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您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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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部的小林几乎是撞开会议室门冲进来的。她跑得太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又脆又乱的响,像一串失控的报警器。她脸是白的,眼眶却红得厉害,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噩梦里跌出来。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人,全停了。

顾慕寒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机场带回来的行李外套。他旁边的林诗雅挺着肚子,呼吸有点急,手指细细地搭在他胳膊上。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发涩。

顾慕寒皱了下眉,声音里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不耐:“什么事?”

小林盯着林诗雅的肚子,嘴唇抖了几下,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夫人把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技术股卖给了盛世,还带走了核心研发团队和全部关键资料。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客户要解约,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现金。”她吸了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顾总,公司要完了。您满意了吗?”

空气一下就死了。

顾慕寒站在原地,像没听懂。

林诗雅抓着他的手,指甲一点点陷进去,声音很轻:“慕寒……”

顾慕寒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小林:“你再说一遍。”

小林眼泪掉下来了。

“苏总走了。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我是在那一刻知道,原来人被抽空的时候,不是先疼,是先木。

机场回程路上,林诗雅还靠着我的肩,说回去以后要选婴儿房的壁纸。她说男孩就用浅蓝色,女孩用米白色。她说孩子不能在太吵的环境里长大,最好有个朝南的房间,晒得到太阳。她声音软,带着鼻音,像在说一个已经摸得到的未来。

我那时候点头了。

我甚至还想,忙完这阵,婚礼也该办了。

结果刚落地,世界就翻了。

会议室里很闷。中央空调明明开着,我还是后背发凉。几个高管站在桌边,没一个敢先出声。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捏得起了褶,有人低着头看鞋尖。窗外是下午,光白得晃人,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灰都藏不住。

李明终于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我面前。

“顾总,您先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是股权变更通知。第二页,是研发团队集体离职名单。第三页,是几家银行联合发来的函。第四页,是客户解约意向书。

纸张有一种冷冰冰的味道。打印机油墨味很重,我却闻到一股像铁锈一样的腥气。

我的手开始发抖。

“苏晚星呢?”我问。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李明说:“已经正式入职盛世集团了。”

我笑了一下。很短,很硬,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没人笑。

林诗雅先开了口,她声音发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晚星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小林猛地看向她,眼神像刀子:“你别叫她姐。”

屋里更静了。

我看着李明:“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李明喉结滚了滚。

“您和林小姐出国后,苏总还在公司待了半个月。那段时间她照常开会,照常签字,甚至还亲自去盯了两个项目。我们都以为她只是按离婚协议做最后交接。后来技术部陆续有人辞职,说家里有事,说想休息,理由都很普通。再后来,服务器里的几份核心底层资料被调用,我们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项目组正常备份。直到上周,盛世突然官宣了新产品,参数和我们下半年要发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去查,才发现资料早就被转走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还有,供应链那边突然全部改成现款结算,银行提前抽贷。像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了。”

“谁放的?”我问。

李明没说话。

我懂了。

不一定要有证据,很多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会议室的玻璃门外,有员工不断探头。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

“顾总总算回来了……”

“回来有什么用……”

“下面都闹成那样了……”

“苏总真狠啊……”

狠吗?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她的脸。

苏晚星。

五年婚姻里,她好像一直都很平。喜怒都浅,话也不多。她不太爱笑,穿衣服总是黑白灰,头发扎得利落,手里常年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从没像林诗雅那样软声哄过我,也没像别的女人那样跟我闹。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两个房间里,像一份签了字、盖了章、谁都不愿主动撕的合同。

可现在,是她亲手把合同撕碎了。

而且撕得很彻底。

我把文件猛地合上,纸边划过指腹,刺了一下。

“车钥匙给我。”我说。

李明愣住:“您去哪儿?”

“找她。”

林诗雅一下抓紧我:“慕寒,现在外面全是记者,还有供应商,医院那边我下午也约了产检……”

我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被我那一眼吓到了,慢慢松了手。

“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说。

说完我就往外走。电梯口挤着人,保安拦着门,楼下喧闹声一阵一阵往上顶。有人拿着横幅,有人对着镜头喊,有人看到我就冲上来。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光一下下炸在眼前。

“顾总,请问顾氏是不是已经资不抵债?”

“苏晚星带走技术团队是否属实?”

“您和前妻离婚是否涉及利益分割纠纷?”

“顾总,林小姐是导致婚变的第三者吗?”

