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位山西老乡聊起近况,他半开玩笑说:“不应该啊,我们山西人素来以精明著称,晋商走南闯北、八面玲珑,你怎么这么忠厚老实、任人摆布?”我笑了笑,只回了一句:“可能我是运城的吧,关二爷的老乡”。
是的,身为运城人,我一直有种强烈的感受:运城,在山西是个不折不扣的“另类”。
一、别人眼里,山西是煤都,而运城鲜少有煤。
一提到山西,外界第一反应永远是“煤老板”,仿佛这片土地天生带着黑色的底色。
我不否认,去太原的路上,铁路两侧随处可见煤堆、煤车,空气里都飘着煤灰的味道。山西多煤,是刻在地理基因里的标签。
但偏偏,运城是山西的“例外”。严格来说,运城并非完全无煤,只是无大煤田,有也是运城北部几处零星小煤矿,在这里,煤炭根本谈不上什么产业,在全省以煤为支柱的经济格局里,运城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如果不是黄河天堑划开,你会发现运城盆地基本与陕西关中平原就是连在一起的。
这是运城“另类”的第一层:地理禀赋,天生不同。
二、语言不通,饮食相异,是山西人,却更像陕西关中人。
真正让我意识到运城“另类”的,是风俗与语言。
早年去晋中朋友家做客,他们张口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宛如外语。餐桌上的剔尖、碗托、莜面,于我而言更是陌生吃食,小时候更是见所未见。
可一旦向西跨过黄河,去咸阳、去西安,我立刻感到无缝融入。说话交流无障碍,饮食更是同根同源:油泼面、浇面、盖面,油泼辣子一道菜。尤其是渭南,口音、习俗、生活节奏,几乎和运城一模一样。
后来我才明白其中缘由,运城乃至临汾南部等晋南地区,讲的是中原官话;而晋中、晋北讲得都是晋语。两者分属不同方言体系,差异是比较大的。
我甚至一度怀疑,运城是老秦人的后代。秦腔入耳,便觉亲切,或者说根本就是蒲剧的亲戚;许多面食只是叫法不同,骨子里却是同一种味道。运城与关中,其实就是被黄河分开,分别生活在河东与河西的一群人。
身在晋省,心近关中,这是运城人刻在骨子里的身份困惑,也是现在为什么那么多运城人都跑到西安工作生活的原因。
三、古人的“分而治之”,是藏在版图里的智慧。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奇怪的格局?
走的地方多了,读的史书多了,渐渐看懂,这是中国古代历朝历代最顶级的统治智慧——犬牙交错,分而治之。
我们是大一统的国家,绝不允许某一地理单元自成一体、形成割据势力。于是版图划分,从来不是“按风俗归置”,而是“把完整板块拆开,揉进不同行省”。
这样的例子,遍布华夏大地:
比如江苏的苏南与苏北,语言风俗天差地别,却同属一省;
浙北与苏南文化相近,历史上同属富庶的江浙之地,甚至以前根本就叫江浙省,然而却被分置两省,以防东南财富之地独大;
陕西汉中,饮食口音更近四川,却划归陕西。只因汉中是四川盆地北部门户,三国时便是蜀汉北伐根基,划入陕西,方能锁死蜀地割据之险;
河南南阳与湖北襄阳,同处南阳盆地,风土人情一体,却分属两省,互为制衡;
豫东、鲁西、苏北、皖北,广袤平原连成一片,风俗民情高度一致,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管是北伐南下东出西进,都会经过这里,兵灾人祸造就了这里也是历代起义多发之地。再加上黄河夺淮入海、经常水患频仍,造就了当地人坚韧活络的性子,也让这片区域始终被拆分治理。
这不是偶然,是刻意为之。把同俗之地切开,把异俗之地捏合,让每一个行省都有内部差异,无法形成铁板一块,这就是延续千年的治国方略。
而运城,正是这一方略下的生动注脚。
写在最后,关二爷的故里,守的是本分,藏的是风骨。
回到开头那句玩笑。老乡开玩笑说山西人“精明”,其实是晋商走天下的生存智慧;而运城人“忠厚”,是关公故里传下的本分与刻进血脉的信义。
运城无有山西之煤,不随晋语之音,却守着河东大地的忠义。看似是山西的另类,实则是华夏版图里,一枚被精心安放的棋子。
生在运城,长在河东,一边是山西的包容,一边是关中的亲近,我们懂晋的厚重,也懂秦的坦荡。
这便是我,一个运城人的观察与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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