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神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一刻。往常这个时间,我已经提着保温桶出现在走廊了。他动了动身子,侧腹的伤口传来刺痛,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

走廊传来脚步声。

他的嘴角动了动,调整出一个准备接受安抚的弧度。门被推开。

来人不是我。

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提着公文包的女人。她礼貌地点头,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周先生您好,我受林雨婷女士委托而来。”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女人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整齐得刺眼。她的声音平稳专业,每个字都像冰锥。

“这是离婚协议。”

他盯着那份协议,喉结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抬起来,颤抖着伸向文件,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他想找手机。

他想喊我的名字。

可病房里只有那个女人平静的注视,和那份静静躺在光洁柜面上的协议,白纸黑字,在晨光里冷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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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幅商业插画做最后的细化。

是个儿童绘本的项目,画面里的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眼睛要画得亮晶晶的。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

我擦了擦指尖的颜料,按下接听。

“请问是周旭尧家属吗?”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急促的节奏感。

我愣了一下。“我是他爱人。您是哪位?”

“市一院泌尿外科护士站。周旭尧先生术后第三天了,家属什么时候能过来?有些术后注意事项需要当面交代,病人也需要照顾。”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手术同意书上留的这个号码,一直没人接听?”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术后?”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什么手术?”

电话那头也停顿了片刻。

“肾移植供体手术啊。您不知道?”护士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诧异,但很快又被流程化的忙碌感盖过,“总之尽快过来吧,病人现在需要家属陪护。床位在12楼东区37床。”

电话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画板上,那只小兔子的眼睛显得过于明亮了。

我盯着那点反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肾移植。

供体。

周旭尧。

他不是在出差吗?

三天前,他拖着那个灰蓝色的行李箱出门,在玄关回头对我说:“去杭州,有个项目要现场勘察,大概三四天。”他甚至还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胡茬有点扎。

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我现在好像还能闻到。

我放下手机,慢慢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他出门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我拿起杯子,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周旭尧的名字,拨过去。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在哪?”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晚上,我问他“杭州下雨了吗”,他回“还好,工作忙,晚点说”。

那个“晚点”再也没有来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结婚五年,这个家的一桌一椅都是我们一起挑的。

沙发是他坚持要买的,说够宽够软,周末可以一起躺着看电影。

现在这沙发空着一大半,我坐在这一头,另一头堆着几个抱枕。

我站起来,开始换衣服。手指不太听使唤,扣子扣错了两回。我重新解开,慢慢对好。

拿起包的时候,我看到了玄关柜子上放着的钥匙盘。周旭尧的那串钥匙不在里面。他带走了。他出门的时候,确实带走了钥匙。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带走的,不止是钥匙。

02

市一院12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快速走过,车轮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我顺着门牌号找,东区,35,36,37。

37床的房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

靠窗的那张空着。

靠门这张,周旭尧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比病房的墙壁还要白。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往下走。

他的右侧腹部盖着厚厚的敷料,被子下面隐约能看出身体的轮廓有些僵硬。

我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他听到了,眼皮动了动,睁开。看到我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掩盖过去。

“雨婷?”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他瘦了,才三天,脸颊就凹下去了一些。

“我……”他舔了舔嘴唇,试图解释,“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

“这是什么手术?”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捐肾。雅雯……肖雅雯,她需要肾源,匹配上了。”他说得很简短,好像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像出门帮邻居搬了个家具。

雅雯。他叫她雅雯。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的耳膜。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两个月前。”他喉结滚动,“检查配型,一系列流程。她情况不好,等不了太久。”

两个月。

我想起这两个月来,他有好几次晚归,说是加班。

有两次周末说去健身房,却带着一身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回来。

我问起,他说是路过诊所买了点药。

我信了。

我真信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怕你担心。”他转过脸看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也怕你……不同意。救人命的事,不能耽搁。我想着,手术做完了再跟你说,你心软,看我这样,肯定就……”

肯定就怎样?

肯定就理解?

肯定就接受?

肯定就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然后咽下所有质问和委屈,扮演一个“识大体”的妻子?