最后那个问题像根针。

我没停,保安把人墙撑开,我硬挤进车里,车门一关,外面的吵闹立刻闷成一团,像一锅压着盖子的沸水。

司机问:“顾总,去哪儿?”

我报了那个地址。

江景别墅。

我和苏晚星住了五年的地方。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天快擦黑了。王姨开的门,看见我,脸色先是一喜,接着又沉下来。

“先生,您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没接这话,直接问:“她回来过没有?”

王姨摇头。

屋里很安静。以前也安静,但不是这种安静。以前还有她留在空气里的茉莉洗发水味,还有厨房保温桶里温着的汤,还有书房门缝透出来的一点光。现在什么都没了。空。过分空。像搬走的不止一个人,是整栋房子的气。

我往楼上走,脚步越来越快,推开主卧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

床单换了新的,衣帽间空了一半,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她带走的全是自己的东西。她没带走我送过的首饰,也没带走那只结婚周年时我随手买回来的包,甚至没带走我们结婚照里的相框。

照片还在。

照片里的她穿着婚纱,妆很淡,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镜头。我站在她身边,表情礼貌得像出席一场商业活动。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不起那天她是不是开心。

王姨站在门口,小声说:“太太三个月前就搬得差不多了。您没问,我们也不敢多说。”

我转头:“三个月前?”

“是啊。”她攥着围裙边,“您去国外前一天,她还回来收了最后一箱书。那天晚上她在书房坐了很久,天快亮才走。我给她热牛奶,她也没喝。”

我喉咙里发干:“她有没有说什么?”

王姨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房子太大了,空起来会有回音。”

我心口像被什么闷闷地捶了一下。

我下楼,去了书房。

书桌被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只剩几支旧笔和没用完的便利贴。我一层层拉开,直到最底下那个夹层。那是她以前放技术方案和专利资料的地方。现在里面空空的,只剩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我把它展开。

字是她的。很利落,没涂改。

“流程都走完了。服务器管理员权限已移交。你签过字的文件,别再忘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像一份交接备注。

可最后一句,像是在扇我脸。

你签过字的文件,别再忘了。

我突然想起离婚协议签那天。

律师事务所里空调很冷。她坐在我对面,穿白衬衫,脸色比纸好不了多少,但说话很稳。关于财产,她什么都没争。关于房子,她说不需要。关于股份,她说会按流程办。

我那时甚至有一点轻松。

我以为她终于肯体面地退出了。

我甚至还因为她“不吵不闹”,在心里给她记了一个“识大体”。

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我拿着便签,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城西研发中心。

那是她待得最多的地方。比家里还多。

我赶过去时,楼里只剩夜班的保安。实验室门都锁了,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和塑胶味。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被清空的工位,电脑黑着,白板擦得发亮,一点痕迹都没给我留。

保安认识我,犹豫了下,还是说:“苏总搬得挺利索。她走那天是晚上,一个人站这儿看了很久。后来有人来接她,不像公司的人。”

“谁?”

“没见过。开黑色轿车,挺低调。”

“男的女的?”

“男的吧。个子挺高。”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韩江河。

盛世的老板。

也是这些年最想咬下顾氏一块肉的人。

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看城市夜景。路灯一片片亮起来,像漂在黑水上的火。手机在掌心里震,我低头看,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韩江河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

“顾总,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像是早料到我会接。

“别这么大火气。商场上嘛,谁赢谁输都正常。你们顾氏技术不错,我一直很欣赏。如今项目到了盛世手里,我会好好用,不会浪费。”

“你想说什么?”我问。

“给你个活路。”他说,“顾氏这盘棋你已经救不回来了。趁还没完全烂,壳子卖给我。我给你留点体面,也给银行和员工一个交代。”

“你做梦。”

“顾总,年轻人火气别太盛。”他顿了顿,像是在品茶,“顺便提醒你一句,不是每个女人都适合拿来摆在家里当花瓶。你前妻,比你想的有本事。”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有点凉,吹得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得对一半。

苏晚星确实比我想的有本事。

可我忽然分不清,她现在做的,到底只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还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

如果是报复,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是我提离婚那晚?

还是更早。早到她看见我和林诗雅坐在同一辆车里,早到她一次次看见我把手机扣下,不愿多解释半句。

我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红灯一盏接一盏,车流像凝住了。喇叭声、刹车声、外卖骑手从车缝里钻过的尖锐电机声,全搅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诗雅。

我挂了一次。她又打。再挂。她继续。

接通后,她那边先是沉默,接着是压得很低的哭声。

“慕寒,你在哪儿?”

