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垃圾桶盖落下的闷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两只红透的大闸蟹歪倒在垃圾袋里。

我擦干手,点开购票软件。两张通往邻省的车票,座位挨着。

女儿房间传来关衣柜门的声音。

手机在流理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丈夫的名字。

我没接。

客厅里,婆婆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她没进来。

蒸锅空着,锅底还剩一层凉透的水。十六只蟹不翼而飞。

冰箱上贴着字条,字迹歪斜:“我送点给丽蓉,她孩子想吃。”

桑榆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

现在刚过七点。

丈夫董永刚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

我说:“问你妈。”

然后挂断。

窗外天色暗了。楼下车灯划过,像一道道匆忙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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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单是桑榆自己拿给我的。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捏着纸边,指甲盖发白。没说话,只是递过来。我接过时,纸页轻轻颤了一下。

总分年级排名退步了十二名。

物理那一栏,红笔圈出的分数格外刺眼。比上学期期末低了二十三分。

“卷子呢?”我问。

桑榆从书包里掏出来,折痕很深。最后一道大题旁边,老师批了两个字:步骤。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不会,是考试时间不够,解题步骤跳得太快。高三的物理题,一步都不能省。

“最近睡得太晚?”我翻着卷子。

她摇头。马尾辫梢扫过肩膀。

“上课犯困吗?”

又摇头。

我看了眼挂钟,晚上十一点二十。桑榆的眼睛下面有层淡淡的青影。

“去洗澡吧。”我把卷子折好,“明天开始,十一点前必须睡。”

她嗯了一声,转身时肩膀垮下来。

那晚我睡不着。

主卧里,董永刚的呼吸平稳绵长。他今天跑了三个工地,回来倒头就睡。我没叫醒他。有些事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压力不是给的,是自己长的。

就像墙角那盆绿萝,没人逼它爬墙,可它的藤蔓自己就顺着墙壁往上走,停不下来。

凌晨一点,我打开电脑,搜索框里键入“高三学生补气力食谱”。

网页跳出来一堆结果,红枣枸杞,山药排骨,核桃芝麻。

滑到第三页时,看到一行小字:秋蟹正肥,蛋白质丰富。

十八这个数字跳进脑海。

十八岁,十八只蟹。图个吉利。

客厅传来窸窣声。

我推开书房门,看见婆婆薛玉英坐在沙发角落。电视关着,她也没开灯。茶几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上面堆着核桃。

她左手捏着核桃,右手握着钳子。咔,一声脆响。核桃壳裂开,她低头仔细地剥,把完整的果仁挑出来,放进旁边的小碗里。

碗已经半满了。

“妈,怎么还不睡?”我问。

她没抬头,手里的钳子又夹碎一个核桃。“睡不着,剥点给蓉蓉家孩子寄去。”

蓉蓉是董丽蓉,她女儿。

核桃仁在小碗里堆成小山,油亮亮的。

“永刚姐姐家的孩子喜欢吃这个。”她又说,像是解释。

我没接话,回了书房。

关门前,听见客厅里核桃碎裂的声音。咔,咔,咔。一下,又一下。

02

周六的菜市场人挤人。

水产区的味道扑面而来,腥气混着冰块的凉意。我挤到常去的摊位前,老板认得我,隔着水族箱挥手。

“李老师!今天大闸蟹好,母的黄满!”

玻璃缸里,螃蟹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我蹲下来挑,捏蟹腿,看肚皮。一只只丢进黑色塑料袋里,塑料袋沉甸甸地往下坠。

数到第十四只时,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看见董丽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出汗的额头上。

“婉如!这么巧。”她笑,眼角皱纹堆起来,“买蟹啊?”

我点头,继续挑第十五只。

“这季节蟹真贵。”她凑近看水族箱里的标价,咂了下嘴,“我们家浩浩念叨好几天了,我一看价钱,算了算了。”

我没接话。

“不过孩子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自顾自说,“高三了,压力大。我们家浩浩才初二,天天补课到晚上九点。一节课两百,一周四节,唉……”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叹气,又像抱怨。

我挑完第十八只,站起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婉如。”她又开口,眼神往我袋子里瞟,“买这么多啊?”