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她很瘦,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

她扶着门框,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妇,应该是她的父母。

老人手里拎着果篮,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感激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旭尧哥,”女人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爸妈非要过来看看你。”

周旭尧立刻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雅雯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没事,医生说我恢复得还行。”肖雅雯慢慢走进来,她的父母也跟着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笑。

“这位是……嫂子吧?真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她的父母也看向我,老太太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紧。

“你就是旭尧的爱人吧?好闺女,谢谢你,谢谢你们家旭尧……他是我们雅雯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我的手僵在那里,抽不出来。

肖雅雯也红了眼眶,看向周旭尧:“旭尧哥,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周旭尧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刺耳:“说这些干嘛,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他说他高兴。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虚弱的肖雅雯,感激涕零的她的父母,躺在病床上、仿佛做了件英雄壮举的我的丈夫。

他们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满感人氛围的圆圈。

而我站在圆圈外面,像个误入者,像个需要被“感谢”的、丈夫的附属品。

那股冷意从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肖雅雯的母亲还在絮絮说着感激的话,每一句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肖雅雯看着周旭尧,眼神里的依赖和信任,毫不掩饰。

我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出去一下。”我说,声音干涩。

我没看周旭尧,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更浓了。我走到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周旭尧跟了出来,脚步有些拖沓。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躲开了。

“雨婷,”他压低声音,带着恳求,“你别这样。我知道这事没先跟你说,是我不对。但当时情况紧急,雅雯等不起。我想着,先救了人再说。你一向最懂事,最体谅人,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额头上因为走动渗出了细汗,脸色更白了,眼神里却还是那种笃定——笃定我会“懂事”,笃定我会“体谅”,笃定我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在他做出决定后,默默接受,然后帮他善后。

“周旭尧,”我叫他的全名,结婚后我很少这么叫他,“在你心里,救人命的事,比我们的夫妻信任更重要,是吗?”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两个月,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你没有。你选择骗我,用出差当借口。躺在手术台上之前,你哪怕给我发一条信息,告诉我实情,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都没有。你笃定的是什么?笃定我知道后一定会拦着你?还是笃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接受,包括你把我们婚姻里最基本的尊重和知情权,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窗外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才知道自己哭了。但我没去擦。

周旭尧看着我的眼泪,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雨婷,你别哭……是我不好,我考虑不周。但我真的是怕你担心,也……也怕节外生枝。手术成功了,雅雯得救了,这是好事,对不对?我们别为这个吵,你先照顾我几天,等我好点了,我们慢慢说,行吗?”

他伸手,这次我没躲开。他的手心很烫,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你先回去躺着吧。”我抽出手,声音疲惫,“我……我需要静一静。”

他没再坚持,慢慢转身往回走,背影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微微佝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好事。

他说这是好事。

也许对肖雅雯,对她全家,甚至对他自己而言,这确实是一件拯救生命、值得歌颂的好事。

可对我呢?

对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直到护士打电话才知晓一切的妻子呢?

风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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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还是留了下来。

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术后饮食要清淡,注意伤口别感染,观察排尿量,协助他翻身和下床活动。

我拿着本子,一条条记下,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项陌生的工作。

周旭尧躺在那里,看着我记笔记,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甚至试图开个玩笑:“这下真成病号了,得劳烦领导亲自照顾。”

我没接话,把本子合上,去洗手间用热水浸湿了毛巾,拧干,拿出来递给他。“擦把脸。”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有些笨拙。我把毛巾拿回来,重新洗好挂起来。

病房里很安静。肖雅雯和她的父母已经回去了。隔壁床空着,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家里还好吗?”周旭尧问,试图找点话题。

“嗯。”

“你那个绘本项目,画完了吗?”