“外面。”

“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我没回答。

她的呼吸变急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知道公司出事你心情不好,可这跟我没关系啊。是晚星姐做的,是她——”

“别叫她晚星姐。”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一排红色尾灯,眼睛发涩。

“以前我也没想过公司会变成今天这样。”

“所以你后悔了,是吗?”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有些话一旦不说,比说出来还伤人。

她开始哭,哭得很凶,边哭边喘:“我怀着你的孩子,陪你在国外三个月,我怕你压力大,怕你睡不好,连手机都不敢让你多看。我是想让你休息一下,我做错什么了?现在出事了,所有人都怪我,你也怪我。慕寒,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闭了闭眼。

她说得也不是全错。

那三个月里,是我自己关了手机,是我自己不想被工作打扰,也是我自己一次次告诉自己,顾氏这么多年风雨都过来了,不会在我离开三个月时出事。

我把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包括婚姻。包括公司。包括判断力。

“先回家休息。”我说,“明天再说。”

她突然很轻地问:“你还会娶我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我踩下油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得呛人。

“先这样吧。”我说。

挂了。

我回到别墅时,客厅灯亮着。林诗雅坐在沙发上,眼睛哭肿了,妆花了一半。她怀孕以后很少化浓妆,可今天口红没擦干净,蹭到杯沿上,像一抹没来得及收拾的血色。

她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我让王姨热——”

“孩子几个月了?”我突然问。

她愣住。

“什么?”

“我问你,孩子现在到底几个月。”

“七个月啊。”她脸色白了白,“你怎么了?”

我盯着她肚子。

人有时候很奇怪。以前我总觉得那里装着的是我后半生的希望,是一个家,是一种我没得到过的热闹和温情。可今天再看,我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问题。

她怎么就那么巧。

在我和苏晚星离婚前后,正好怀孕。她怎么就那么巧,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柔软,什么时候掉眼泪,什么时候把自己缩成一个最让人不忍心推开的样子。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公司有问题的?”

“我不知道啊。”她立刻说,“慕寒,你怀疑我?”

“我只是问你。”

“我真的不知道。”她眼泪又上来了,“我一个秘书,离开公司以后就在家养胎,我能知道什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坏事都跟我有关?”

她哭得肩膀发抖,手护着肚子,看上去很可怜。

以前每次她这样,我都会心软。

今天我只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休息吧。”我说。

我上楼,反锁书房门。电脑打开,邮箱里几百封未读邮件像雪崩一样压下来。我一封封看,越看越冷。李明发过很多信息,前期是“顾总,技术部又有两个人辞职”,中期是“顾总,供应商突然停货了”,后来变成“顾总,您能不能尽快回电”,再后来只有一句句更短的话——

“顾总,银行来了。”

“顾总,客户解约了。”

“顾总,苏总今天没来公司。”

“顾总,盛世发新品预告了。”

“顾总,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最早的一封,发自我出国后第五天。

也就是说,问题从一开始就有。

我却在海边陪林诗雅看日落。

我记得那晚海风很大,她靠着我,说孩子以后要学钢琴还是学游泳。我还笑,说不急,先学会叫爸爸。

我捂住眼睛,掌心一片滚烫。

天快亮时,我终于从一堆邮件和文件里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苏晚星离开前,做的每一步都合法。

股权交易有流程,技术人员离职有手续,资料调用权限来自她本身的股东和技术负责人身份。她没有硬闯,没有偷抢,没有给我留下一个能立刻报警抓人的把柄。

她像切一块早就该属于她的蛋糕,刀口平整,干净利落。

这比失控更可怕。

因为这说明,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准备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行长没见我,只让副行长下来谈。茶是好茶,会议室也亮堂,可每一句话都像在往外推人。

“顾总,我们也有风险控制。”

“现在这个情况,不是我们不通融,是总部审查过不去。”

“如果能尽快引入新投资,也许还有转机。”

“或者,您考虑一下资产重组。”

资产重组。说白了,就是卖。

我从银行出来,太阳正顶头,晒得人头皮发麻。台阶下围着记者,我没理,上车后又去了两家供应商公司。一个老板避而不见,一个坐在会客室里陪我喝了十分钟茶,最后拍拍我肩膀:“老弟,不是我不讲情义,是你公司现在这个状况,谁还敢赊。”

我一路碰壁,手机也没停过。

员工要工资。

客户要违约说明。

税务、法务、媒体、公关,所有窟窿都在一起漏。

中午,我在车里啃了一口冷掉的三明治,突然接到李明电话。

“顾总,您最好回来一趟。”

“又怎么了?”

