮高飞、帮我们家说得上话的人!你们坐过去,跟他们聊什么?聊怎么种白菜?聊今年化肥涨了几毛钱?”
她手指几乎戳到父亲的胸口:“谢宏志,你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种明白吗?人活一张脸!你们不要脸,我还要!高飞还要!”
母亲的身体开始发抖。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姣,你让开。”
“我不让!”姑姑胸口起伏,“今天你们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妹!”
“姑。”我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扭头看我,眼神像刀子:“还有你!读了几年书,在城里混了几天,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你自己去开一桌啊!看看这悦来酒楼,认不认你那点工资!”
包厢里落针可闻。王科长几个人别开了脸,假装喝茶。奶奶似乎被这场面吓住了,缩在轮椅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看着姑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身后那桌丰盛的、我们却够不着的酒菜,看着父母苍老而屈辱的神情。
胸口那把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好。”我说。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父母跟在我身后。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姑姑气急败坏的声音:“……有本事别回来!丢人现眼!”
05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我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母亲跟在我身后,小声啜泣起来,用手背不住地抹眼睛。父亲搀着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服务台。
“还有包厢吗?”我问。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我们三个,又探头看了看“富贵厅”紧闭的门,有些为难:“先生,今天周末,包厢都订满了。只有……只有一个小包,刚退的,还没收拾,比较小……”
“就那个。现在收拾,我们要用。”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拿起对讲机。
母亲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带着泪:“瑞霖,算了……咱们回家吧,不吃了……别花那冤枉钱……”
“妈,”我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今天奶奶生日,饭得吃。”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小包间很快收拾出来,确实小,只容得下一张六人桌。桌子普通,椅子普通,墙壁也有些旧了。但这里安静,门一关,外面的一切喧嚣都被隔开。
我让父母坐下,拿起菜单。菜价比我想的还贵。我点了几个家常菜,一条鱼,一个汤。没要酒。
服务员下单去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空气凝滞。
母亲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父亲拿出烟,想点,看了看干净的桌面和墙壁,又默默把烟塞了回去。
“是我没用。”父亲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爸……”
他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他看向母亲,眼神里有很深的东西:“跟着我,苦了你一辈子。到老了,吃顿寿宴,还得看人脸色,坐墙角。”
母亲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苦……你别这么说……”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正想说点什么,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休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谢瑞霖?真是你!”
我也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张褪去青涩、多了些沉稳的脸上,认出高中时的影子。
“宋俊晤?”
“对,是我!”他笑着走进来,“老同学,好几年没见了!刚在走廊看着背影像,没敢认。”
宋俊晤高中时跟我同班,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不差。
他学习成绩中上,话不多,挺沉稳。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只知道他父母是公务员,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他看了看我父母,礼貌地点点头:“叔叔阿姨好。”
父母有些拘谨地应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啊,过来办点事,顺便吃个饭。”宋俊晤语气随意,他看了看我们这略显冷清的小桌,“你们这是……家庭聚会?”
“给我奶奶过寿。”我简短地说,没提隔壁的事。
“哦,生日快乐啊!”他笑着说,随即又看了看我们桌上空空的转盘,“菜还没上?就你们三位?”
“嗯,就我们。”
宋俊晤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介意我坐会儿吧?反正我一个人,那边菜还没好。”
“当然不介意。”
我们闲聊起来。
他问我在城里做什么,我说了公司名字和职位,很普通。
他点点头,说他在邻市一个事业单位,也是普通职员。
聊起高中一些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在老家做生意。
他很健谈,但语气平和,没有炫耀,也没有探究。我父母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一两句话。
菜陆续上来了。
我招呼宋俊晤一起吃,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那边也点了。就是看见你,过来聊两句。”他拿起茶壶,给我爸妈添了茶,“叔叔阿姨,别客气,多吃点。”
正说着,包厢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姑姑谢姣站在门口,脸上怒气未消,又添了几分刻薄的得意。
她扫了一眼我们这简单甚至寒酸的桌面,目光落在宋俊晤身上,停顿了一秒,大概觉得他衣着普通,不像什么人物,便立刻移开了。
“行啊,谢瑞霖,还真另开一桌了?”她声音尖刻,在狭小的包厢里回荡,“翅膀硬了,有钱了是吧?点这么几个菜,给谁看呢?孝心?你这是打你爸妈的脸,还是打我的脸?”