“快了。”

对话干巴巴的,落地就碎。

他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

“其实……手术没想象中那么吓人。现在技术很成熟。医生说了,好好恢复,对以后生活基本没影响。”

“哦。”我应了一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我去打点热水。”

走出病房,在开水房排队的时候,我看着不锈钢龙头里涌出的白汽,有些出神。

一个中年女人在我旁边接水,絮絮地跟同伴说:“我家那个,切个阑尾都哼哼唧唧,你家老爷子真坚强,这么大手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水瓶,绿色的塑料壳,边缘有些磨损。这是结婚时买的,一对。另一个在家里。

接满水,我往回走。走廊里,肖雅雯的父亲正站在他们病房门口抽烟,看到我,连忙把烟掐了,有些局促地点头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病房,周旭尧正看着手机。见我进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谁的信息?”我随口问,把暖水瓶放下。

“没,公司同事,问项目的事。”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我没再问。给他倒了杯水,晾在床头。又按护士说的,帮他把床摇高一点,方便他喝水。他靠在那里,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眼睛不时瞟向我。

“雨婷,”他放下杯子,“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以后。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遥远。

“你睡会儿吧。”我说,“麻药劲过了,伤口疼就别硬撑,有止痛泵。”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眼皮下的眼珠在轻轻转动。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工作消息,我简短回复了。社交软件很安静,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点开和周旭尧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在哪?”。往上翻,是日常的琐碎对话。“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几点回来?”

“八点前。”

“记得带瓶酱油。”

“好。”

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病房里的灯白得惨淡,照着周旭尧苍白的睡脸。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带上门。

护士站亮着灯,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

我走过去,问37床的情况。

值班护士翻了翻记录,说:“术后反应还行,生命体征平稳。就是要注意情绪,别太激动,影响伤口愈合。”

“捐肾……对他身体,长期影响大吗?”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问得有点晚。

“一般来说,单侧肾脏足够维持正常功能。但以后要更加注意保养,避免过度劳累,定期复查。毕竟少了一个器官,代偿压力会大一些。”她顿了顿,“手术前这些,医生应该都和您爱人详细交代过,签署同意书时也有风险告知。”

我点点头。“谢谢。”

回到病房门口,我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我看到周旭尧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可能在梦里也觉得疼。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在医院陪了我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那时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和焦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心疼和焦急,可以毫无负担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甚至不惜欺骗我,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推门进去,轻轻坐回椅子。

周旭尧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你没走啊。”

“我还以为……”他没说下去,重新闭上眼睛,“雨婷,我伤口有点疼。”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过来,检查了一下止痛泵。

“疼是正常的,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尽量少用止痛药,对恢复好。”她调整了一下流速,“家属多陪他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

护士走了。周旭尧看着我,眼神有点依赖,像很多年前那样。

“说点什么吧。”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肖雅雯……病得很重吗?”我问。

“尿毒症,发现得晚,等肾源等了半年多,等不起了。”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爸妈对我很好,小时候经常在她家吃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你就捐了。”我接上他的话。

他没否认。“配型成功不容易。可能是天意吧,正好能帮上。”

天意。好一个天意。

“你们……一直有联系?”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嗯,偶尔。她开了个花店,不容易。病了以后,花店也快维持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她性子倔,不肯轻易求人。”

所以,他就主动“帮”了。用他的肾,可能还有别的。

我没再问下去。伤口疼的劲儿好像过去了,他又慢慢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第一次觉得,这张熟悉了五年的脸,有些陌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表姐王萍发来的消息:“婷婷,你上次问的那个版权合同模板,我发你邮箱了。最近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我回:“姐,如果有件事,你心里过不去,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过去,该怎么办?”

王萍很快回复:“那要看这件事,是仅仅伤了你的面子,还是动了你的根本。”

根本。

我和周旭尧婚姻的根本,是什么?