“楼下员工堵住了。还有人把横幅拉上去了。媒体也在。”

我掉头回公司。

刚到楼下,就看见一大群人。夏天的太阳把柏油地晒出一股焦味,横幅红得发烫。有人喊,有人拍视频,有人当着镜头骂我。保安拦不住,我从车里下来的一瞬间,声音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还钱!”

“发工资!”

“给个说法!”

“顾慕寒,你躲了三个月,现在知道回来了?”

我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衬衫后背立刻湿透。人群里不知道谁把一瓶矿泉水砸过来,砰地一下落在我脚边,水花炸开,裤腿湿了一截。

李明和几个保安冲出来把我往里拉。

进电梯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尖声喊:“你不是最会陪小三旅游吗?现在怎么不继续玩了?”

电梯门合上,声音被隔绝,轿厢里只剩呼吸声。

李明低声说:“公关稿已经发了,但没什么用。网上舆论压不住。”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苏晚星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个消息,但不知道真假。”李明说,“有人说盛世这次推的新项目,其实最早是苏总婚前就在做的课题,不完全算顾氏的东西。”

我睁开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们也刚拿到一点线索。”李明声音发紧,“顾总,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很多事就麻烦了。因为技术归属会很难扯清。”

我没出声。

电梯到了。

秘书部的人全在外头,见我出来,眼神都不对。有埋怨,有失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小林眼睛肿着,抱着文件站在边上,像一夜没睡。

她把一份资料递给我:“这是盛世新品发布会邀请函。韩江河故意让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

黑底金字,挺体面。

发布日期就在一周后。

比原计划里顾氏的新品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我把邀请函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小林看着我,突然说:“顾总,我跟了您三年。我一直觉得您脑子清楚,做事果断。可我现在真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红血丝。

“苏总在的时候,技术口再乱都能稳住。她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您不知道她为了给公司拿一个批文,连着跑了十几趟;您也不知道她为了给您爸留的项目续命,发烧四十度还在实验室熬夜。您不知道的太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您知道什么呢?您只知道她不够温柔,不会撒娇,不像别人那样哄着您。”

字字都不重。可每个字都往肉里扎。

我没反驳。因为我反驳不了。

下午,我终于见到了韩江河。

不是约的,是他自己来的。

他走进会议室时,西装笔挺,笑得像来参加一个老朋友的庆功宴。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律师。空调风从他衣角上滑过去,带着淡淡木质香,不急不慢。

“顾总。”他说,“脸色不太好。”

我没请他坐,他自己坐了。

“有话直说。”

“好。”他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推过来,“顾氏的牌子还值点钱,你手里虽然烂,但不至于一文不值。我愿意接。”

“价格呢?”

他说了个数。

我直接笑出声了。

“韩总,你这是来捡垃圾的?”

“你现在连垃圾都快保不住了。”他也不恼,“银行和供应商再一逼,法院一封,顾氏连壳都剩不下。到那时候,这个价你都拿不到。”

我把那份意向书推回去:“滚。”

他看着我,笑意淡了点。

“年轻人,嘴硬没用。我给你两天考虑。”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看你挺可怜,提醒你一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不是谁背叛了你。是你先把人推出去的。你前妻做事狠,不过也正常。换成谁,被当了五年工具,还要看你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都不会太大度。”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外面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声时近时远。茶水间飘来速溶咖啡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压着声音哭。有人还在打电话求客户别解约。

顾氏还没彻底死,但已经在往下沉。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很可能抓不住了。

那天傍晚,我去见了苏建业。

苏晚星的父亲。

苏家老宅我去过很多次,婚后逢年过节都要去,但每次都像走流程。苏建业对我一直客气,却从不亲近。我以前觉得那是老一辈人的分寸。现在才明白,很多分寸,本身就是距离。

管家领我进去时,院子里栀子花开了,味道很浓,甜得发闷。

苏建业坐在客厅喝茶,没起身。

“有事?”