宋俊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看向我姑姑,又看看我。
我放下筷子:“姑姑,我们吃我们的,不劳您费心。”
“我费心?我是怕你把你爸妈那点棺材本都败光了!”她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鱼和菜,“就这?在这么个破包厢里?你知道主桌什么菜吗?龙虾!鲍鱼!你奶奶都没吃过几回!你不去尽孝,在这儿摆谱?”
母亲又低下头。父亲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这位是?”宋俊晤开口,声音平静。
姑姑这才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我是他姑。你谁啊?”
“我是瑞霖的高中同学,碰巧遇见。”宋俊晤站起身,语气依旧平和,“阿姨,今天老人家过寿,都是图个高兴。瑞霖也是一片孝心,在这里安静陪叔叔阿姨吃顿饭,挺好的。”
“好什么好?”姑姑嗤笑,“同学?看他混得不错,来蹭饭的吧?我告诉你,少管我们家闲事!他今天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让他爸妈难堪!”
宋俊晤皱了皱眉,没再接她的话,而是转向我,声音低了些:“瑞霖,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没事。你回你包厢吧,别搅了你的饭局。”
宋俊晤点点头,又对我父母客气地说:“叔叔阿姨,你们慢用。”然后,他看了我姑姑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姑姑嚣张的气焰莫名滞了一下。
宋俊晤拉开门出去了。
姑姑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转回头,盯着我:“听见没?你同学都嫌丢人,走了!赶紧的,收拾收拾,跟我回主包厢,给你奶奶、给王科长他们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加座还给你们留着!”
“我们就在这儿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姑姑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种彻底的冰冷和嫌恶:“行,谢瑞霖,你有种。我看你能吃出什么花来!以后,你们家的事,别找我!咱们走着瞧!”
她摔门而去。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高跟鞋远去的哒哒声,像敲在人心上。
菜已经凉了。
母亲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父亲碗里。父亲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茶杯:“爸,妈,吃饭吧。奶奶生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父亲终于动了,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我低头扒饭,嘴里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俊晤发来的微信:“我在‘松竹阁’。有事说话。”
我回了个“谢谢”。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信息进来:“我爸待会儿可能要过来打个招呼,他也在。”
我心里微微一动,还没想明白这“打招呼”意味着什么,我们包厢的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沉稳,克制。
06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去而复返的姑姑。
是宋俊晤,和他身边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身材匀称,穿着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
面容和宋俊晤有几分相似,但更严肃些,眼神温和中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感。
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小酒杯,里面是清澈的白酒。
“瑞霖,叔叔阿姨,”宋俊晤笑着侧身,“这是我爸。听说我碰见老同学,还有长辈在,非要过来敬杯酒。”
我立刻站了起来。父母也慌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叔叔好。”我赶紧说。
“宋书记,您太客气了。”宋俊晤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
宋书记?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我父母身上,态度谦和:“二位老人家好,打扰你们用餐了。我是俊晤的父亲,宋延平。”
“您……您好。”父亲有些生硬地回应,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母亲只是局促地点头,脸都红了。
“爸,这就是我高中同学谢瑞霖。”宋俊晤介绍道。
宋延平看向我,笑容更真切了些:“小谢同学,你好。常听俊晤提起高中时候的事,说你们班同学感情很好。今天碰巧遇上了,缘分。”
“宋书记您好。”我稳住心神,“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太意外了。”
“叫什么书记,叫叔叔就行。”宋延平摆摆手,很随和的样子,“我今天也是私人场合,陪几个老朋友吃个便饭。就在隔壁‘松竹阁’。”他看了看我们桌上的菜,笑道,“你们这桌清净,挺好。一家人吃饭,自在最重要。”
他说着,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今天是给老人家祝寿吧?我敬二位,还有小谢同学一杯,祝老人家健康长寿,也祝你们阖家安康。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父亲连忙端起面前的茶杯,手有点抖:“谢……谢谢领导。”他也一口气把茶喝了。
母亲也慌忙跟着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茶杯:“谢谢宋叔叔。”
“坐,都坐,别站着。”宋延平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但没坐实,只是虚搭着边,显得很随意,又不失礼数。
“小谢现在在哪儿高就?”