是信任?是尊重?还是他笃定的,我的“懂事”和“体谅”?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夜还很长。

04

第二天,周旭尧的精神好了一些,能稍微坐起来喝点粥了。

我去医院食堂打了白粥和小菜,一口一口喂他。

他很配合,但眼神总往我脸上瞟,想从我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把一勺粥吹凉,送到他嘴边。

吃完早饭,护士来换药。我避开,走到走廊上。

肖雅雯的母亲正端着一个炖盅从电梯出来,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笑。“给旭尧炖了点汤,补补气血。闺女,你也辛苦,一会儿也喝点。”

我婉拒了。“不用了阿姨,他刚喝了粥,暂时吃不下别的。”

“那给你喝,你看你脸色也不好。”老太太很热情,几乎要把炖盅塞到我手里。

推让间,周旭尧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是阿姨吗?进来吧。”

老太太应了一声,歉意地对我笑笑,端着炖盅进去了。我听到里面传来周旭尧道谢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关切的叮嘱。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永远散不去。

手机响了,是编辑催稿。我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宽限两天。编辑很好说话,答应了,还让我保重身体。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医院像个巨大的、忙碌的蜂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只有我,坐在这里,像个找不到位置的零件。

下午,周旭尧说想换身自己的睡衣,穿着病号服不舒服。他说家里的衣柜里,那套灰色的棉质睡衣应该在最上面。

“顺便帮我拿那个旧手机充电器来,就是放在书房抽屉里那个黑色的。我常用那个,这个新手机充电线不太匹配。”他补充道。

我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想了想,“辛苦你了。”

我打车回家。打开门,屋子里一切如常,安静得有些空旷。阳光照在客厅地板上,能看见细微的浮尘。三天没人住,空气有点闷。

我打开窗通风,然后去卧室衣柜找睡衣。灰色的那套果然在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我拿下来,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周旭尧的洗衣液味道。

又去书房找充电器。

书房有点乱,桌面上摊着一些建筑图纸。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些杂物:备用电池、旧耳机、几个U盘,还有他说的那个黑色充电器。

充电器下面,压着一个旧手机。

深蓝色的外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是周旭尧两三年前用的那部。他说旧了卡顿,就换了新的,这部一直扔着,估计忘了处理。

我拿起充电器,目光落在那个旧手机上。鬼使神差地,我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电池还有一小半的电。没有设锁屏密码——他一向嫌麻烦。

我划开屏幕。界面很干净,常用的软件都在。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微信图标。

登录着旧账号。消息列表很长,最上面几个是之前的同事群、同学群。我往下滑,看到了“雅雯”两个字。

头像是她捧着一束向日葵的照片,笑得很灿烂,看起来是生病前拍的。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没有同步,还停留在旧手机停用前的状态。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年多前,肖雅雯发的:“花店新进了多头百合,很香,给你留了两支。”

周旭尧回:“谢啦,回头去拿。”

再往上翻。

记录很多,很杂。聊日常,聊工作,吐槽客户,分享看到的笑话和视频。频率不算特别高,但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时间跳到大概八个月前。肖雅雯发:“最近总觉得很累,水肿得厉害。”

周旭尧:“去医院看看。”

“查了,指标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肾病。”

“严重吗?哪家医院?我认识个肾内科的医生。”

“还好。先观察吧。”

然后是频繁的关心和询问。帮她联系医生,推荐专家,甚至陪她去了一次医院——那天周旭尧告诉我,他在公司加班。

记录里,肖雅雯的语气从开始的坚强,慢慢变得低落、无助。

三个月前:“确诊了,尿毒症。需要透析,等肾源。”

周旭尧:“别怕,一定有办法。需要钱吗?”

“暂时不用。旭尧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什么傻话。”

一个半月前,周旭尧发:“我查了些资料,亲属间活体肾移植匹配成功率更高,恢复也快。你家里人都配型了吗?”

肖雅雯:“爸妈年纪大了,不合适。弟弟还在上学,而且……他不愿意。”

沉默了很久。

周旭尧回:“我去试试。”

肖雅雯:“不行!这怎么可以!”

“先配型看看,不一定成功。别有压力。”

然后是安排检查、等待结果。周旭尧对这段时间的“加班”和“出差”,解释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简短。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记录很短。

周旭尧:“配上了。”

肖雅雯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旭尧哥……我……”

周旭尧:“没事,能帮上忙就好。安排手术吧,尽快。”

肖雅雯:“嫂子那边……你怎么说?”