“桑榆高三了,补补。”我说。

老板称重算钱,数字跳出来时,董丽蓉又咂了下嘴。

付完钱转身,看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摊位外头。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青菜豆腐。眼睛看着我们这边,又好像没看。

“妈。”我叫她。

她走过来,布袋子蹭到董丽蓉的手臂。

“蓉蓉也在啊。”薛玉英说,声音平平板板的。

“妈!你来买菜怎么不叫我?”董丽蓉挽住她的胳膊,“我陪你来啊。”

“又不远。”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菜市场通道窄,只能并排走两人。董丽蓉挽着婆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听见前头断断续续的对话。

“……浩浩这次数学又没考好……补习老师说要加强……”

“……钱不够跟我说……”

“……妈你也不容易……”

走到菜市场门口,董丽蓉松开手。“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接浩浩下课。”

她转身时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很短的一瞥,然后就走了。

薛玉英站在原地,等我走到她旁边。

“桑榆成绩怎么样?”她突然问。

“物理有点下滑。”

她嗯了一声,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高三了,是该补补。”

我们往家走。过马路时她走得慢,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绿灯开始闪烁,她加快脚步,我跟上去。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很响。

进门后她径直走向厨房,把青菜豆腐放进冰箱。我拎着蟹去厨房水池。塑料袋哗啦一声解开,螃蟹倒进水池里,钳子碰着瓷砖,哒哒哒地响。

薛玉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八只啊。”她说。

“嗯。”

“丽蓉家浩浩也喜欢吃蟹。”她又说。

我没抬头,打开水龙头冲洗螃蟹。“初二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水声哗哗的。

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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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早上,董永刚难得在家。

他坐在餐桌前刷手机,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桑榆还没起床,高三生周日可以多睡一小时。

我把螃蟹从冰箱拿出来,水池里又响起哒哒声。

“买这么多蟹?”董永刚抬头。

“给桑榆补身体。”

“她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我没回答,开始刷蟹壳。刷子刮过蟹背,沙沙作响。

董永刚放下手机,走过来看。“妈呢?”

“下楼散步了。”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想帮忙。我侧身避开。“你去陪桑榆吃早饭吧。”

他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给她热牛奶。”

八点半,桑榆起床。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把热牛奶推过去,她小口小口喝。

手机响了。

学校年级组长打来的,语气急促。“李老师,九点半紧急会议,全体高三教师必须到场。”

我看挂钟,八点四十。

“大概多久?”

“不好说,可能得到下午。”

挂掉电话,灶台上的螃蟹已经刷完了。十八只,在水池边排成三排,蟹钳用皮筋绑着,动弹不得。

董永刚走过来。“要开会?”

“那这蟹……”

“我现在蒸上。”我打开蒸锅,加水,铺蒸笼布,“水开之后转中火,十八分钟。你看着时间。”

一只只螃蟹摆进蒸笼。青灰色的壳,在白色蒸笼布上格外显眼。

摆到第十六只时,门口传来钥匙声。

薛玉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早点摊买的油条。

“妈,婉如要开会。”董永刚说,“这蟹正蒸着,您帮忙看下火。”

薛玉英看向灶台。蒸锅已经盖上盖子,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锅边冒出细小的气泡。

“九点零五分开火。”我把定时器拧到十八分钟,“到点就关火,别开盖,焖五分钟。”

她点点头,把油条放在餐桌上。

我进房间换衣服,出来时看见薛玉英站在灶台前。她没坐着,就那么站着,盯着蒸锅。手里攥着她的老年机,黑色的翻盖手机,边角磨损得发白。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

“妈,我走了。”我说。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董永刚送我到门口。“开完会早点回来。”

“你看好桑榆,让她做套物理卷子。”

“知道。”

关门时,我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厨房。

薛玉英还站在那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漫过她的侧脸。她抬手抹了下眼睛,不知道是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04

会议比预想的更长。

先是月考分析,然后是复习计划调整,最后又讨论了几起学生心理问题的案例。会议室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我坐在靠窗位置,看着那方块光斑一点点移动。

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四点半,终于散会。我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年级组长叫住我:“李老师,你班上周云最近情绪不太对,找时间谈谈?”