“叔叔。”我站着,“我想见晚星。”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她不想见你。”

“那我跟您谈也行。”我喉咙发紧,“公司现在——”

“顾氏的事,跟苏家有什么关系?”他打断我。

“晚星带走了技术团队,盛世拿走了项目,现在公司资金链断了。叔叔,我不是来追责,我只是想——”

“想什么?让苏家出手,帮你填窟窿?”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桌面的声音不重,却很清,“顾慕寒,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我僵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冷意。

“我女儿嫁给你,不是去给你们顾家打工的。她这些年帮你,帮顾氏,是因为她认这段婚姻,也认你父亲当年的情分。可你呢?你把她当什么?你把她放在家里当摆设,在公司当机器,坏了你嫌冷,没坏你当理所当然。现在机器自己拔了电源,你跑来问为什么不转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

“叔叔,我承认是我做错了。但顾氏——”

“你父亲要是还活着,大概会先抽你两个耳光。”他说。

客厅里静得只剩钟摆声。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掉体面的孩子。

他又倒了一杯茶,声音比刚才淡了些。

“你来得太晚了。”

我抬头:“什么意思?”

“她刚搬出去那阵,整夜整夜睡不着。人瘦得厉害,饭也吃不下。你那时候在哪儿?”他看着我,“你在陪别的女人待产,陪她散心,陪她看海。你现在才想起来见晚星,不觉得可笑吗?”

栀子花味道更重了。

我忽然有点站不稳。

原来不是所有错,都能靠一句“我错了”补上。

有些时候,你错过的不是时机,是人心回来的路。

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苏晚星。

从苏家出来时,天全黑了。院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不重,却像彻底划清了界限。

我站在路边,晚风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忽然很想抽烟。可摸遍口袋才想起,我已经很久不抽了。是她不喜欢。

当年结婚后第三个月,我半夜在阳台抽烟。她路过,只皱了一下眉,说烟味会进书房,影响资料保存。我那时嫌她事多,把烟摁灭时还冷笑了一句:“你除了工作,还知道什么?”

她没反驳,只把窗关上了。

现在想起来,我几乎能看见她当时垂下眼的样子。

很淡。也很难受。

晚上回到别墅,客厅里坐着林诗雅。

她今天没哭,妆容精致,换了件浅色长裙,灯光下肚子挺得更明显。她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努力笑了一下。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让王姨炖的。”

我没碰。

她坐到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去苏家了?”

“嗯。”

“她肯见你吗?”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搅着裙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慕寒,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天你提离婚之前,晚星姐来找过我。”

我猛地看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抿了下唇,像是在回忆,“她只是问我,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还说,如果是真的,希望我以后别后悔。”

我盯着她,没出声。

她眼神闪了闪,立刻补了一句:“我当时还觉得她莫名其妙。谁会拿孩子开玩笑呢,对不对?”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化验单呢?”

“什么?”

“你怀孕的化验单,给我看。”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给我看。”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你怀疑我骗你?”

“我现在什么都怀疑。”我盯着她,“包括你。”

她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都在抖。

“顾慕寒,你太过分了。你公司出事,前妻跑了,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我怀着你的孩子,你居然问我要化验单?”

“拿出来。”

“我不!”她突然尖起来,“你是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就开始觉得我恶毒,觉得我有心机?我跟了你这么久,陪你熬夜,陪你应酬,陪你去国外,我图什么?图你今天这样质问我吗?”

她哭了,哭得很凶,可我心里那点原本会被眼泪激起来的愧疚,像被什么盖住了。

我只记得苏晚星那句“别后悔”。

为什么她会说那句话?

她知道什么?

我站起来:“明天去医院复查。”

林诗雅后退了一步,手护住肚子,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慌。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还差最后一层纸没捅破。

“你怕什么?”我问。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气氛绷得快断的时候,王姨突然跑进来,脸色发白:“先生,外面来了两个法院的人,还有银行那边的人,说是要送通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诗雅带着哭腔的声音:“慕寒,你回来!你先听我说……”

我没回头。

通知送到了手里。白纸黑字,字不多,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冻结、查封、保全,每个词都很熟,可落在自己头上,还是像石头往下砸。

我签完字,手有点僵。

银行的人临走前,还很职业地说了句:“顾总,希望您尽快筹措资金,以免影响后续程序。”

后续程序。

说得真客气。

其实就是破产。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上车,夜风吹得纸页乱抖。院子里草木味很重,远处江面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屋里,林诗雅还在哭。

我忽然不想进去。

也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李明声音很急:“顾总,不好了。我们查到一个东西,您得立刻看。”

“什么?”

“股权协议原件。跟您手里的版本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说清楚。”

“电话里说不明白。您现在过来,马上。”

我盯着院子尽头那片黑,心口开始一点点发闷。风越吹越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更大的真相一点点掀开。

而我知道,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把我这些年认定的一切,全都推翻。