周旭尧:“暂时先不告诉她。她心软,知道了难免担心,也可能……不同意。等手术做完再说。她脾气好,会理解的。”

肖雅雯:“这样好吗?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旭尧:“救人要紧。她不会发现的,我会处理好。”

“她不会发现的。”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楔进我的眼睛。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我继续往前翻,像是自虐。

翻到更早以前,我们刚结婚不久的时候。肖雅雯发来消息:“恭喜啊,旭尧哥,终于娶到心爱的姑娘了。嫂子一定很好。”

周旭尧回:“还行。过日子嘛。”

“还行”。他用了这两个字来形容我们的婚姻,形容我。

还有一次,肖雅雯抱怨相亲对象不靠谱,说:“还是羡慕你们,安安稳稳的。”

周旭尧说:“安稳是安稳,就是少了点激情。哪像你们,自由自在。”

肖雅雯回了个偷笑的表情:“得了便宜还卖乖。”

聊天记录很长,我滑了很久才到底。

时间跨度好几年,内容琐碎日常,却拼凑出一个我从未完全了解的周旭尧,以及一段我从未真正介入的、绵长而亲密的关系。

这种亲密,不是男女之情的暧昧,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和依赖。

他习惯在她需要时出现,习惯分享生活琐事,习惯把她的事情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重要到,可以越过我,越过我们的家庭。

而我在他的描述里,是“脾气好”、“会理解”、“不会发现”的,一个面目模糊的、懂事的背景板。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坐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柜,很久没有动。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

那套灰色的睡衣,还整齐地放在我旁边。

我慢慢站起来,把旧手机放回抽屉原处,充电器拿在手里。然后拿起睡衣,走出书房。

经过客厅的镜子时,我瞥了一眼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回到医院,把睡衣和充电器交给周旭尧。

他接过,看了看我的脸。“你怎么了?眼睛有点红。”

“路上风大,迷了眼。”我说。

“哦。”他没怀疑,把充电器插好,给新手机充上电。“家里还好吧?”

“嗯,挺好的。”

他换上了自己的睡衣,靠在床头,似乎舒服了一些。

“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着得劲。”他顿了顿,看着我,“雨婷,这两天辛苦你了。等我好了,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就我们俩,好好放松放松。”

旅游。补偿吗?

“再说吧。”我说,“你好好休息。”

我拿起暖水瓶,又出去打水。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我看着自己映在光洁地板上的模糊倒影,一步一步地走。

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原来信任坍塌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它只是无声地裂开一道缝,然后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你以为坚固的东西,都悄无声息地漏下去,留下一片冰冷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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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周旭尧的父母来了。

张桂荣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一进门就直奔儿子床前,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儿,瘦了瘦了!疼不疼啊?妈给你炖了老母鸡汤,放了枸杞红枣,最补气血!”

周德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沉默地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周旭尧有些意外,“不是说不用过来吗,路远。”

“儿子做这么大手术,我们能不来看看?”张桂荣眼睛一瞪,随即又心疼地摸着周旭尧的脸,“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要不是雅雯她妈打电话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

我正给二老倒水,手顿了一下。

周旭尧也愣了一下。“雅雯妈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呀!人家感激得不行,说你是他们全家的大恩人。”张桂荣叹口气,“你说说,捐个肾,这是闹着玩的吗?自己的身体不要啦?……不过话又说回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雅雯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怜见的。你能帮上,也是缘分,是积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拧开保温袋,拿出汤碗,要喂周旭尧喝汤。

周旭尧有点不好意思。“妈,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躺着别动!”张桂荣不容分说,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周旭尧只好张嘴喝了。

周德顺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我。“雨婷这几天累坏了吧?”

“还好,爸。”我把水杯递给他。

张桂荣喂了几口汤,这才好像刚注意到我似的,转过头来。

“雨婷啊,这次旭尧做得是莽撞了点,没跟你商量。但你也要体谅他,他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雅雯,从小就像他亲妹妹一样。这事儿啊,说到底是为了救命,功德无量。咱们做家属的,得多支持,多理解,别扯后腿,知道吗?”