“好。”

“高三了,家长也焦虑。”她叹气,“昨天还有个家长打电话,说孩子压力大到掉头发。”

我点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路上堵车。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缓慢蠕动。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女声哀哀地唱。我关掉了。

到家时快六点。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莫名有些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门,家里很安静。

客厅没人,电视关着。餐桌上摆着桑榆的水杯和几本摊开的练习册。我换鞋往里走,厨房灯亮着。

灶台上,蒸锅还放在那里。

盖子盖着。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锅身。凉的。

掀开锅盖。

空的。

不锈钢锅底剩下一层水,凉透的,泛着冷光。蒸笼布湿漉漉地搭在锅沿,上面什么都没有。

十八只螃蟹,一只不剩。

我站着,盯着空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打开冰箱。

保鲜层里没有。冷冻层也没有。

垃圾桶在厨房角落。我走过去看,里面只有菜叶蛋壳,没有蟹壳。

客厅,餐厅,都没有。

回到厨房,视线扫过冰箱门。磁铁压着一张字条,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印着广告。

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我送点给丽蓉,她孩子想吃。”

十六个字。

“我”字写得很大,“吃”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铅笔芯断了,留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字条揭下来,纸很薄,边缘毛毛的。

餐桌上,桑榆的练习册翻到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她自己的笔迹写着订正步骤,字写得很小,挤在空白处。

我拉开餐椅坐下,字条放在桌面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群亮起零星的灯。

手机震动,是董永刚的微信:“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打字回复:“好。”

发送。

然后我站起来,把字条重新贴回冰箱门。磁铁啪嗒一声吸住。

蒸锅还在灶台上。我把它端起来,倒掉锅底的水,冲洗干净,放回橱柜。

水龙头哗哗响。

冲洗完手,我用毛巾擦干。毛巾挂在挂钩上,有点歪,我把它拉正。

然后我走到厨房窗边,看着楼下。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有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过,狗走走停停,老太太也跟着停。

我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桑榆的微信:“妈,晚上小测,十点才下课。”

我回复:“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窗外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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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桑榆是九点五十到家的。

我听见钥匙开门声,然后是书包落地的闷响。她从玄关走进来,脚步很轻。

餐厅灯开着。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红笔拿在手里,却没动。

桑榆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还没休息?”

“改作文。”

她放下书包,走向厨房。“有吃的吗?我饿了。”

“锅里……”

话没说完,她已经打开了锅盖。

不锈钢锅,空的。早上蒸过螃蟹的锅,我洗完后放在灶台上,没收回柜子。

桑榆看着空锅,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她关上锅盖,打开冰箱。冰箱灯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牛奶。

转身时,视线扫过冰箱门。

那张字条还贴在那里。

她停住了。牛奶盒在手里握着,盒身微微凹陷。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几秒钟后,她关上冰箱门。牛奶盒放在餐桌上,没打开。

“我回房了。”她说,声音很平。

“桑榆。”

她站住,没回头。

“餐桌上有……”我顿了一下,“有两只蟹。你要是饿,热了吃。”

餐桌上确实有两只蟹。

下午我从冰箱冷冻层翻出来的——那是昨天买回来时,我特意留出来准备今晚吃的两只。

放在保鲜盒里,冷冻着,薛玉英没发现。

我把它们拿出来解冻,现在摆在盘子里,红通通的。

桑榆转过身,看着那盘蟹。

两只。孤零零地摆在白色盘子里,蟹钳弯曲着,像在挣扎。

她走过来,没碰盘子,只是看着。

“十八只。”她突然说。

“早上我看见了,水池里那么多。”她声音很轻,“我数了,十八只。”

她伸出手,食指碰了碰蟹壳。凉的。

“现在剩两只。”

手指缩回去。

“奶奶送人了?”她问。

“送给姑姑家了?”