我如实说了公司和岗位。
他点点头:“不错。年轻人,在城里历练历练是好事。俊晤就不行,恋家,非得考回来。”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亲昵。
宋俊晤笑了笑:“爸,您又来了。”
“你妈总念叨你。”宋延平笑着摇摇头,又转向我父母,“老家就是本镇的?”
“是,是镇上谢家村的。”父亲回答,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
“谢家村,好地方啊。我看过报告,咱们镇的绿色蔬菜试点,有几个点就在谢家村附近吧?搞得不错。”宋延平语气平和,像拉家常。
父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镇领导会知道这个,他点点头:“是……是有几户在弄。”
“农业是根本,农民不容易。”宋延平感慨了一句,随即又笑道,“看我,说着说着又扯到工作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他站起身。
我们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宋叔叔,您太客气了,还专门过来。”我说。
“应该的。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嘛。”宋延平笑道,他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寿星老人家,是在隔壁包厢?”
我顿了一下,点头:“是,在‘富贵厅’,我姑姑她们陪着。”
“哦。”宋延平点点头,沉吟片刻,说,“既然碰上了,又是老人家的好日子,我作为晚辈,也该过去敬老人家一杯酒,表表心意。”
他看向宋俊晤:“俊晤,你跟我一起去?”
宋俊晤点头:“好。”
然后,宋延平看向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谢,方便的话,带我过去一下吧?我也不认识人,免得唐突。”
我心里念头急转。带他过去?去那个主包厢?去见姑姑他们?
我能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此刻,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甚至感觉到,宋延平提出这个要求,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意味。他不是在商量。
“好。”我听见自己说,“宋叔叔,这边请。”
我拉开包厢门。
宋延平端着空了的酒杯,宋俊晤跟在他身侧。我跟在他们后面。
走廊不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但我的心跳声,却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富贵厅”的门紧闭着,但隔着门,还能隐约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笑语声,姑姑那特有的、拔高的笑声尤其清晰。
我在那扇厚重的、雕着花纹的木门前停下。
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宋延平。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的、带着淡淡笑容的神情,对我点了点头。
我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07
包厢里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笑声,劝酒声,碗碟碰撞声。
姑姑谢姣正端着一杯酒,侧着身子,满脸堆笑地敬那位王科长。
王科长脸红扑扑的,摆着手,说着客气话。
姑父韩寿在旁边赔笑添酒。
表弟韩高飞正拿着手机,似乎想拍照。
奶奶坐在主位,面前小碟子里堆了些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对周围的喧嚣有些漠然。
我爸妈之前坐的那三个加座已经撤掉了,那个角落空了出来,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坐过。
门开的动静,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靠近门口的一个客人瞥了一眼,愣住了。
紧接着,像按下静音键,包厢里的声音一层层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我们三个人身上。
姑姑举着酒杯,笑容还僵在脸上。她先是看到了我,眉头立刻拧起,嘴唇一动,那句“你还回来干什么”的呵斥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侧的宋延平脸上。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是一种极其迅速的、从红润到惨白的转变,像是有人瞬间抽干了她脸上的血。
她眼睛瞪大了,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宋延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恐怖的东西。
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手里那只盛着小半杯白酒的玻璃杯,突然失去了所有握力。
“啪——!”
清脆的、碎裂的声响,炸开在死寂的包厢里。
酒杯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摔得粉碎。透明的酒液和锋利的玻璃碴四散飞溅,有几滴溅到了她崭新的裤脚上,她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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