她的话像细密的针,扎过来。语气是劝解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事儿周旭尧做得对,我不该有情绪,应该全力支持。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周旭尧有点尴尬。“妈,你说这些干嘛。”

“我说错了吗?”张桂荣放下汤碗,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审视和理所当然,“雨婷,妈知道你心里可能不舒服。但夫妻一体,旭尧做了好事,脸上有光的也是你。这时候闹别扭,让人看了笑话,觉得咱们家不团结,不懂事。雅雯他们家已经够难了,咱们不能再给人添堵,对吧?”

“妈!”周旭尧提高了声音。

张桂荣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雨婷是明事理的孩子,妈知道。”她又舀起一勺汤,“来,再喝点。”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

慈爱的母亲,心疼儿子的父亲,躺在床上的、做了“英雄壮举”的丈夫。

他们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观念相通。

而我,是个需要被“教导”要“明事理”、要“顾大局”的外人。

周德顺咳了一声,打圆场道:“雨婷,你妈就是话多,没别的意思。这几天确实辛苦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张桂荣喂完汤,又拉着周旭尧问长问短,伤口疼不疼,排尿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周旭尧一一回答着,眼神却不时飘向我,带着点不安。

坐了一个多小时,张桂荣终于起身,说要回去了,让周旭尧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也听雨婷的话。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拉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雨婷啊,妈知道你委屈。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根筋,想不了那么周全。你看他现在躺在这儿,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夫妻没有隔夜仇,等他好了,让他好好补偿你。眼下,咱们先齐心协力,把这一关过去,啊?”

她的手很暖,但握得我有点疼。

我抽出手,点了点头。“妈,你们路上慢点。”

送走他们,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周旭尧靠在床头,看着我收拾汤碗和水果。“我妈……就那样,嘴快,心不坏。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东西归置好。

“雨婷,”他声音软下来,“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等我出院,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什么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以前他也常说这句话,但往往是在他做了决定之后,用来安抚我的。

“你爸妈,”我背对着他,慢慢开口,“早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下。“手术前……我跟他们提过。他们开始也不同意,后来看我坚持,雅雯情况又确实危急,就……就没再反对。”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在你计划这件事的两个月里,你可以告诉你父母,可以告诉肖雅雯和她的家人,可以安排检查,可以准备手术,唯独没想过要告诉我一声。”

“我不是……”

“你是觉得我不会同意?”我打断他,“还是觉得,告不告诉我,其实并不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心虚,有懊恼,有急于辩解的神色,唯独没有我期待的那种,真正认识到错误的沉痛。

他可能真的觉得,这只是“没商量”,只是“考虑不周”,只是需要事后安抚一下的“小问题”。

就像弄坏了家里一件不算太重要的东西,回头买个新的、或者说几句好话,就能弥补。

他并不明白,他弄坏的,是什么。

“我有点累,出去透透气。”我说。

“雨婷……”

我没回头,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安静一些。窗戶开着,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周旭尧的合影,去年旅行时拍的,在海边,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它们看似在光柱里热烈起舞,其实只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06

周旭尧可以下地慢慢走动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他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话也多了,开始规划出院后怎么补身体,甚至开玩笑说这次亏大了,得让我好好给他做几个月好吃的补回来。

我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天下午,他说想吃点水果,让我去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点晴王葡萄。我拿着钱包下楼。

买好葡萄,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医院里的ATM机。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的家庭储蓄,存在一张共同的卡上,主要用于应对大事和积蓄。卡在我这里,密码我们都知道。结婚时约定好的,大额支出要两人商量。

我走到ATM机前,插入卡片,输入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比我记得的,少了很大一笔。

我皱起眉,选择了查看交易明细。

最近一笔大额支出,发生在二十天前。转账。金额是十五万。收款方姓名:肖雅雯。

二十天前,正是周旭尧“出差”前一周左右。也是他手术前最后一次“加班”很晚回来的时候。

我盯着那个名字和数字,看了很久。屏幕因为超时操作,暗了下去。

我拔出卡,站在原地。医院大厅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十五万。

不是小数目。

他提都没提过。

我拿着葡萄回到病房。周旭尧正半靠在床上,用手机看新闻。见我回来,他笑着说:“买到了吗?我都馋了。”

我把葡萄放在床头柜上,拿出小碗,一颗一颗剪下来,洗干净。

“周旭尧。”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家里的卡上,转了十五万给肖雅雯,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放下手机,看向我,眼神有些闪躲。

“哦,那个……雅雯做手术,前期需要一些费用和押金。她家里一时凑不齐,我先借给她应应急。”

“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打借条了吗?约定什么时候还?”