桑榆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流出来。

“浩浩才初二。”她说。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浩浩,董丽蓉的儿子,初二。桑榆,高三。初二的孩子想吃蟹,高三的孩子就不配吃。

“妈。”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有点抖。

我站起来,想拍拍她的肩。她后退了一步。

“我不饿。”她说,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你吃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没锁。

我坐回椅子上。

那两只蟹还在盘子里,渐渐褪去红色,变得暗沉。

客厅传来开门声。薛玉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她问。

“蟹……丽蓉家孩子很喜欢。”她说,语气不太自然,“浩浩一口气吃了三只。”

她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锅里那两只,你和桑榆吃了吧。”

“凉了。”

“热热就行。”

她进了房间,门关上。

我坐在餐厅里,听见主卧卫生间传来水声。董永刚回来了,在洗澡。

水声停了,脚步声走向主卧。他路过餐厅门口,看见我。

“还没睡?”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看见桌上的蟹。“怎么没吃?”

“不饿。”

“热热吧,凉的吃了不好。”他说着伸手要端盘子。

“别碰。”

我的手按在盘子上。

董永刚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疲惫,眼角有细纹,头发半干,几缕贴在额头上。这个男人,和我结婚十二年,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你妈今天做了件事。”我说。

“什么事?”

“你去问她。”

他皱眉。“婉如,到底怎么了?”

我松开按着盘子的手,站起来。“我去看看桑榆。”

推开桑榆房门时,里面灯关着。窗帘没拉,窗外灯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轮廓。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我走到床边,听见压抑的呼吸声。很轻,肩膀微微抖动。

“桑榆。”我低声叫。

她把脸埋进枕头更深。

我在床边坐下,手放在她肩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妈。”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是因为没吃到蟹。”

我知道。

我都知道。

“睡吧。”我说,轻轻拍她的背。

拍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蜷缩着,像回到婴儿的姿势。

关上门,我回到餐厅。

董永刚还在那里,看着那盘蟹。他听见我出来,抬头。

“桑榆哭了?”他问。

我没回答,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

然后端起那盘蟹。

两只螃蟹滑进垃圾桶,落在垃圾袋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蟹壳撞在桶壁上,咔嚓一声,不知道哪里碎了。

董永刚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没看他,盖好垃圾桶盖。

塑料盖子落下,咚的一声。

06

回到卧室,我打开衣柜。

最里面有个行李箱,墨绿色,轮子有点卡。我把它拖出来,摊开放在地上。

打开手机购票软件,目的地选娘家那座城市。明天最早的一班高铁,七点二十出发。选了两张票,座位挨着。

支付,确认。

订单生成的提示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董永刚推门进来。“婉如,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收起手机,开始往箱子里放衣服。桑榆的,我的。内衣叠好放在底层,外套卷起来塞在两边。

“我问你话!”他声音提高了。

“明天我带桑榆回我爸妈家住几天。”我说,手上没停。

“为什么?”

“问你妈。”

“又是我妈!你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我拉上箱子拉链,声音刺啦一声。“我说了,问你妈。她今天做了什么,你问她去。”

董永刚站着没动。几秒钟后,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很重。

我听见他敲薛玉英的门。“妈!开门!”

然后是开门声,压低的话语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董永刚的声音越来越高,薛玉英的声音断断续续。

箱子收拾好了。我把它立起来,靠在墙边。

手机震动,桑榆发来微信:“妈,我睡不着。”

我打字:“穿好衣服,收拾几件换洗的,明天早上七点出门。”

她没问为什么,回了一个字:“好。”

客厅里的争吵声停了。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我走出去时,看见董永刚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张字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薛玉英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想着……丽蓉家孩子想吃……浩浩那么小……”

“桑榆高三了!”董永刚突然吼出来。

薛玉英抖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董永刚很少这样大声说话,尤其是对他妈。

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十八只蟹,你拿走十六只?婉如特意给桑榆买的!”

“我不是留了两只……”

“两只!”董永刚把纸团摔在地上,“你留两只?妈,桑榆是你亲孙女!”

薛玉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董永刚转过身,看见我。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难堪,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愧疚。

“婉如,我……”

我打断他:“明天我送桑榆去车站,然后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就为几只蟹?”

我没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抚平,重新贴回冰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