他有些不自在。“都是熟人,打什么借条……等她以后经济好点了,肯定会还的。”

“以后是多久以后?”我看着他,“她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和休养,花店能不能维持下去都难说。这十五万,在我们计划里,是预备着换车或者应对其他急用的。你借出去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雨婷,”他坐直了些,试图解释,“那是救命钱!当时情况紧急,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知道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当时真的来不及……”

又是这套说辞。救人,紧急,来不及。

“上次你说,怕我不同意捐肾,所以先斩后奏。”我打断他,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这次呢?十五万,不是十五块。转账也就是几分钟的事。那晚你‘加班’回来,到第二天你‘出差’走,我们有至少十几个小时在一起。这期间,你哪怕提一句,‘老婆,肖雅雯手术急用钱,我想先借她点’,很难吗?”

他抿紧了嘴唇,脸色不太好看。“我……我是怕你多想。你本来就不太高兴我和她来往,我再提借钱,你肯定更……”

“所以你就瞒着。”我替他把话说完,“捐肾瞒着,借钱也瞒着。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会拦着你‘救人’、会‘多想’、不通情理的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急了,“雨婷,我们能不能别总揪着这些事不放?现在手术成功了,雅雯在好转,我也在恢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什么你非要让大家都难受呢?”

好的方向。

谁的好方向?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种疲惫深入骨髓,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十五万,”我慢慢说,“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有权处置你那一半。但我那一半,她没有借条,没有还款期限,甚至没有事先告知。这笔账,我会记着。”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

“雨婷,你……”他想说什么。

“葡萄洗好了,你吃吧。”我把碗推到他面前,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王萍表姐”,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婷婷?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稳,“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哪?”王萍问,语气严肃起来。

“市一院。”

“我半小时后到。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见面说。”

挂断电话,我仰起头,看着楼梯间上方昏黄的灯光。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从我打出这个电话开始,有些路,就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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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等王萍。

她很快就到了,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风尘仆仆。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坐下,仔细打量我的脸色。

“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周旭尧怎么了?离婚?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我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然后,我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接到护士电话,到发现捐肾,到看到聊天记录,再到那十五万的转账。

王萍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她没有打断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说完了,咖啡店里的轻音乐显得有点突兀。

“所以,”王萍开口,声音冷静,“他未经你同意,捐献了身体器官,并且挪用了夫妻共同财产,资助对方。在此之前,长期与对方保持超出正常朋友界限的密切联络和情感依赖,并在对话中对你缺乏基本的尊重。”

她用律师的语言,把我的叙述提炼成了几个冰冷的要点。

每一个要点,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我心上。

“可以这么说。”我点点头。

王萍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一个小本子。“婷婷,你想清楚了吗?离婚不是小事。一旦开始走程序,很多事就……”

“我想清楚了。”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肯定,“姐,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些天,我反复想了很多。这件事,不是一次偶然的‘没商量’。它暴露出来的,是我们婚姻里早就存在的问题。他习惯性地忽略我的感受,习惯性地替我做决定,习惯性地把我放在他的人际关系、甚至他的‘善良’和‘义气’之后。以前我觉得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但这一次……我忍不了。”

我看着王萍的眼睛。“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一个肾的问题。是尊重,是信任,是作为伴侣最基本的底线。他踩过了。”

王萍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我明白了。”她打开平板,“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操作。首先,证据。你刚才说的聊天记录,有保存吗?”

“旧手机在他家书房抽屉里,应该还在。我拍了照。”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那些截图。

王萍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这个很有用。能证明他们关系密切,以及他主观上隐瞒你的意图。转账记录呢?”

“ATM机可以打印明细,或者银行App上也有。”

“好。这些都要固定下来。其次,关于捐肾这件事本身。”王萍沉吟道,“活体器官捐献,原则上需要配偶出具知情同意书。他伪造了你的签名,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绕过,这本身涉及程序违规。但这方面……追究起来比较复杂,而且容易把焦点引向道德争论。我个人建议,不作为主要诉求点,但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他对婚姻的漠视和欺骗。”

“我不想要他的肾,也没想拿这个做文章。”我说,“我只是需要证明,他做了这件事,并且是瞒着我的。”

“明白。”王萍快速记录着,“然后是财产。你们的共同财产清单,你有概念吗?”

我报出了大概:一套婚后购买的房子(贷款尚未还清),一辆车,共同的存款账户(已被转出十五万),以及我们各自的工作收入。

还有一些零散的投资理财。

“房子是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但考虑到他目前身体状况,以及过错方情况,我们可以争取一些倾向。”王萍分析着,“那十五万,属于未经你同意的单方处置,可以主张返还。当然,实际操作中可能需要诉讼。”

她抬头看我:“你的诉求是什么?只是想离婚,还是希望在财产上获得补偿?”

我想了想。

“婚,一定要离。财产……按法律该怎样就怎样吧。该我的,我不会让。不该我的,我也不多要。那十五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

王萍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尽快准备协议。他目前还在住院,是你去谈,还是委托我?”

我几乎没有犹豫。

“你帮我处理吧。我不想再和他面对面谈这些了。”每一次面对,都是消耗。

我怕自己会心软,也怕看到他那副“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可怜我”的表情。

“可以。”王萍合上本子,“我会以律师的身份,先去和他沟通协议内容。如果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你这边,需要找个地方住吗?暂时不要回那个家了。”

“我住酒店就行。”

“好。保持联系,情绪稳住。”王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婷婷,别怕。姐在。”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和王萍分开后,我没有立刻回医院。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秋意渐浓,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走到一家银行,打印了账户流水。

又去营业厅,把自己的手机号办理了呼叫限制,只允许通讯录里的号码拨入。

然后把周旭尧的所有联系方式,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找了家酒店,开了一间房。

房间很安静,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我坐在床边,看着地毯上复杂的花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开始起草离婚协议。王萍给了我模板,我一条条对照着填写。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协议生效条件……

写到最后“自此,双方婚姻关系解除,互不干涉”那一行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从此就成了“互不干涉”的陌生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不剧烈,但绵长。

我深吸一口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雨婷。

字迹有些抖,但清晰可辨。

签完字,我把协议拍照发给了王萍。她很快回复:“收到。明天上午我去医院。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无数个窗口亮着灯,每个窗口里,可能都有一个故事,或温馨,或琐碎,或正在经历风暴。

我的故事,也要翻页了。

只是没想到,翻页的方式,如此不堪,又如此决绝。

08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周旭尧醒来后,心情似乎不错。护士说今天可以试着下床多走动一会儿,复查指标如果稳定,后天就能出院。

他靠在床头,自己拿着勺子喝我早上带来的小米粥。喝了几口,他抬头看我。

“雨婷,我昨晚想了想,”他说,语气带着商量,“出院后,我先回爸妈那儿住几天,让他们照顾一下。你最近也累了,好好休息。等过一阵子,我再回家,我们……我们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没有回头。

“不用了。”我说。

“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不用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不用回家。”

他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走过去,收拾他吃完的碗勺。动作不紧不慢。

“雨婷,”他放下勺子,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了,等我好点,我们……”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笃,笃,笃。

规律而清晰。

周旭尧看向门口,皱了皱眉。“这么早,谁啊?护士查房不是刚来过吗?”

我说:“应该是找你的。”

他疑惑地看着我,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

王萍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周先生,您好。”她走到病床前,微微颔首,“冒昧打扰。我是林雨婷女士委托的律师,我姓王。”

周旭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看了看王萍,又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雨婷?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没说话,退开两步,站到了窗边,把空间让给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